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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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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什么?我不过是想问怎么去正厅。”锦衣玉带的小少爷如今狼狈得很,在那仆从的帮助下擦拭着头发。
我没想过他会跳下水来救我。
当时我正准备凫水上岸,却听见噗通一声,有人从身后架住了我,于是我顺水推舟不再动弹。
我装作被呛水的样子,没有回他。
“这下好了,你得带我们去换身衣服吧。”说着他就要拉我起身。
我心下暗道倒霉,却也不得不解决眼下的问题,于是算了算时辰,双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示意他俩跟上。
湿透的衣裙黏着我的身体,却仿佛被寒风吹成了冰禁锢着我的步伐,让我每一步都迈得很费劲。
或许又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带他去哪儿换衣服。
最终我带他到了浆洗房。
“这位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少爷还未发话,身后的仆从倒是表示了他的不满。
我转身朝他俩投去一个无奈的表情,一副你们要不愿意我也没辙的样子。
小少爷倒是好说话的很,让那仆从在院外等着,他自己和我进了屋。
“谁来了?”我有些惊讶,今天府里给除了前院和厨房的都放了半天假,怎么张嬷嬷还在。
她撩开帘子出来,看到了一身锦缎斗篷却湿漉漉的我,身后还跟了一个同样湿漉漉的贵公子,讶异的眼神藏也藏不住,却挥手让我们去里间自己换衣服。
终究是奴仆的命,我先从洗好的篓筐里找出一身男装,还是管家儿子的衣服,这院里只有他和这个小少爷看起来一般大。
小少爷眉眼微挑,接过了衣服,朝我手指的方向撩了帘去换了。
期间他对我说:“你们太守府可真大,光是这园林都比得上京城官家了。”
我不敢吭声,当然,我也吭不了声。
半晌得不到我的回音他也不恼,换好衣服还礼貌得敲了敲墙。
我将湿透的小袄卷好放进篓子,撩开帘子示意他好了。
许是因为我还披着那件湿透的斗篷,且裹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未曾打理,小少爷虽然满脸疑惑却也没有问出声。
回去的路上突然下雪了,这种时候我通常会感叹老天从来不遂人愿。
小少爷有些新奇,伸手接了几瓣雪:“你一定没见过京城的大雪吧。可比你们这儿稀稀拉拉的像柳絮一样的好看多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有几步路就快到正厅了。
这段路上人少,没人能认出我,何况我仍是小姐的装扮,想着只要把人送到了我今天就圆满了。
他突然转头看我:“有机会,带你去京城看雪吧。”
从正厅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未下山,离小姐和我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
我谨慎地回到月池,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等人。
我望着池边上破碎的冰块,期待今夜再冷一点,冷到把这水重新冻起来,这样就真的无事发生了。
但我说过,我的期盼永远不会成真。
小姐如期回来了,却不是醒着回来的。
被人送回来的时候,小姐浑身都湿透了,听说是不小心掉湖里了,还是行船的人见着觉得眼熟捞上岸后,才发现这姑娘长得和去岁随着太守夫人进香的女儿十分相像,遂连慌敲响了太守府的大门。
为此,老爷虽然生气,却仍是赏了这行船的一碇银子,他跪在地上高喊青天父母官,硬是磕了几个响头。
这行船的倒是感恩戴德得被老爷赶跑了,而本假小姐我听到这个消息却知道自己惨了。
从月池往前院走的时候恰好碰上尔夏和尔秋拿着湿衣服出来:“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下头,让到一边。
她们也不理我直接走了,头凑在一处小声说:“你听说了吗?今儿来府里的是御史台的大官儿,本来老爷还打算撮合他家小少爷和咱家小姐,这下倒好面都没见着……”边说还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等她们走远了我才迈步进了前院,门口那株腊梅据说还是尔冬刚来那会儿栽下的。
我也摇摇头,祸从口出的道理她们怎么还不懂呢。
这件事的后续就是我替小姐挨了罚,在外头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地上跪了一夜。
雪花落在我身上,旧的化了新的又落,膝下的那块地早已浸湿,我有些艰难得抬了眼睫,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那时候我想,小少爷说的真对呀,扬州的雪确实不过如此。
我开始怀念闷热的海风吹拂脸庞的感觉,好像听到了带着湿咸味道的鱼在船板上扑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被送回了浆洗房的院子里。
我试图坐起来喝口水,却被自己无知觉的右腿绊倒差点扑下床去。
张嬷嬷进来看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先伺候小姐的尔冬原来是被活活掌掴死的。
“原以为你不会说话,肯定得罪不了主子,往后日子可不比在浆洗房好过?谁曾想……”张嬷嬷为我捻了被角,突然侧过身子去。
我没看她,但我猜她应该是在抹眼泪吧。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哭的,尔冬死了,我可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