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尽花海间》宴鹤辞

2、前世恋（二） 灭族

　　蘩祁实在不是个乖孩子，也不是个称职的神女。

　　在她之前的神都被仙树孕育了五百年，出来就是个全乎的；她不一样，是仙树凝聚仅剩的神力赶趟儿弄出来的，完全就是个孩子，空占了个神女的名号，其实什么也不会。

　　单是神女的名号已经足够她在仙界横着走，她还偏偏不听话，闹得仙界鸡飞狗跳、不得安生，唯有流莀脾气好，能稳住她，教导她。

　　任由她任性也不是个法子，她作为神女是要担起身上的职责，未来降除魔神的。

　　清術在一次睡觉时被她拔了胡子，气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越想越气，拿着鞭子就要去抽她。

　　流莀做了个老好人，在路上把他截下，劝他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清術胡子都要被气歪：“好你个流莀，天天替她说话！她作为神女，不仅毫无担当还整日吃喝玩乐，魔神再次出现怎么办？你看她这样子是能封印魔神的样子吗？！”

　　流莀看了眼他手里的鞭子，“语重心长”的按下他的手，“话不能怎么说，她又不懂这些，就算你抽她一顿，明天她照样拔。”

　　“不如——”流莀调子一转，“仙界管不了她，那就让她去人间磨练磨练，去人间过个几年也就长成大姑娘了，等她具备了做神的资格再叫回来办个大典，这神女她不当也得当。”

　　清術眉毛揪在一块儿，思考了好半响才问：“是个好办法，可是去人间不能她一个人去，得找个人管教她，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流莀拍拍他的肩膀，“清術啊你真是老了，记不住事了！你不记得瑾梵了吗？”

　　“她…”清術摸着胡子，很是纠结了一番，“倒是个好人选，为人严格，定能好好管教蘩祁这小娃子！”

　　这事就这么拍板定下来了，等蘩祁知道要被送往人间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差把她带过去。

　　纵使蘩祁万般不情愿，都到这地步了，也就没了拒绝的份。

　　流莀把她带过来，这次不论她如何撒泼打滚，流莀都不搭理她。

　　蘩祁认清现实，自我宽慰：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尽可能的享受吧。

　　仙界对她算好的，专门准备了府邸，还备了几个品级低的仙娥供她驱使。

　　既然到了人间，实施法术是不允许的，而且要遵循人间的年岁变化，以一年抵一百年。

　　也就是说八百岁的蘩祁不过是八岁，待明年便要称是九岁，最晚到二十岁，无论如何是要回去当神女了。

　　蘩祁鼓着腮帮子不服气，流莀并不多言，领她到府邸，瑾梵早已等候多时。

　　流莀与瑾梵互相行了礼，指着她对蘩祁说：“蘩祁，从今往后你就要住在这里，她是你的教习嬷嬷，也是你的夫子。”流莀挑眉看瑾梵一眼，“她是出了名儿的坏脾气，你可要听她的话，挨打可就不怨我了！”

　　瑾梵轻飘飘给他一记眼刀，垂着眼看蘩祁，等她行礼。

　　蘩祁在仙界霸道惯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瑾梵当然不被她看在眼里，眼睛一撇，扯高气扬的就往府里走。

　　瑾梵忽的抓住她，手中的戒尺“啪”的一声打在她的腘窝。

　　蘩祁没有丝毫防备，扑通跪在地上，手和膝盖被小碎石子拉出口子，细微的血珠冒了出来。

　　戒尺又重重一下打在背上，瑾梵高声斥责：“身为学子，不懂得尊敬夫子，该打！”

　　“身为神女，不懂得提升自我修养，该打！”

　　她被打趴在地上，眼睛瞪的圆圆的，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敢这样对她。

　　流莀怕瑾梵生气连他一块儿打，早早溜了，留她和瑾梵在那儿“对峙”。

　　蘩祁是吃硬不吃软，看瑾梵不是个好惹的，自己的气势也消了，扶着墙灰溜溜的爬起来，再不敢哼哼哈哈。

　　瑾梵收起戒尺，兀自进屋了，她也低着头跟在后面。

　　到底是个小孩子，心里还是不服气，在瑾梵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扮鬼脸。

　　瑾梵就像后头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停下来，蘩祁没来得及停，直接撞在她身上。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捂着脸漏个缝，看瑾梵什么反应。

　　瑾梵生的高挑，即使穿着朴素也无法掩盖她出尘的气质。

　　她垂着眼俯视她：“你不必这样多次试探我的底线，我是你的嬷嬷，是来教导你的，你要是做不好，丢的是我的脸，更是仙树的脸。”

　　“我有眼睛，有分寸，可是那些物什是死的，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手下留情。”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把蘩祁说的直不开头。

　　“你是世间最后的神，作为神女，如此狂妄实在是不可取。”

　　“念在你年纪小，我姑且容忍你这一次。日后跟着我，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后果你可要担待得起。”

