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和他的大狗狗》唐酒不甜

3、第三章

　　试镜地点是一座普通办公大楼。

　　助理把黎毅然送来的时候直吐槽这个导演奇奇怪怪的，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看着也不像是有别的演员来二试的样子。要不是楼下有人接待，黎毅然进去的时候郑姚还看到了里头坐了好几个人且架着摄像机，助理能立马拉着黎毅然就走。

　　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黎毅然走到被清空的大会议室中间，向一面时就见过的导演、副导和制片人打过招呼，看向第四个人时，他却有些犹豫。

　　对方像是看出黎毅然的不自在，主动道：“黎老师你好，我是编剧。”

　　黎毅然眼里闪过一丝动容，转而恢复平静，“您好。”

　　见寒暄得差不多，导演也直接，进入主题：“小黎，我们也不多废话，直接开始吧。这次我们三个帮你搭戏，你根据自己的想法来就行。”

　　黎毅然点点头，看了一眼记录试镜画面的摄像机的位置，将身上的羊绒大衣脱了，随手放在一边，便走到落地窗前。

　　“刚刚跟你们打招呼的孩子叫小姜，今年六岁了，三年前来的院里……”

　　那边副导已经开始念院长的台词了，黎毅然却慢慢地在落地窗前坐下了。

　　穿着略显宽大衬衫的少年看起来年纪很小，略长的额发遮住了一部分精致的眉眼。他侧对着会议室另一头的长桌和摄影机，留给他们一个日光笼罩下好看的侧脸。

　　他很安静，没有言语，却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他抱着胳膊微低着头，淡粉色的薄唇启合像是在与谁低声细语，渐渐的头发顺着他歪头的动作划向一边，露出了一只剔透干净的眼睛。

　　他对谁无声说了一句“再见”，轻轻地抻了个懒腰。

　　那边的对白已经进行到了中段。

　　编剧说：“院长，那是？”

　　副导说：“啊？啊……那是小忆……是我们院儿一个，特别的孩子。”

　　黎毅然——或者说小忆，听到特别二字的时候，身体微微一顿，一个舒展的动作就这么卡住，仿佛画面外有谁按下了暂停键。一会儿，他偏了偏头，像是要回头去看，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而僵在了原地。

　　镜头拉近了一些，能看到小忆的呼吸频率快了些，有些紧张，他放下双手，尝试深呼吸几次，才渐渐平静了一些，而后抬手抚了抚自己心口，又望向天光云影。

　　忽然，小忆看到了什么，双手微抬，追逐着，连带着身体舒展开，慢慢站了起来。他的指节律动像在弹琴，身体随之律动又仿佛在跳舞，但他始终追逐跟随着什么，或许是一片光影，或许是一个精灵，又或许只是一只白色的、双翅单薄的蝴蝶。

　　他慢慢停下了动作，右手指尖仿佛触到了一位他们看不到的朋友。他慢慢将右手放下，直到眼前，他无声说：“你好。”

　　他微微侧首，像是在倾听谁的低喃，然后轻轻笑了，他问：我能亲吻你吗？

　　和缓温柔的阳光下，少年缓慢地靠近自己的指尖，柔软的唇与他指尖的蝶轻吻。即使是这样旖旎的风光，少年半合的眼睛始终干净。

　　一时间，偌大的会议室只剩摄像机运行的轻微声音。

　　镜头外的对白已经很久没有继续了，镜头里的人却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罩在琉璃器皿中的一朵花兀自开放。

　　制片人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小黎，可以了。”

　　少年收回手，睁开眼，回身朝几人鞠躬，再直起身时，已经不是那个破碎感拉满的小忆，而是沉稳安静的黎毅然。

　　在编剧的目光中，导演沉默不语，直到被制片人推了推才开口道：“毅然，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让助理通知你进组时间。”

　　这就确定了？黎毅然有些意外，他总觉得还会有第三次试镜。毕竟很明显，这个试镜本一定程度上是帮助演员从另一个视角去理解主剧本人物特意选的。按他的想法，这次试镜之后怎么着也该再走一段主剧本剧情看看效果才是。

　　不过黎毅然没有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只是点点头，“谢谢导演和各位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目送黎毅然出门，会议室里才终于出现了第一声叹息，然后接二连三的喟叹。

　　季导揉了揉脸，终于放下了严肃的表情，转向编剧笑道：“成瑞，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说了。”

　　编剧——解成瑞将剧本卷成了个卷儿，打了打自己的手心，摆出了个风流纨绔的样子，“美人三顾倾我心啊……诶哟！”

　　季导收回了打那臭小子后脑勺的手，“你以后要是想玩票当演员，这种垃圾演技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你们老解家丢不起这个人。”

　　解成瑞撇了撇嘴，不甚在意，“我本来也不是学表演的好吧？”

　　看着解成瑞的眼神颇为恨铁不成钢，季导说：“我是说祁若风见简易安的第一面。他在玻璃花房外面，看着他心里的小王子，并发出望见断壁生花的感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吧。”如果黎毅然能把这种状态保持住，季川有信心能把那“断壁生花”拍成一个无声的经典。

