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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如何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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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白一脸的毫无芥蒂,唐酒反而愣了片刻,但他按捺了心下的疑惑,如常的将食物递了过去。
“你昏睡了差不多有三四天了。多少吃点吧。”江问白昏睡了许久,中间他让潇湘子过来看过一眼,确认无碍才放下心来。
唐酒坐了下来,依旧看着江问白的神情。
江问白在说谎这块毕竟不太擅长,他有些不自然。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他假装自己对食物兴趣很大。
唐酒沉默的看了他片刻,随即缓缓的问:“你醒来之后,有想起什么吗?”
江问白莫名有了一些紧张,但他按捺了这种紧张,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没有。”
对于江问白矢口否认了这件事,唐酒心下生出了极大的诧异。他猜不透江问白心中是怎么想的,只是他从未告诉江问白,他对他的了解,远比江问白知道的还多。
……
天盛十一年。自从祠堂里秦修年莫名被人救走后,此人就销声匿迹了。秦修年藏得太好了,秦无善走遍天南海北都没有寻到此人的踪迹。
秦无善四海为家,也没怎么回无极山。然而山上的追随者却多了起来,替他建了无极宫,替他搜罗天下宝藏和武功秘籍。
秦无善冷眼旁观这一切,他不喜欢这些人,他们打着他的旗号四处做事,他不喜欢;他们跪在跟前谄媚逢迎他也不喜欢。
只有他们帮着他找秦修年的时候,秦无善才觉得他们略有些用,于是拖拖拉拉的,秦无善就一直留着这帮人给自己卖命。
待一年后,他的功夫练得七七八八了,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后,便开始往外赶人。
他需要帮手,但他不需要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人围在自己身旁。
但那些人这些年作威作福惯了,自然不肯走,一个两个哭着哀求他:“我们如今每半月就发作一次心绞痛,若主子不留我们在身边,我们又能去向何处?”
秦无善冷眼看他们,这群人平日里人模狗样的他还能忍一忍,一旦扮出这等虚伪的真诚来,便只觉得面目可憎。于是他成全了他们,他把他们都杀了。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年来,因为求死不成、杀秦修年不成、身边又都是这些小人,秦无善只觉得自己的脾气越发的开始古怪。他没有什么杀尽天下恶人的雄心壮志,但是他的确看这些人十分不顺眼,仿佛只有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眼前他才痛快。
秦无善亲手杀死了无极宫里的所有信众,然后下山去查秦修年的踪迹。但在那之前,他去了一趟花都江氏。
他原本只是想去找江榭城,拿回空明剑。但他赶到桃花榭之时,江榭城行迹古怪,以痨病自居,日日躲在房中不见人。
旁人不知道,秦无善还能看不出吗?江榭城根本就不是什么肺痨,而是中了血毒。
这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世上如今只有他和秦修年二人身上还带了这种毒,若不是他做的,那就只有秦修年了。
秦无善决定在桃花榭逗留几日,等着江榭城毒发时,带他去寻秦修年。
他打定主意,这一次,他绝不心慈手软,定要手起刀落,拿了秦修年的首级。
秦无善冷眼看着江榭城病发之时那寻死觅活的样子,就等着他如同世上其他人那般屁股尿流的去讨解药,结果未曾想,这人竟是个有骨气的,明明都要死了,却一次次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秦无善由此在桃花榭莫名其妙的逗留了半年之久,他将自己身形藏在桃花榭的桃花林中,日日在树上看底下小儿嘻嘻胡闹。
他知道那个孩子叫江不寒,是江榭城的独子,是江氏未来的少主。
但这少主一点都没有少主的模样,他整日里淘皮捣蛋,上蹿下跳。好几次秦无善都被他吓一跳,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踪迹,结果却是这个小毛头要爬树送个摔下树来的雏鸟。
秦无善见过这等年纪的少年,无不皆是神憎鬼厌之辈,似乎在他们那个年纪,除了欺负人就不会干别的事了。
可是这江不寒却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也皮,但他皮得极有分寸,不欺负弱小,也不折腾别人,他每日里就热衷捉猫逗狗,爬树下河的胡闹,把自己搞的脏兮兮的。
秦无善唯一见这小子用少主的身份去“欺负”人,也是因为当时门下弟子用江氏弟子的身份去欺负花都的一个平头百姓,当时江榭城病得无法处理事务,于是这小子就板起脸来教训了那个弟子一通,罚了那人去洗了一个月的茅厕。
因着这小子,秦无善这半年过得并不无聊。而且这小子的性格也十分对他的胃口。
那被罚去洗茅厕的弟子不忿,联合了几个关系好的同门,偷摸聊着:“眼下师父病重,这桃花榭未来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他还摆少主的谱儿。我们定要吓一吓他,让他知道点颜色。”
秦无善听到了这番话,但他并不想管闲事。于是他便远远的看着这群人引了江不寒去后山,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些蛇虫鼠蚁拿出来吓江不寒。
江不寒毕竟是个孩子,自然被吓了一大跳,落荒而逃。那群弟子笑的前仰后合,十分快乐。
