《凛冬明明》聊乜

1、苏醒 人间新

　　人间新历四千年，六界经历了五百年的平和，又开始了纷争，天下群雄逐鹿，人才辈出，在这硝烟四起的大陆，有一处远离尘世纷扰的山脉。
　　箐莺山，冬季难得的一缕清清浅浅的微风如温情女子轻抚一般吹拂过满山映粉的万棵异木棉，一朵接着一朵的妃色花瓣似是连这温柔的软风也禁不住，纷纷扬扬落了漫天，给接应月光的晚霞上了一层胭脂。
　　一朵花受了微风的照拂，似是渴望自由般飘飘扬扬飞向远方，可人尚且有归处，花自然也不能免俗。它乘着风落到了一张瓷白的脸上，脸的主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下花瓣，捻了捻细腻柔软的花面，指尖敏捷有力，细圆得靓丽，让人不禁想去触摸。
　　没有了花瓣的遮挡，一张清润如玉的脸露了出来，此时他的眼睛并未睁开，眉目如画，鼻峰挺翘，朱唇不点而红，青丝半束，任谁来看第一反应都是好一个翩翩俏公子。
　　片刻后，梁意许缓慢睁开双眼，却是一双与清冷长相不符的惑人桃花眼，他一双桃花眼生得甚是好看，眼形似若桃花，睫毛卷翘如扇，眼尾稍向上翘勾勒出浅浅的弧度。
　　此时惑人的桃花眼上眉梢轻挑着，望着花瓣，眼波流转，轻轻一笑，尽显风流恣意，‘‘流綮！’’
　　随着清亮的少年声落下，一道青绿的淡色流光应声而来，初时不显，流光褪去些许后，凌冽剑意扑面而来，梁意许却丝毫不惧，捻着花瓣的手轻轻一抬，指尖淡淡的青绿光波流转，被唤作‘‘流綮’’的长剑发出‘‘铮’’的一声嗡鸣后如被驯服一般乖乖巧巧落到他手里。
　　梁意许随手把花瓣换到左手，然后轻轻抛到空中，左脚顺势往后一退，左手作出施法手势，右手手指蹭掉剑鞘后提剑轻巧地挥出一个剑花，青绿光辉飞舞出绚丽的残影，空中的花瓣应声而碎，经风一吹，碎花就落了满天。
　　见花已碎，他用右脚脚尖勾住桃绯玉剑穗，使巧劲儿将剑鞘踢到空中，同时左手接住剑鞘，脚尖碾了一下草地，接着顺势把剑收回鞘中。
　　‘‘臭小子！老娘照顾你五百年，是为了让你醒来就碎我的花瓣吗？！’’一道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自山腰传来。
　　梁意许先还轻佻地笑着，听到后一句时却怔住了，握着剑的手微微停滞，‘‘五百年……’’
　　他十八岁时陷入沉睡，恍恍惚惚感觉到岁月流逝，不成想竟有五百之久。
　　‘‘怎么，不相信老娘可以照顾你五百年之久?哼！当初你娘把你托付给老娘的时候老娘就已是万岁之灵了，区区五百年而已，不要太感激老娘，都怪老娘心太善……’’话音未落，漫山的妃色中，一簇飞旋的异木棉花瓣向梁意许飘舞而来。
　　等到了身前，妃色花瓣渐渐聚拢成一个曼妙女子的身形，片刻后，花瓣消散，留在原地的女子面若桃花，长及股间的黑发用异木棉长条束着，点点妃色点缀其中，一身浅绯色纱衣和藕荷色披帛缠绕住身体，腰间别着一束娇艳欲滴的异木棉，将人衬得越发明艳不可方物。
　　瑛宁迫不及待疾步奔到梁意许身上，勾住他的脖子，‘‘老娘日日夜夜用本体的灵精养着你，你倒好，醒来便碎老娘花瓣！’’
　　瑛宁对着梁意许龇牙咧嘴，漂亮的青葱手指紧紧掐着他的脖子。
　　‘‘错啦错啦，宁宁!放手放手，你要杀死你的童养夫啊！’’梁意许回过神来，配合着瑛宁夸张地大张着嘴叫唤。
　　瑛宁闻言，细眉抽动了一下，怒上心头，随即张嘴否认，‘‘臭小子别胡说，老娘把你当亲儿子，你不感谢为娘也就罢了，连一声姨姨也不喊！’’
　　梁意许见她似是真的生了气，立马连连道歉，‘‘宁宁……宁宁……这还不是因为您的样貌正值青春年少，沉鱼落雁出水芙蓉嘛，别生气别生气。’’
　　瑛宁送了他一个白眼，嗤道：‘‘油嘴滑舌！行了，知道你要下山，快些去吧，别误了时辰。’’
　　‘‘啊？您真放心我一个人上路啊？我可是已经不理俗世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梁意许张大一双桃花眼，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对着瑛宁摇晃五根手指，少年气尽显。
