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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南阳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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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翁宅的火势烧红了南阳的天空,随之散开的烟雾也变得越发浓重。
这阵势,除非天降暴雨,光凭城中人力救助,根本无力回天了。
然而这烟雾,越发的诡异。
此地不宜就留了,只是……
南阳有南北两个城门,北城门是他和唐酒来时的那个,出城门就是无善谷方向,再往北是风歧,秦无善的老巢无极山所在的风歧。江问白自然不想走这个路,想选南城门,远离纷争,远离危险。
但偏偏翁宅在南边,想从南城门出去,九死一生。
江问白原地踌躇片刻,就往北城门方向去了。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又要靠近无善谷多一分了。
后有毒雾,前有魔头。无论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比起江问白的深思熟虑反复纠结,唐酒反正就是一个……无所吊谓。
这白雾是有毒,但对他和江问白的杀伤力完全没有,往哪里走,都能活的好好的,唯一需要提前谋划的,就是万一被发现他们不怕这毒雾,要怎么做解释。
……
江问白带着唐酒一路逃窜,他身上虽然背了把正儿八经的问天剑,但后背是包袱,胸前是母鸡,手里还牵了个唐酒,横看竖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拖家带口的寻常百姓。
他抬头张望,毒雾的扩散速度比想象得还要快,而且诡异。
抛开那几位夜行者是何人不说,翁宅院子里一共就烧了几具尸体而已,这等弥天大雾是如何能形成的?一个千秋门的余孽,威力当真如此之大?
白雾裹挟前行,而且越往外扩散,越浓厚发白。看得人心惊胆战。
城内人声杂乱、脚步纷踏,大街小巷所到之处均是慌乱哀嚎之声。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遭了这毒雾之手,还是因为挤踏而发出的惨叫。
江问白心乱如麻,又去想那几个潜入翁宅的黑衣人到底是谁。
若这些人不知道尸体烧了之后会变成这样,是为何要去烧?毁尸灭迹吗?但为何要替千秋门的余孽毁尸灭迹?
总不成是翁宅的人担心事态扩大,所以弄巧成拙了?不应该啊,翁宅那些姨娘和仆人,当日就卷了包袱逃了个干干净净,谁还管名声和事态啊。
若这些人本就知晓这些尸体焚烧之后会散发毒雾,那又意欲何为?纯粹只是想毒死无辜百姓吗?千秋门这些年销声匿迹,如今是不服气要卷土重来?
江问白在心中反复推论。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涌上江问白心头——如果是有人,故意将事情闹大呢?
可是,闹大了之后,又是想做什么呢?
江问白听着这满城凄惨之声。横竖罪魁祸首都是他秦无善。江问白心道,若这是他当年造下的孽,那的确是万死不辞。
魔头想出来折磨自己那些招,如今看来,真是一点都不过分。若换作他,也定要这罪魁祸首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江问白牵着唐酒的手,一路抄小路去城门。
烟雾逼近去往北城门的大道上,所及之处,那些可怜的百姓便无声无息的倒地,当场毙命。
这画面着实诡异,寻常中毒,总有个毒发的时间,而这毒雾掠过却是瞬息取人性命。中毒而死之人,同翁宅毒发身亡的人一样,个个七窍流血的模样,脸色发乌,神情惊骇,似是窒息而亡。
江问白哪敢有片刻耽搁,拖了唐酒又加快了脚步。
但不管怎么走,大雾却是似乎越来越浓烈,整个南阳城,似乎很快要被这白雾吞噬了。
江问白心急如焚,眼看离北城门也不过一段距离了,但竟没有一处能避得了。没有一处可以容身。