秦无善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儿时那些遭遇,便不禁对江不寒生了几分同情之意。结果未曾想,这江不寒却是出乎意料的有意思。
过了一日,秦无善看到江不寒拎了个袋子,蹑手蹑脚的走去那个始作俑者的身后,然后趁着他洗茅厕不注意,打开袋子将里头那些活物放了出来。
始作俑者昨日吓唬人的时候是耀武扬威的,此刻自己见到了这些玩意儿,也是吓得慌不择路,差点就掉进茅坑去了。
秦无善在树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江不寒这孩子,果然投自己的胃口。于是他推波助澜,捏了个小石子,打中了那始作俑者的膝盖,那人脚下不稳,直接栽进了茅坑。
场面登时更加混乱,始作俑者自食其果,江不寒笑了起来。树上的秦无善也笑了起来,他觉得十分快乐。
片刻后秦无善突然在想,自己是多久没有快乐的感觉了,也是多久没有活着的感觉了。
这是秦无善第一次起了心思,他觉得若是有一日在这样的地方住下,便也不用非得去死吧,也是可以继续活着的吧。
天盛十三年,江榭城最终没扛过去,撒手人寰了。秦无善却是十分震惊,他见过这世上的肮脏,却从不曾信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至情至性之人。
但江榭城至死,他也没见到秦修年的身影,秦无善十分失望,他最后看了一眼神情落寞的江不寒,离开了桃花榭。
……
唐酒打量着江问白,江问白正在慢慢的喝水吃饭。唐酒不知道他为何要装腔作势,扮做仍然没想起从前往事,但他心底却泛起了冷意。
江问白这是想从他身边溜走吧。
休想。
他可以为江问白做所有事,唯独这一件,他绝不答应。但唐酒觉得遗憾,他和江问白才过了不到半年的悠闲时光,就又要回到曾经剑拔弩张之时了。
但无所谓了,只要将江问白扣在身边,他便无所谓了。
江问白见唐酒一直沉默不语,总觉得有些古怪,于是他主动开声打破沉默:“听不到动静了,山下情形如何了?”
唐酒捻了捻手指,淡淡答道:“还在。”
那些乌合之众还在,但他等的秦修年却一直还没露脸。那个“遇刺的秦欢”,鬼夫妇他们也探过了,是个替身,如今日日在山脚下替秦氏发声。
江问白昏迷这几日,唐酒也没闲着,他一直盘算着如何才能逼秦修年露脸。
这些年秦修年能活到现在,无非靠的就是一个“躲”字诀,知道自己不会放过他,刚开始是不露面,后来又搞了那么大的阵仗,玩了一票假死,要不是武林大会上他出现了,唐酒都被他骗了去。
如今秦修年知道唐酒他还活着,又大张旗鼓的搞了“秦欢被刺”一事,诱导天下人替他出头,替他杀上无极山。
唐酒心中冷笑,他和秦修年兜兜转转几十年,也是时候要了结了。
但这些,他都不打算告诉江问白,他只是抬了眼道:“你中了毒,刚好些,这些事就不用操心了。这里很安全,他们进不来的。”
江问白看了眼唐酒,若是从前,他定会心无旁骛的同唐酒聊起下一步的打算。比如,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风头过去。又比如,也不知道是否有其他的下山路。
然而眼下这些寻常对话,却都似乎被卡在了喉间,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秦氏一直对唐酒穷追猛打,他想知道唐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千言万语卡在心间,最后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嗯。好。”
假装没有想起从前,也好。至少他不用立刻马上,和唐酒撕破脸。
……
是夜,江问白昏昏睡去后,唐酒站在落满月光的无极宫里,他站在那日江问白站的地方。几日前,江问白还是那个会为了他,豁出一切的人。
几日后,他和江问白之间却又回到了那个隔了几重山的时候,他抬头看月光,今夜月明星稀,但却不是满月。唐酒淡淡的在想,他和江问白,似乎从未见过一轮圆月。
就如同他和江问白之间,是这一生都不会有个圆满的结局了吗?
唐酒冷了眼色,他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这一生漫长且无聊,但他偏不甘心。
温止陌等人上山时,就看到唐酒一个人孤寂的身影。他们和唐酒认识了快十四年,唐酒行事跳脱,但他们也知晓他心中的郁结。
众人在旁边站了半刻,温止陌才上前恭敬道:“圣主,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唐酒回身看温止陌,是了,是时候该解决秦修年了。他在这个人渣身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
江问白昏昏沉沉又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转身,发现唐酒坐在他身旁。
“嗯?什么时辰了?你没睡吗?”他坐了起来,肩膀伤口被扯动,他咧了咧嘴。
唐酒见他模样,伸手过来扶他,江问白察觉了,下意识却闪避了下:“我自己可以。”
这份生疏让唐酒冷了眼,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你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一些,但没有彻底好透,我打算去山上再寻些草药回来,但是怕你醒了看不到我会着急。”
“现在你既然醒了。”唐酒站了起来,“那我就去寻草药了,你在这里安心等我回来。”
江问白自打醒来,一直不敢直视唐酒的双眼,眼下听他语气带了一丝不同寻常,他才抬起了头。唐酒今日神色不似寻常,多了几分正经和严肃,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江问白心中不由一阵心慌,他隐隐觉得,唐酒并不是要去采药,而是要去做什么大事。
唐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唐酒转身离开,江问白不安了起来,他在原地愣了片刻后,最后还是决定,跟着唐酒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