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子》雪暗风多

1、刑责 那

　　那是天授九年闰五月十八，罗致赶在下朝前气势威武地把他参劾户部右侍郎徐昭来的奏章当堂宣读了出来，满朝哗然，不仅是对徐大人的罪状，更是这位区区七品小御史彪悍无匹的弹劾方式。彼时万岁已然整冠拨冕，御前太监拔高嗓门喊退朝的话还没喊出，罗致毅然从百官列中踏步上前，袍袖翻飞，笏板一振，昂然跪于大殿之上。
　　“臣河南道监察御史罗致，劾当朝户部右侍郎徐昭来七条重罪！”
　　徐昭来混迹户部十几年，手上不干不净，大伙心里多少都有数。罗致不畏权贵敢查敢讲的阵仗，百官倒也见了不少。本以为徐昭来会像以往被罗致参劾的枉法官员一样被解赴三法司会审，不料徐昭来倒是镇静，抗辩有板有眼。圣上更是一反常态，卷袖捶案，面色铁青，温言宽慰徐侍郎之后，竟将罗致当众重责十杖，扔到了天牢。
　　资历老的大人们应该都记得清楚，这罗致可是本朝第一位因言获刑的。
　　更为吊诡的是，徐昭来在圣上亲口嘉勉安慰之后并没有蹦跶多久，下狱那天圣旨上写的罪责甚至比罗致所奏的还多了数条，众人心下了然，圣上也在暗查，罗致这家伙怕不是在演苦肉计。

　　枯在阴湿地牢，即使没再受刑，也不会是一件舒畅的事。皇帝有意让他静思反省，便把他关到一空旷所在，并不像天牢中许多死囚共用一个牢房。罗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祸乱朝纲，结党营私，难道不该被参劾？臀上有伤，他每日只得咬牙忍痛，趴在柴草垫子上，起不得身。半月恍惚闪过，罗致勉强向前挪了挪身子，放松了一下支久了身子的右臂。似乎听到牢房内铁锁铁链交织碰撞的声音，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停住了，罗致拨开眼前挡住视线的蓬乱的碎发，视线向前扫去。只见一双白底金线描龙皂靴，罗致心下一惊，也顾不得伤处血次呼啦地还没痊愈，忙挣扎着跪倒在地，飞快扫了一眼之后来人之后却怔住了：
　　“罪臣罗致......”
　　“你就是骡子？”来人赫然是一少年，所着虽是一身素服，金冠，金带，无一不昭示着他显赫的身份。虽然带着些笑，口上却不饶人。
　　“大胆罗致！太子当面！”少年身后跟着的侍卫也是威风赫赫。
　　“是。罪臣正七品河南道监察御史罗致参见太子殿下千岁。”罗致深深叩头。
　　“呵。云和，这人好生无趣。”来者正是当朝太子，十六岁的楚玉珩和他的贴身侍卫云和。他也是大楚颇具传奇的一号人物，蒙学数年间气走了七八个太傅，皇帝得到的评价是“天资极好，性子古怪”。
　　“让你带的伤药呢？”看到囚服下鲜血已然渗了出来，玉珩转过头去吩咐道。云和飞快地从随身带着的褡裢内取出数瓶药剂，整齐码在罗致面前，外加一张将用法写得格外明晰的小楷。
　　“走了走了云和。”玉珩摆摆手丢下这样一句，“嘴上死扛，屁股遭殃”。
　　“罪臣拜谢太子殿下赐药。恭送太子殿下。”罗致忙又是一拜。
　　太子是走了，留下罗致心中却是一连串问号。七品小臣，平日里并没有机会亲近太子，大宴百官时倒是列席，可惜那等末座甚至连那些皇亲贵戚的相貌也从没看清过，只是知道些朝廷风闻罢了。无人不知，这楚玉珩是个调皮的。而罗致几次弹劾，在朝中也闯下了颇为另类的名声。居然突出到连太子都跑来看看自己是何方神圣？罗致按了按太阳穴。

　　这边楚玉珩却是已经完成自己父皇交代下的任务，已然回宫去了。皇帝皇后感情甚笃，夫妻俩只有楚玉珩这一个宝贝儿子，出生之后便立为太子，宠得如同掌上明珠一般，天家父子，竟也常见寻常人家父子之间的亲昵，这确实难得一见。此时太子年纪尚轻，但举国上下无一不知，这楚玉珩，便是继承未来大楚皇位的不二人选。
　　“父皇，你都把那头呆骡子屁股打烂了，又要儿臣巴巴的跑去施恩，他会领情吗？”楚玉珩问道。
　　“罚得是重了些，朕也是为他。”皇帝轻叹。
　　罗致？骡子？皇帝突然回味过来，拍了拍楚玉珩的脑瓜，骂道：“你这孩子又胡乱捉弄人。”转而又道：“你道父皇可是昏君？”楚玉珩正色道：“父皇是仁君。”
　　“罗致可是佞臣？”皇帝又道。
　　“呆是呆了点，却是个用心的。”楚玉珩歪着脑袋道。
　　“他是我大楚不可多得的直臣，只是尚需磨炼啊。”皇帝道，早知他有意参奏徐昭来，递上来的帖子一次又一次被忽视，更是专门有意敲打，没想到他竟是以这样激烈的方式，终于还是打草惊蛇，坏了皇帝将其党羽一网打尽的目的。罗致很用心，但他的地位和经验限制了他的眼界和能力。
　　“不过好在他还年轻，朕打他，你给他甜头。将来朕百年之后，他便也死心塌地，珩珩就有了一可信重之人。”皇帝狡黠地眨眨眼。“替朕多去牢里看看他。”
　　楚玉珩想，欺负那个呆子嘛，倒也算做一件趣事。

作者有话说

　　翻出三年前的存稿，倒也有趣，稍微写一点，权当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