　　‘‘这是你娘交代的，她说要让你永远不被束缚，陪你下山带你去亲历当然也属于束缚……不过这只是你娘的嘱托……’’一边说着，她抬起手，专注且速度极快地结着法印，点点零星的荧光缠绕在指尖，并未注意到梁意许听到她的话时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山顶中央的巨大异木棉树无风自动，哗哗的声响不绝于耳，精细的花朵受到召唤一一自碎，精纯的灵精再结合在一起糅杂成磅礴的法球。
　　糅杂完毕，瑛宁手一挥，法球急速向着梁意许而去，梁意许下意识后退一步，惊讶的同时法球已经无声无息融入他清瘦的胸膛。
　　‘‘姑奶奶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送你个保护罩，危急关头救你一命……行了，快走吧，姑奶奶照顾你照顾得够烦了。’’瑛宁双手背在身后，状似嫌弃地催促着梁意许快走。
　　梁意许闻言笑出声，大笑着道谢后转头看着云层遮挡住的远方，思绪被拽到五百年前的箐莺山，恍惚间好似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低声轻喃，‘‘阿娘……’’
　　瑛宁看着他，识海开始陷入混沌，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藏在背后的双手发颤得厉害，她额头渗出冷汗，面色发白，双手紧紧捏成拳，梁意许没有注意到，她后脑的墨发正在缓慢变白，手心皮肤开始发皱，体内法力乱窜，竟是已到了穷途末路。
　　见前方梁意许还在发呆，她咬了咬牙，提起裙摆伸腿踹向梁意许，用最后的一丝法力送他下山。
　　梁意许猝不及防被踹飞到空中，瞳孔骤缩，等回过神来，回头看着瑛宁越来越模糊的面孔，‘‘我靠！你个老妖婆不道德啊！！！’’
　　瑛宁目送梁意许离开，在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时，她自身的变化正在加剧，青丝一寸一寸染白，漫山的异木棉也随之凋谢，花朵似被抛弃的孩童般随风飘零。
　　一朵异木棉花缓缓在瑛宁面前滑落，花朵遮住了她年轻清丽的容颜，不过须臾之后，花朵滑过她的脸颊，露出一张经过岁月长期打磨过的，皱纹斑驳、老气横秋的年逾古稀老人之脸。
　　看着梁意许离开的方向，瑛宁的意识逐渐模糊，脑中千年的记忆如泉水般涌现，恍恍惚惚时初次见到梁意许母子二人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季，异木棉花开得正盛，身为这座山第一棵成精的异木棉树，瑛宁在山脚下遇到了抱着年幼孩子的清丽妇人。
　　那天也是像今天一般是冬日里难得的温和天气，瑛宁体内法海屏障突遭侵袭，惊奇之下，她迅速催动法术飞向山脚。
　　到了结界被破之处，映入眼帘的是被风吹得飞扬一片的黛蓝，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女子身着蔚蓝留仙裙，外罩一件黛蓝兜帽披风，怀中抱着一个幼童，手里还牵着一个，露出的桃花眼形魅神不魅，正眼带七分歉意，三分戒备地盯着她，眼中是当下女子少有的刚毅及倔强，却在望向怀中孩童时泄出了几分柔和。
　　后来瑛宁才知晓，此女子姓陈名恩，表字相玉，出身修仙名门大派长赤山，长赤山的女子除能修习法术外如人间女子一般，未嫁从父，嫁人从夫，修仙归宿便是嫁个能成仙的夫郎，丈夫得道，自身才算是有了最大的功德。
　　但陈恩并不这样认为，她在十五岁及笄那年便离家出走，留给父母一封信，信上只写着破局二字。就这样，她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成了离经叛道、不知廉耻的女人。
　　瑛宁和陈恩的第一次相遇算不得和谐，瑛宁从未接触过外界，乍然遇见一位能破她结界上山的人，对陈恩只有满心的新奇，可陈恩却是对她礼遇有加，信任不足。直到后来相处时间长了，两人才慢慢开始交心。
　　……
　　在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瑛宁想，原来她上万年的生命中，她的记忆要从遇到陈恩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