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子城》月下瓜甜

17、校园 ..

　　夏日暑气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雨中消散，北风越吹越冷，草木一日赛一日的枯萎。
　　马路两边银杏树由绿变黄，凉风吹过枝头叶片，三两下地上便铺开一层金灿灿地毯。
　　江悦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停笔望向窗外，恰巧周司铭从外面推门而入。
　　冷风伴着黄沙闯进便利店内。
　　江悦回眸，与一双干净澄澈目光相撞。
　　周司铭笑言：“今天不用补习了。”
　　“哦。”
　　秋日带来的苍凉惆怅情绪，在对方开口的瞬间，消失不见。
　　“哦？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绿毛怪陪王菲菲听音乐会，放咱们鸽子，我也想偷懒一天。”
　　周司铭纸笔书本丢在家里，只把自己带了出来，他摊开双手表明不想学习的态度，等着江悦鞭策督促。
　　江悦注意力全被黑色呢绒外套领口处的银杏树叶所吸引。
　　大概秋风过于寒冷，小小叶片贪恋人体温暖，贴着周司铭走了一路。
　　“这个可以送我吗？”江悦捏其叶茎轻轻取下。
　　“你喜欢它？”
　　“觉得好看，拿来做书签也不错。”
　　周司铭看到金黄叶片下粉嫩嫩的指尖，想到手如柔荑一词，落叶仿佛从皮肤里开出一朵神奇的花儿。
　　秋季没有夏日里的锦簇花团，遍地落叶却有着不一样的美。
　　江悦将银杏树叶夹进课本，抬头看了眼窗外，秋风乍起，路上行人稀少，安静无人打扰的时光极为难得，这般好时光，格外适合学习。
　　新的英语试卷又被她从书包里掏出来。
　　周司铭震惊：“写写写，人都写傻了。”
　　江悦其实也不想：“我英语落后太多，需要恶补。”
　　“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笨鸟先飞。”
　　“笨鸟先不飞，带你去看落叶怎么样？”
　　“外面不就有吗？”
　　“江悦同学，眼前不是世界，走出去才是美景。”
　　周司铭把卷子塞回去，带江悦离开便利店，并约好俩人十分钟后在公交车站见面。
　　他回家带相机，江悦看了眼自己书包，里面只有几张试卷，不用特意放回去。
　　“外面挺冷的，你回去多加件衣服，别感冒了。”
　　“嗯。”
　　江悦翻出秋冬季节衣物，常穿的那几件颜色除了黑就是灰，没啥可挑选，她随手摘下最外面的黑色外套披上出门。
　　今天的公交车站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秋天自带消音功能，喧闹了一个夏天的蝉鸣在香甜软糯的炒栗子味道中消散。
　　江悦经过小商贩时买了袋糖炒栗子，刚出炉的，热乎乎的温度隔着牛皮纸传递到手间，拿了一会儿，掌心有点发烫。
　　她将栗子放在座椅旁冷却，凉风吹过，板栗的香味弥漫开来，属于秋天的味道。
　　“真好闻，”周司铭闻着味跑来。
　　江悦回头，背后温暖阳光洒落肩头，光线恰到好处，周围又无行人路过，干净的场所加上站台屏幕零食广告的投射，眼前构图简直如梦似画。
　　自然和女生的柔美在这一刻完美结合。
　　周司铭立马打开相机，按下快门键，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风吹动江悦额间发丝，树叶婆娑，光影斑驳，这是他有史以来，拍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江悦抱着没那么烫的板栗牛皮带凑过去，想要看下镜头里的自己。
　　周司铭高高举起相机：“拿糖炒栗子换咯。”
　　“三个够不？”
　　“当然不够，要十个，而且是剥好壳的。”
　　“要不要我喂你啊，大摄影师！”
　　“好主意，啊～”周司铭张嘴，等着投喂。
　　好巧不巧车辆停靠站点，江悦借机躲开，抱着香喷喷的板栗刷卡乘车。
　　这段时间的补习，使江悦和周司铭对彼此的了解更加深刻。
　　原来那个害羞腼腆容易脸红的小女孩，如今肉眼可见地变得大胆了起来。