　　蘩祁羞愧的绞着双手，流莀送她来的时候说过瑾梵是很注重规矩的，还说让她来人间是体验百姓的艰苦，了解人生百态，磨练意志，这样才能更好的担起守卫天下的职责。

　　“我…嬷嬷，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你德不配位，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的身份。”

　　瑾梵从容的斟杯茶，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对她说：“到了人间，没人会惯着你，你这神女的身份也别让凡人知道为好。我给你起个俗名，以后在人间就叫这个名字。”

　　这次蘩祁恭敬多了，眨巴着眼睛看她：“谢谢嬷嬷！”

　　她伸出一根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蘩祁也好奇的凑过去看。

　　她写的慢，水渍消失的快，等她写完时只留几道笔画。

　　“你可否记住我写了什么？”

　　“是慕偲娪吗？”蘩祁又问：“嬷嬷，你叫什么名字呢？”

　　瑾梵拿起帕子擦手，“叫我嬷嬷就好了，名字不重要。”

　　蘩祁应下，煞有其事的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叫慕偲娪，谢嬷嬷赐名。”

　　瑾梵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让婢女带她去熟悉环境。

　　蘩祁走后，周遭又安静下来。瑾梵独自斟了杯茶，手持茶杯静了很久，茶到嘴边又被放下。

　　“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蘩祁到人间后，仙界有了更多的时间来筹划，对魔族的攻打也正式开始。

　　有仙界设下的结界，人间并不受波及，因此蘩祁根本不知道在遥远的那一边的魔界，一场灭族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尽管有结界的存在，依然有很多魔提前得知了小道消息，例如昉泗忞一家，偷偷逃到了人间。

　　“娘！你看我叠的小船！”

　　昪彧捧着个纸船过来，献宝似的让昉泗忞看。

　　“小钰真厉害！谁教你的？”

　　“魇翀教我的！他可聪明了，人间这些小玩意儿，他看了就知道怎么玩！”

　　见夸奖到了自己身上，魇翀也得意的笑，说自己又发现了个好玩意儿，等二人研究完就来找昪颦玩。

　　两个小孩子蹦蹦跳跳走了，昉泗忞放下没洗完的衣服看向孩子们远去的方向，心里很是不安。

　　“已经在人间生活了两年，我也有意祛除孩子身上的魔气，希望仙界不要发现我们的存在。”

　　昪颦在屋里喊娘，说想喝水，她便急匆匆去了。

　　昪颦最近生病，整日趴在床上昏昏欲睡，偶尔精神好点便坐在门口看哥哥们玩，倒也安生，不怕她乱跑。

　　“颦儿，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啊？”

　　“娘亲。”昪颦脸色苍白，“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是什么话！呸呸呸！以后不许再说！颦儿要和娘亲、哥哥永远在一起！”

　　昉泗忞紧紧抱着她，因为生病的缘故，可怜的孩子只有这么一点重量。

　　昉泗忞也有些哽咽，昪颦还小，需要魔气来维持体内正常运转，可是仙界对魔族的绞杀越发厉害，她不敢露出一丁点儿魔气，这会害死她们一家四口。

　　“颦儿乖，要好好吃饭，哥哥今天学会叠纸船了，回来让他教你！”

　　“颦儿，娘亲抱你去外面看看，多转转，好不好？”

　　昪颦低声应下，乖巧地趴在她颈窝随她出去。

　　昪彧和魇翀不知道又疯哪儿去了，门前没见他二人的身影，昉泗忞抱着昪颦小心张望四周，看没有异常才出来。

　　房子对面有一小片树林，她猜这俩捣蛋鬼十有八九是去里面玩，又转到另一边检查了一下结界是否完好。

　　昪颦的声音细若游丝，说的断断续续：“娘亲…哥哥呢？我想见哥哥……娘亲…娘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昉泗忞吓了一跳，赶忙抱着她进屋，哆哆嗦嗦的探她的鼻息——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一切宛如晴天霹雳，使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与昪彧、魇翀都不需要全靠魔气来活，可是昪颦不一样，她年纪小，此刻又生着病，渡给她魔气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可是……

　　渡给她魔气，会暴露她们的行踪，最终逃不了一死。

　　不渡魔气，以昪颦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活不过今天。

　　昪颦已经没了意识，像说梦话似的偶尔低语一声娘亲。

　　娘亲。

　　娘亲。

　　娘亲。

　　……

　　昉泗忞泪如雨下，昪颦和昪彧都是她割舍不下的孩子，是她爱护的孩子，她不想放弃每一个生的机会。

　　看着昪颦的病容，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有一丝痛楚。她知道，她也明白，她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等不及昪彧他们回来，她默默抹了把脸，飞身把结界加固了几分。

　　待回到床前，昉泗忞仔细把门窗关好，深吸一口气，慢慢朝昪颦渡起了魔气。

　　紫黑色的魔气缓缓浮现在昪颦身体上方，争先恐后的往她身体里钻，而她惨白的面容也逐渐红润了起来。

　　看她病情稳住，昉泗忞立刻下印封印。

　　渡魔气极大的耗费体力，昉泗忞手刚刚离开昪颦的眉心，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得亏及时扒住了一旁的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与昪颦相对的是昉泗忞虚弱的身子，她靠着床极力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满是冷汗。

