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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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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没死,但我废了一条腿。
我被主子从前院又扔回了浆洗房,腿废了不能伺候主子,但还能洗衣服。
于是我又成了这个小院里洗衣服最快最好的小婢女。
那年我十三岁,张嬷嬷总是担心我以后嫁人的事情,哑巴又残废,是真的很难嫁了。
每当看到张嬷嬷对着我叹气,我通常就举起手里正搓洗的衣裳,示意我本事大着呢,替人洗衣服也能养活自己。
由于我年纪小又不会说话,但干活麻利,各院的嬷嬷们都很喜欢我,每次我去送衣服的时候总爱和我念叨两句,许是看我还瘸了条腿,厨房的秦嬷嬷也总会偷摸给我两个鸡蛋让我补身体。
但库房的陈管事却很不喜欢我,以前我还在前院的时候,每次都能领到两斤的灯油,现在我去领灯油,他连二两的标准份额也要扣下一点:“你们一群洗衣服的夜里用什么灯?缝补的活计白天不能做?”
有时候其他院里来领东西的奴婢们看到了也会讥讽两句:“您不知道,小哑巴以前跟着小姐读过几日书,估摸着这灯油是晚上看书用的。还以为是在做伴读的时候呢。”
我拎着那一两半的灯油,也不搭理,低头就走。
我安慰自己,浆洗房的份额一个月一两半,我白日里多替张嬷嬷她们缝两件衣裳就能省下小半两的灯油。
边走边想起她们的话,不由得笑了,读书啊,我确实读过书,但我只读过一本书,而那本书我早已背得烂熟。
“你走运了,知道今儿来的是谁吗?”当年前院的人全换了一批,说话的是五年前新来的颂时。
我摇头,这是我在太守府第二次听到别人说我走运了,我想了想不敢苟同。
她也没想等我回答,继续说着:“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听说五年前他和他父亲也来过府里呢。”
我仔细回忆了下,根本没有印象。这几年来府里的客人太多了。
“也不知道这么大人物来我们这儿干嘛?” 颂时突然拉着我的手贼溜溜说道:“听说刚刚老爷叫了小姐去前厅,还说起了当年因为小姐落水受寒才没能让他俩见上一面的事儿,这下估计是巴不得把小姐送人家眼前去呢。”
我斜眼睨她,开始想起了些什么,但还是不明白我走的哪门子的运。
“你别急。” 颂时突然老神道道,喝了口水才接着说:“那少卿居然说那日在府里落水的其实是他,还是小姐救了他并带他换了衣裳,之后他匆匆离了府,并不知道小姐因此风寒,此次过来顺道给小姐赔礼道谢呢。”
说完她颇得意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嘴里听到几句夸赞她的话。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前院让我过来,就是要请你回去重新伺候小姐呢。”
我受宠若惊地跪在地上,听着太守夫人一遍一遍念叨当年可惜,如今真是阴差阳错,无心插柳,水到渠成。
颂时递来纸笔,让我仔细将当年落水的事写清楚,什么细节都别漏下。
小姐在我旁边坐着,我写一字她记一字,耳边还有太守夫人喋喋叨叨的感慨声。
为了以防万一,我被勒令不准出前院,小姐被催着去正厅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么多细节她真的能背清吗,她可是背书要她命的主儿。
结果是我多想,小姐很快就回来了,说二人才聊了几句就被打发走了。
“怎么回事?你爹赶你回来的?”小姐一回来就扑在床上,太守夫人去拉她也不动弹。
“就道了谢,还说抱歉让我受了风寒,赔礼已经送到府上了,然后就突然和爹说起了什么秋收什么税,爹脸色都变了,就让我回来了。”
“娘!爹是什么意思?”
小姐如果心思细腻,就会发现不仅太守,现下连太守夫人脸色也变了。
但她趴在床上生闷气,连太守夫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和颂时对视一眼,二人悄悄退出了房间。
颂时和我回到浆洗房帮我搬东西。
张嬷嬷和九年前得知我能去前院伺候小姐时完全不同,她红着眼眶替我收拾包袱,一遍一遍叮嘱我千万别再犯事儿了。
我有些无奈,自我进府以来一直谨小慎微,可从来没违逆过主子的话啊。
张嬷嬷好像也琢磨出了上次那事儿我实在委屈,擦擦眼泪也不说了,就使劲儿往我包袱里塞袄子。
我知道那是她闲下来给我织的。
颂时看这场景不由咋舌:“嬷嬷,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她做完了活儿我叫她天天回来看您。您就给她织小袄,我不管,我也要!”
张嬷嬷拧了她一把,又从篓里掏出一件马甲,一看就是比着她的身量织的。
颂时凑上去又哄又笑,嘴里说着甜腻的好话。小院的气氛一下明朗起来。
我的东西实在不多,但当我抱起我的枕头出门的时候,颂时大惊:“小姐倒也不会这么苛待你。”
张嬷嬷在身后替我解释:“她晚上睡得浅,还认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