　　但也仅限在周司铭面前。
　　刚开始周司铭只是觉得江悦比较特别，跟班上其它女生不同，随着她渐渐融入城市生活，一些习惯发生改变，真挚赤诚仍难能可贵地保留着。
　　那份特别渐渐演化成感兴趣，甚至江悦后知后觉间的傻气，在他看来都十分可爱。
　　江悦下车后才反应过来：“不对，我家距离公交车站十分钟到路程，你家可没那么近。”
　　她记得周司铭的家挨着竺里店大型超市，江悦从家到超市都得坐公交，他能在十分钟左右汇合，很不现实，但他确实做到了。
　　这人会飞不成？
　　周司铭笑出声：“你怎么才发现。”
　　江悦确实疏忽大意，平时相处，下意识相信对方：“现在也不晚。”
　　“那你仔细回顾回顾，有没有别的发现。”
　　“别的？”
　　“嗯，比如习以为常的某件事，突然间消失，而且是在最近发生的。”
　　“有，你跟王菲菲突然间不说话，蛮不习惯的。”
　　自从排位之后，王菲菲情绪明显低落，很少主动找周司铭聊天，但每天雷打不动地拉他一起吃饭。
　　周司铭不拒绝，带着绿毛怪和王菲菲坐一桌，仨人静静地占据食堂一角，没有交谈。
　　饭后直接回班级，下午课间继续睡觉，放学时，拎起书包，狂奔喜多多超市跟江悦同学汇合，完成当天补习内容。
　　“可这跟你家在哪儿，好像也没多大关系。”
　　“貌似有点。”
　　江悦不理解。
　　周司铭：“挨着超市的房子我爸妈在住，我一般放假才回去，上学期间主要住你家对面那个新开发的小区。”
　　“我家对面？”
　　“对！”
　　“你知道我家具体位置？”
　　“上次送你和江淼淼回家时知道的。”
　　“所以……”江悦大脑飞速运转，“你刚才说习以为常的某件事……”
　　“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公交车到站，周司铭收起后面的话，待俩人安稳下车后，再次开口，“月考前，我家对面某扇窗户的写字灯，每晚亮到深夜才熄灭，那段时间，我强迫自己跟着对面作息写作业，复习功课，效果显著。”
　　“后来呢？”
　　“后来，机缘巧合下，对面那人开始面对面帮我补习。”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这么多天我像个小丑一样。”江悦加快步伐。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周司铭追上去解释。
　　迎面走来一帮有说有笑的高年级学生，他们已进入学院路，刻有燕大校名的巨型石墩矗立在碧绿碧绿的草坪中央。
　　踏足名校校门的那一刻，浓郁书香气氛扑面而来，古朴典雅教学楼，造型奇特雕塑，红砖绿瓦掩映花草树木中若隐若现。
　　江悦双眼放光，梦中情校，今天终于得见，激动的心溢于言表，一双小短腿仿佛踩风火轮似的飞快溜进校园。
　　周司铭险些跟不上，抱着相机紧赶慢赶辛苦解释：“先别着急，听我说完嘛。”
　　“快说，快说。”
　　“我不告诉你，因为你也没问。”
　　江悦心思早被四周美景吸引，顾不得细想，只是觉得这个理由很强大，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欢快行走的步伐越来越慢。
　　周司铭不远不近地跟着，没走多久，江悦背影便停在一处灌木丛前，密密麻麻盘结交错的藤条，挡住了去路。
　　江悦转身，回眸的那一瞬间，周司铭再一次按下快门键：“完美，太好看了。”
　　阴天拍出来的照片，饱和度低，镜头里的女孩多出几分故事感。
　　“来，继续，难得遇到灰蒙蒙的天气，别辜负了，我多给你拍点。”
　　“辛苦你了，大摄影师，”江悦浅笑。
　　便利店补课和陪伴到深夜那盏灯的话题，被周司铭不着痕迹地略过。
　　他不说，江悦不问。
　　燕大角门东侧的银杏大道，正在下一场落叶雨，金黄叶片纷纷脱离树冠，北风吹过，飘飘然的景象如上万只蝴蝶翩然翻飞。
　　江悦身处其间，旋转跳跃，脚步轻盈绕过一排排百年银杏树，黑色外套掠过喜悦欢脱的轨迹。
　　周司铭落在后方，身体依靠树干静静看她奔跑，欢笑。
　　这份愉悦，已无法用镜头捕捉，游客美景模糊成陪衬。
　　她像是坠落人间的仙子，一颦一笑皆是美好。
　　平时在班级，从未见过她流露活泼可爱的一面，今日难得一见。