烟雾之中,江问白听着马蹄声声,一个马队冲进了城里,沿着城内的大道,一路前行。但没走多远,就被满地的尸体拦住了去路。
江问白不知来者何人,竟然敢在这种时候进城,他凝神去听,听到马队有个年轻人在说话:“林爷,这毒雾实在太大,恐怕来不及救人了,要不然我们先退出去,等雾散了再说。”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这城内百姓实在无辜。我听声音这附近还是有不少活着的,能救多少算多少。”
江问白听到这林爷开声,是个嗓音浑厚的中年男子。片刻后,林爷又说:“这样,我们先分散行动,迟些在城外树林汇合。”
其他人应了“好”。江问白听到他们似乎下了马前行。
听这些人竟然是赶过来救人的,江问白心下感慨。这世上还是有良善之人的。
他不再分神,带唐酒找路,唐酒一路“乖巧”跟随,不曾多说半句话。
江问白抬眼看白雾,他十分想用轻功带唐酒出去,但高处的毒雾更甚,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只能老老实实的在路上跑着。
毒雾越来越逼近,能去北城门的路也越来越少,到后来,所有人都挤入了一条小巷子中。
这巷子狭窄,平时最多能让四人人并肩前行,如今却是挤满了着急想出城的百姓。南阳城留守百姓虽不多,但在这个小巷里也是挤了个水泄不通。
江问白担心唐酒被撞开,一路上始终紧紧拽着他的手。未曾想却是被人推挤进了巷子。
……
路窄人多,巷子里人头攒动,很快便人挤人,挤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问白担心人多容易踩踏,但前后左右都是人,想要躲去一旁也并非易事。此刻他前有老母鸡、后有大行囊,倒还好些,只是苦了胸口的老母鸡,被挤得十分难受,一直在咕咕咕咕的叫个不停。
他回头看唐酒,唐酒比自己矮了一头,身子又瘦弱,只是好在方才也是将行囊背在了胸前,所以还能帮忙隔一隔,不至于完全透不过气来。
人群还在十分缓慢的挪动,但越来越缓慢,眼看要彻底无法动弹了。
江问白只觉十分不妙,他抬头望,不知道此刻若是拉唐酒上房,会不会安全些。
他正想着,却见一个男子身影略过,他一手抓了一个人群里的平头百姓,凝力在手,将他们扔到了一旁的房梁上。
这男子身手矫健,拉出两个后,又转头去拉旁人,不消片刻功夫,就拽了好几个人上了房梁。但后面的人还是不停的涌上来。
“雾气有毒!捂住口鼻!上头的人尽量蹲着!下面的人先别动了!”男子一边救人一边喊道。
江问白听这声音认出来了,这是方才年轻人口中的“林爷”。
此人正是前武林盟主林怀瑾之子,林臻。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四处漂泊,前些时日听闻南阳出了个千秋门余孽,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没想到今日却又见到了如此惨状。
江问白不知这人是谁,但只觉得他宅心仁厚、豪气干云,颇有大侠风范。浑然不似他此前见过的那帮子江湖人士。
但唐酒认出来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江问白,见江问白目不转睛的看着林臻的脸,很是不爽。
林臻、林格、江不寒,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笃厚,江问白是一点都想不起唐酒,怎么见到林臻吗,却一副老乡见了老乡的神情。
唐酒不开心,十分不开心。
但下一刻,林臻却来到二人跟前,一手一个江问白、一手一个唐酒,扔上了屋顶。
江问白:……
唐酒:……
老子不稀罕你救!
林臻却浑然没注意自己救出来的是谁,这毒烟雾罩的,江问白和唐酒又都蒙着脸,他只当是南阳普通百姓,扔完就继续救人了。
江问白怀里的老母鸡方才被挤得都要变了形,如今总算逃过生天,抖了抖毛,似乎是有些畅快,“噗”得一声,竟然掉出个鸡蛋来。
江问白眼疾手快,捞住了这枚鸡蛋。
他呼出一口气,又见底下那位林爷还在专心致志的救人,他热血沸腾,转身将身上这堆东西都拿下来交给唐酒。“你在这待着,我也下去救人。”
唐酒一手老母鸡,一手刚出炉的蛋:……
淦!天降还是敌不过竹马是不是!你就这么把老子扔下不管了?!