　　祁若风是《先知者》剧中的另一位主角。

　　解成瑞也不装出一副纨绔姿态了，他摸了摸鼻子，“我当年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画面。”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露出了一种怀念一般的笑来，看得边上两位长辈怒搓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对祁若风有什么要求吗？”副导也就是选角导演问了一句。

　　“那就你们的问题啦。”解成瑞全不在意道。

　　季导皱眉，“你小子不会真的看上人家了吧？我跟你说那可是个不错的孩子，你别毁了人家。”

　　解成瑞笑，“当时来找您看本子的时候，不就跟您说，当年有个人帮了我，我现在也想帮帮他。再者说，季叔你们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要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的处女作交给你们来拍呢？”

　　插科打诨告一段落，解成瑞起身准备离开，“行啦，老头子说让我回家吃饭，就不跟您多聊了。戚叔、周哥，下次见！”

　　解成瑞以为这么聊了一会儿，再下楼，就遇不上黎毅然了。但事实证明，缘分这个东西，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有效的。

　　从电梯出来，解成瑞刚好看到戴着兜帽那个高高瘦瘦的小孩儿，站在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手机。他正想上去打个招呼，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黎毅然！”

　　解成瑞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正装的女人拿着一杯开了盖的纸杯饮料，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着可半点不像粉丝。

　　他也来不及多想，三两步走到黎毅然身边，轻而易举就将人挡住，挥手就把女人手里要泼过来的饮料杯打翻。

　　那女人根本想不到半路能杀出个程咬金，不由怒骂：“你干什么？！”

　　尖锐的声音简直要刺破人的鼓膜，解成瑞却是没把人的叫嚣放眼里，直接把那边执勤的保安叫过来，“保安！这里有人蓄意伤人，麻烦打个电话报警，保留一下监控。另外……”

　　解成瑞“另外”不下去了，因为身后的少年拉住他抬起指向泼饮料的女人的手，左右四顾手足无措。

　　那是一杯刚做出来的热摩卡，温度不算太高但也绝不低。解成瑞刚才打掉了那个杯子，避免了整杯咖啡泼在身上的命运，但是手背上还是被烫红了一片。

　　他看黎毅然拉着他的手，大概是想带他去冲洗一下，可四顾之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瞧见他急得鼻尖沁出了汗。

　　解成瑞有些不忍心，便抬起左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我没事，你别紧张。”

　　身边明明还有那个失控的女人的叫骂，手上还有一些灼痛，但解成瑞就是觉得很满足。这种满足直到他听见女人嘴里一句话，被打破了。

　　“黎毅然你这个扫把星怎么还不滚出娱乐圈！”

　　解成瑞一双杏眼微眯，柔和的弧度崩成锐利的线条。他将被黎毅然捧在手心的右手抽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左手却还抚在少年单薄的脊背——听见谩骂的一瞬间，好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又僵直了。单手解锁手机，点开录音界面，显示录音时长一小时三分钟，解成瑞将界面举向女人，“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肆意辱骂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名誉。你还想继续吗？”

　　有那么一瞬间，解成瑞感谢自己有事就开录音的习惯。更感谢自己刚才为了那么点赶上黎毅然的可能性，没有花时间把录音停掉。里头不只有季导对黎毅然的夸赞，更有女人诋毁黎毅然的证据。

　　见那女人闭嘴，解成瑞又转向仅仅只是隔开两边的无所作为的保安，问道：“这里有人蓄意伤害他人，报警了吗？”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不敢答话，那边却有人起身，“我报警啦，反馈说很快出警。哥们儿，我这儿有外伤药，你要处理一下吗？”

　　是个跟解成瑞差不多大的青年人，带着渔夫帽和墨镜，看不清长相，但却有些似曾相识，他试探着用口型问出了一个名字。

　　那人快步走到解成瑞身边，“知道就行，别叫出来哈，我来找我二叔的。”

　　这就是那位导演家号称最年轻的视帝。解成瑞点头致意。

　　季家大侄子将一罐烫伤膏递给解成瑞，又探头看他身后的小孩儿，“弟弟，你很不错，别听她的。她那是嫉妒你比她偶像强。”

　　虽然很好奇对方身上怎么还备着这种东西，但明显黎毅然的状况更让人担心。

　　从事发到现在，身后的人不仅一语不发，一张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露出的下半脸面色更是白得吓人。

　　解成瑞二人很怀疑，如果此刻躬身抬头去看他，是不是能在兜帽下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是荧幕上曾见过的隐忍哭泣的模样。

　　“哎，我看他状态不太好，不然我等在这儿负责把那瓜娃子送进去，你呢，先带弟弟回家，也正好处理一下你的手。”季大侄子提议。

　　“可以吗？”

　　“没事儿，我全程看着的，这儿二叔也熟，我跟他打声招呼，应该没谁宁可得罪二叔，也要保个脑残。”他瞥了眼那边因围观者越发多起来而面色灰败的女人，“这瞧着以后也是要当妈的人，怎么舍得对个孩子说这么丧良心的话。”

　　“谢了。”解成瑞闻言道谢，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嗯，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