　　周司铭收好相机，再抬头时，看到江悦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九中校服的男生。
　　他们在交谈，有说有笑，男生很健谈的样子，他还掏出手机让江悦帮忙拍照。
　　这位同学比周司铭还要高，他需要几张全身照。
　　江悦想起周司铭给她拍照时候的姿势，后退两步，半蹲下/身子，手机尽可能放低，前后左右调整镜头感……
　　光线和角度处理不到位，拍摄出来的成片会和真人有着天壤之别。
　　摄影是项技术活。
　　江悦的技术着实不过关，专业事交给专业人做。她回头找周司铭。
　　周司铭早就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见她有求自己，便装作耳聋，故意背着手抬头望天。
　　江悦拿手戳他，一次没反应，继续戳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周司铭不耐烦地回头。
　　“干嘛！衣服戳出洞你帮我赔啊！”
　　“那个人让帮忙拍照。”
　　“你拍呗，你大好人。”
　　“你拍的好看，我技术不行。”
　　周司铭不置可否。
　　“嗨，”穿九中校服的那人站太久，四肢僵硬，看出些许端倪，大着嗓子喊，“没事的同学，随便拍。”
　　周司铭摊手，像只鹦鹉似的重复人家说过的话：“随便拍，看好你哦，同学。”
　　江悦尴尬，只好硬着头皮重新调整角度。
　　手机镜头有自己的想法，一会儿无法聚焦，人像模糊成团浆糊，一会儿误触别的界面，还得重新返回。
　　江悦鲜少接触电子产品，手里拿着的新款智能手机，比定时炸/弹还要烫手，她随时担心给别人弄坏，翻来覆去捣鼓半天。
　　周司铭实在看不下去，含糊不清地提醒：“按左边白色悬浮圆圈。”
　　“这个吗？”
　　“对，食指旁边，点一下。”
　　江悦照做，轻轻点击后，周围出现更多功能选项，她没有没敢乱动，害怕出错，维持着当前页面，等待周司铭再次指点。
　　周司铭终于理解为什么每次补习结束，江悦都要休息十多分钟才收拾书包回家。
　　心累。
　　对学霸来说一加一等于二，简单到不用思考的问题，对绿毛怪这个学渣来说，相当于让婴儿做阅读理解。
　　眼下，江悦面对手机，一如看天书的婴儿。
　　她真是对数码电子产品一无所知啊。
　　周司铭大步流星走上前，三下五除二设置好镜头参数，连拍模式下’咔嚓’声响后，数张成片依次保存于相册。
　　他递回手机，继续靠在树边，嘴里叼着银杏叶片，眺望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江悦：“谢谢。”
　　“你谢什么，”要谢也是穿九中校服那个人谢才对，周司铭看着那男的跑过来，无视自己，喜笑颜开地直奔江悦而去。
　　“同学，多亏有你，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改天请你吃饭。”
　　“对不起，我没带手机，”不仅没带，连手机号码都忘的一干二净，江悦尴尬。
　　九中男生掏出纸笔，写下一串数字，递给过去：“交个朋友。”
　　江悦接过。
　　周司铭气呼呼跑来：“她朋友在这儿，我们不需要交新朋友，还有事，先走了，有缘再见。”
　　“嗨，同学，”男生在后面恋恋不舍地大喊，“我九中二班的李强，你是哪个学校的，改天去找你玩啊？”
　　周司铭：“我们是燕大的，欢迎你报考燕大，学长学姐在燕大等着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带上江悦跑路。
　　江悦憋笑，这家伙胡说八道造诣无人能及，李强特意留的电话纸条，也被他给无情地扔进垃圾桶。
　　“笑笑笑，就知道笑，”周司铭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江悦心思细腻，早已感受到，但没将此事挑明，顾左右而言他：“咳咳，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老师没教过你不要和陌生人随便说话吗？”
　　“老师教我们要乐于助人。”
　　“好好好，乐于助人的三好学生，”周司铭后槽牙咬的咯吱响。
　　江悦学他转移话题：“回家，有点饿了。”