江问白冲进人群,也是一手拿了一个扔去房顶,但他并不能用内功,所以依葫芦画瓢不过片刻,开始吃力,于是他改为每次只拉一个。麻烦是麻烦了些,但动作也快了不少。
林臻回头,看到有人在一起帮忙,于是冲江问白点头:“谢了。”
江问白听到这话,只觉得心下畅快,手下速度更是快了几分。
唐酒在上面却是冷眼相看,江问白这么个救人法,要救到猴年马月去,要不然他一掌把底下这群人都轰了,也就不用费这个心了。
他手掌翻动,一直在酝酿,却并没有直接出手。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他和江问白不过风平浪静了几日,若是毁于一旦,他舍不得。
江问白又提了一个百姓上去,看着底下的人群终于松动,他松了一口气,但也突然发现,不知不觉的他吸了好一阵的毒雾了。脸上的面巾也脱落了一半,毫不管用了。
江问白大骇,他暗暗吐纳呼吸了一番,却是什么异样之处都没有。这毒雾对他,毫无作用。
但旋即,他想明白了。
是了,他是秦无善。既是千秋门的大魔头,又怎么会惧怕这千秋门的毒?
江问苦笑着摇头,方才救人的快乐一消而散。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提醒他,他是大魔头秦无善,这些就是他造的孽,今日就算救了几个百姓又如何,城中那么多百姓不还是因他而死了。
江问白心下郁结,于是发起狠来,更疯狂的去救人。
唐酒见江问白横竖不走,于是暗暗打了个呼哨。温止陌等人闻讯而至,唐酒朝着人群中的江问白看了一眼,众人会意,都遮了脸,跳下去帮忙。
突然又来了几个帮手,江问白只当是林臻的人,林臻只当是江问白的人,二人隔空互相拱了拱拳,给了个赞赏,便各自忙碌了。
如此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挤在这小巷中的人陆续出了城。屋顶上的百姓也被送了下去。
江问白折回去寻了唐酒,拉着他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通:“如何?有没有不舒服之处?”
唐酒此刻却只觉得生气,他忍得千辛万苦,非但没杀人,还让老狐狸他们去救了人,结果呢,结果倒是成全了江问白和林臻隔空互相点了个赞。
唐酒气不顺,语气也冷了下来:“还管我死活?”
江问白一愣,这孩子是生气他被扔下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城内情形不宜久留,他不怕这毒雾,但唐酒身子不太行。于是他背对唐酒蹲下来:“出城再说。”
唐酒却又闹起了别扭,不肯听话。江问白无奈,索性一个打横,强行抱起了唐酒,然后另一手将行囊、老母鸡之类乱七八糟的都挽了起来,直接就先出了城。
唐酒从未被这么抱过,一时间愣住。老子又不是女人,放老子下来!
……
江问白抱着唐酒出城,远离了南阳毒雾,才终于放心下来。但下一刻,又想起来唐酒好像说话了。
“你怎么样,没中毒吧?”
唐酒看了他一眼,决定说实话:“我不怕这毒雾。”
江问白一愣:“你也不怕?”
他下意识的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于是问:“你为何不怕?”
唐酒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不知道,但我们老家……只有我活了下来。”
江问白听唐酒这话,只觉得没头没尾,但他又觉得听明白了。
“所以你才被无善谷的人抓回去,要拿你的血?”
江问白似乎有些了然。千秋门的毒十分厉害,唐酒村子里的人若无一幸免,唯独唐酒活了下来,那自然便是因为他天生体质不同寻常,也因此,无善谷的人才会将他关押起来,让潇湘子日日取血钻研。
唐酒原本只是想把事情含糊处理,抹掉起因,直接告诉江问白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倒是没想到江问白自圆了一套逻辑。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江问白。
这人从以前到现在,对旁人总是有诸多包容和理解,唯独面对真正的他,却是油盐不进。
这么多年了,难道他永远只能戴着面具才能和江问白好好在一起吗?
唐酒只觉得心情郁结,不想开口说话了。
江问白却不知道他心中这百转千回,还当这孩子仍是介意方才将他一人留在了房顶。
可怜唐酒小小年纪,不但遭遇失去亲人的痛苦,还因为自己体质特殊,被人拿来反复研究折磨。如今跟着他走南闯北,却还要提心吊胆会不会被抛弃。
可怜,真是太可怜了。
江问白回头看唐酒,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小兽。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唐酒的脑袋,然后安慰他:“咱俩一样,我也是不怕这毒雾的。”
唐酒:……
谁要跟你一样。
唐酒躲开了江问白的手,老子的头是你想摸就摸的么,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