　　不等她缓过神，外面隐约有动静传来，结界没有破，看来不是仙界找了过来。

　　她算算时间，差不多昪彧、魇翀该回来了。

　　昉泗忞起身给昪颦压压被子，就着一旁的冷水拍了拍脸，盘算着晚上做什么饭。随手拿起一条头巾擦了脸，顺便裹起头发，端着盆子准备去洗菜。

　　刚一打开屋门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昉泗忞左右看看，没看到昪彧和魇翀的身影。

　　她刚刚渡了魔气，现在身体素质大不如之前，敏锐度更是降低了不少，现在只嗅得了一丝外来气息，别的什么也没发现。

　　昉泗忞顿感不妙，虽然平日里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大不过是有人误闯进来了。但是今天不一样，尽管她已经很小心的渡魔气，也不无存在被发现的可能。

　　既然目前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或物，昉泗忞决定先按兵不动，装作她什么也没发现。

　　毕竟——

　　昪彧和魇翀还没回家。

　　她装作不经意的环顾了一遍院子，正要进屋时，一道冰凌破风而来死死地钉在她的肩头。

　　昉泗忞强忍疼痛向身后看去，是清術带兵找来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必再掩饰，直接调起全身的魔气，分了一半给昪颦来确保她的安全。

　　魔气护体，昉泗忞一扫疲态，眸中魔环涌现，右手一翻，凭空握住一把长剑。

　　“昉泗忞，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你无视族人，独自出逃，又带着两个孽畜，不顾黎民百姓的安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长剑破空而出，“清術，我魔族与你无冤无仇，何苦下手如此狠毒？”言语间，已经抵上了他的脖颈。

　　清術微微一怔，很快平静下来，并不慌张。身后的仙兵见此情景，马上将矛对准了昉泗忞。

　　清術摆手示意退下，昉泗忞心中略有疑惑，但还是没有放手。

　　“好身手、好身手！”清術拊掌大笑，“不愧为魔界第一剑！”

　　“昉泗忞，想不到你一世清明，最后竟这样糊涂！”

　　昉泗忞抵的狠了些，渗出点点血痕，“清術，我要求不多，我放了你，你放了我们母子。我们在人间从未作恶！这样你还不放心吗！”

　　“昉泗忞！我知你是个好魔，此次前来对你已是好言相劝，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留着魔神的血脉！”

　　昉泗忞手一颤，脸色大变，清術趁机夺过剑，命令仙兵捉拿住她。

　　她想去抱回昪颦，然后带着昪彧魇翀远走，可手才堪堪触碰到昪颦，身后清術甩出一条捆仙索，直直穿过了她的腰肢，身上的力气瞬间被吸食殆尽，将她重重摔在墙上。

　　昉泗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这下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清術漫步走到她面前，假意思考了一会儿对她说：“昪颦、昪彧、魇翀……你说，哪个是魔神呢？”

　　昉泗忞抬起头，睁着血红的眼睛看他，“他们都是孩子！”

　　清術捋着胡子摇头，“魔神杀人的时候，可从来没考虑过百姓的年龄。”

　　身后的仙兵很识时务的把昪颦拖过来，清術一只手把她举起来，对着昉泗忞笑：“哪个是魔神，你不说，我也有办法。”

　　昉泗忞伸直了胳膊去抓他，去哀求他，“不要！你放了颦儿好不好，我求求你放了她！你杀了我吧，我才是魔神的血脉！我才是被选中的！你放了她！你放了她！”

　　清術不以为然的将她踹开，“昉泗忞，你真是愚蠢，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你觉得我会留着你们吗？”

　　昪颦还在昏迷，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先试试这个小家伙，你说，她到底会不会死？”

　　几个仙兵将长矛对准她，随着清術一声令下，“噗呲”刺进了昪颦的身体。

　　“不要！”

　　昉泗忞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屋子上空，清術晃了晃昪颦，看她没了气息便随意丢到昉泗忞身边。

　　昉泗忞拖着身子爬过去抱住昪颦的尸体，看她刚刚泛起红润的脸庞被鲜血沾染，那个总是要她抱的孩子，永远永远离开了她。

　　“清術，我要你给我的女儿偿命！”

　　清術蹲下身子看她，“你拿什么杀我？你现在失了魔气，又元神大伤，随便拉个小仙过来你都不是他的对手。如果现在你告诉我魔神是谁，也许我能留你一命。”

　　昉泗忞大睁着眼怔怔的看着他，突然癫狂大笑：“颦儿死了，难道我能独活？你们仙界之人，并不见得比魔族好多少！你们对魔族赶尽杀绝，对于我们何尝不是一场无妄之灾！”

　　清術不答话，背手走了。

　　“结果她吧。”

　　在长矛即将贯穿身体的那一刻，清術突然出声：“昪彧和魇翀，你觉得失去了你的庇护，他们能活多久？”

　　“你应该感谢我，让你和昪颦死在了一起。”

　　临走前清術回头看，目光停留在她攥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