　　周司铭没说话，拉她去旁边快餐店吃新出的套餐，很不巧，俩人刚坐下，萍水相逢的李强就推门进来。
　　这家伙好像没看到他们。
　　江悦避免节外生枝，趁机躲到周司铭身后。
　　她身材瘦小，刚好周司铭能把她挡的严严实实，她做贼似的小声催促周司铭离开。
　　周司铭：“见了熟人要打招呼，这个老师教了没？”
　　“老师的确教过，”江悦从背后走出来，抬手招呼李强。
　　周司铭急忙把人拉回来，宽大的手掌捂住即将开口说话的朱唇：“他连你名字都不知道，算不得熟人。”
　　江悦被带着往外走，从后门溜之大吉，周司铭松手后，她才有机会大喘气，呼吸新鲜空气。
　　呼~差点憋死。
　　“真搞不懂你。”
　　“一会儿一个样是吧？”
　　“喜怒无常。”
　　“这都被你发现了，”周司铭欣慰递过薯条汉堡，俩人边走边吃。
　　街道两侧华灯初上，行人车辆往来穿梭，浮华绚丽夜幕正式上演暗影狂欢。。
　　刺骨的北风，将秋天吹向隆冬，第七场大雨过后，泽川中学也迎来了第二次月考。
　　七班年级排名平稳地向前迈进一步，班主任心情大好，脸上每天都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相信，终有一天，七班必能与九中一较高下。
　　李涛同学，也就是绿毛怪，一个平时成绩垫底倒数的学生，竟能考出中等生的分数，实在令人惊喜。
　　大功臣江悦再次受到班主任青睐，七班由此展开学习互助小组活动，她被提拔为学习互助组组长，职责不亚于班长吴佳怡。
　　为庆祝江悦升职当官，李涛买来一堆零食请大家尽情享用。
　　江悦从默默无闻的转学生，彻底融入七班大家庭，受欢迎程度直线上升，在同学们的认可下，胆小怯懦的性格，逐渐变得阳光开朗，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多了起来。
　　李涛：“你笑起来真好看。”
　　江悦：“……”
　　这话周司铭也说过，接着李涛圆圆的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周司铭：“好看，我让你好看！”
　　“没我女神好看，我女神不笑都好看。”
　　女神王菲菲离开闺蜜团，走回座位，周身气场冷到李涛颤抖，他识趣地双手向大小姐献上巧克力，讨对方开心。
　　王菲菲没接，看了周司铭一眼，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李涛叹气，拿笔在纸上写道：“吃醋了，在吃你的醋。”
　　“……”周司铭恨铁不成钢，“前些日子你俩约会，合着都白约了？”
　　“她喜欢的人是你，我约一百次也没用。”
　　“我们不合适，”周司铭第一次直截了当表明态度，“我们可以是朋友，是同学，但不可以是两家生意场上联姻关系里的牺牲品。”
　　“我懂，我懂，”李涛简单明了总结，”铭哥心有所属，这是在向某人表忠心。”
　　“表你个头！”
　　“不是表忠心，那是什么？”
　　“是不能早恋！”
　　他突然希望时间快点过，从未如此期望成年礼的到来。
　　手写对话纸条被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有心之人将其拼凑完整，读取了上面内容。
　　上课铃声敲响，最后一节英语课，王菲菲没打招呼直接旷课，一连三天，她都没来。
　　江悦看着空空如也的同桌，心情有些复杂。
　　王菲菲出身好，相貌优，学习成绩也不错，唯一美中不足，脾气差。
　　大小姐任性点无可厚非，人家有资本。
　　放眼整个泽川中学，也只有她配得上周思铭。
　　门当户对在周思铭眼里却是不合适，这是班长跟她说的，班长从眼镜哥那里得知，眼镜哥从绿毛怪口中得知，最后不合适三个字被班长封杀，不准他们其中有人另外泄露，否则后果自负。
　　江悦深知埋藏在心里的喜欢，是如此微不足道。
　　人贵有自知之明。
　　当自己一无所有，空有爱人之心，纵使感情真挚，在双方关系不对等的情况下，弱小的那一方，亦如跳梁小丑般滑稽可笑。
　　感情二字，从古至今都离不开门当户对的说法。
　　暗恋，未经触摸，便已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