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和他的大狗狗》唐酒不甜

2、第二章 好

　　好不容易看着人把药吃下去，助理终于闭了嘴。

　　他知道在药物起效之前，黎毅然还有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难受，就把人团吧团吧又塞回被子里，自己则起身去收拾这人带过来的东西。

　　看黎毅然这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状态也知道，恐怕这两天就在床上干躺着，睡得着就睡觉，睡不着就挺尸，整个人放得很空。毕竟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但将牛奶盒收起来，再去看他带回来的塑料袋——里头就只有一袋面包一盒牛奶，面包也没拆，只有牛奶明显喝过，却也没少多少。

　　好的，这种不吃不喝光睡觉的状态以前还真没让助理碰上过。

　　“你这不是回来休息，你这是准备升仙。”咬牙切齿。

　　谁知半晌后，身后这人还轻轻笑了一声，喃喃道：“不至于，只是不太想动。”说话声音不太大，内容吐露也是缓慢的，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进行长时间的思考。

　　助理捏着纸盒的手青筋暴突，却是忍下来没再骂他。

　　医生说过，得允许他怠惰、允许他不开心。因为对于现在的黎毅然来说，来自外界的关心也是一种很大的压力。

　　所以在黎毅然说自己想休息的时候，助理拿了他的手机，把他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删掉了，只留了一个微信。毕竟他的微信列表里只有几个交情不错的制片、导演、演员朋友，和身边两个好兄弟。这些人没事都不会打扰他。

　　想完这些，助理转头又将方才找药时翻得乱七八糟的背包拿起来，把里头几件衣服倒出来重新叠好收紧衣柜。

　　他叹了口气问到：“打算在这儿呆几天？”

　　可半天没有回应。助理回头一看，人已经将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睡着了。

　　助理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找了附近的商超，准备买点新鲜的小菜，打算晚上给这个弟弟好好烧一顿。

　　做生活助理做出了老妈子的既视感，他觉得自己也是没谁了。

　　听到人找到了钥匙，又帮他掖了掖被子，一会儿关门声响起，床上的黎毅然才睁开眼，眼角慢慢红了，一道水痕划过左眼外眼角细小的红痣。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笑意和光芒，只有沉寂。

　　当然，除了黎毅然自己，没人发现这一点。因为助理带着菜回来的时候，黎毅然已经洗好了澡，正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擦着头发，一边换着台。

　　“起了？”

　　“嗯。好像没什么好看的。”

　　语速不算快，但总算不是之前那样一字一顿的迟缓。助理吐出一口气，轻快地说：“我买了鸡蛋、茼蒿、番茄，还有一小块牛腩。给你炒个菜，蒸个蛋，然后你最爱的番茄牛肉煲，怎么样？”

　　黎毅然垂了垂眼睛，然后撇嘴，刻意伸手揉揉肚子，“可是我刚喝了牛奶，现在不太吃得下。”

　　撒娇这件事，算是黎毅然生病之后获得的新技能。主要是针对助理。因为他发现，他姚哥是跟郑姨母子一脉相承的老妈子属性，也心软，基本一示弱就不会再强求。但黎毅然本人可不会承认这是在撒娇——大老爷们儿撒什么娇啊撒娇。

　　但或许是两天没吃东西没动弹的行为属实是把老妈子气到了，助理像是没听到一样地带着菜进了厨房，翻出了曾经陪伴黎毅然一整个学生时代的小奶锅和小炒锅，轻车熟路开始做菜。

　　黎毅然看着这一切，无奈地叹了口气，才起身，将没电的手机插上，慢慢等电量跳到百分之五才开机。

　　意料之内的叮叮咚咚，毕竟助理能找到这儿就说明先前联系自己无果。

　　意料之外的导演来信。他以为这个角色可能自己没能争取到。毕竟他当时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他犹豫着去点那个在“季川导演”四字边上的小红点，然后便看到对方的来信：“毅然啊，对不起，我们还不能定下来你的主演位置。可能得麻烦你再来试镜。”

　　之后是一个文档。文档内容不是很长，但却是跟之前试戏剧本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黎毅然不可控地想起大约两个礼拜前，第一次接到导演的电话。

　　接通的时候，对面的人直截了当地说：“你好，是黎毅然吗？我是导演季川。我这里有个很特别的本子，叫《先知者》，正在招演员，我一个朋友推荐了你，电话也是他那边推给我的，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来试个戏。”

　　这次找到黎毅然的本子是个科幻剧本，讲的是公元2350年，地球能源几近枯竭，各个国家联合起来发起“重建”计划，力求在地球丧失价值前，将部分被占据已久的能源星球建造成新家园之后的故事。

　　几乎是导演提到“重建”计划的时候，结合剧本名《先知者》，黎毅然就知道这个剧本是有原著的。原著作者是六年前才开始写网文但凭借《我想我看到了上帝》一文一炮而红的写手“理想家”。他也是黎毅然最喜欢的作家。这本小说是黎毅然看的第一篇理想家的作品。

　　可惜相遇得有些晚，黎毅然开始追找理想家的小说时，对方已经宣布暂时退网，出国学编剧去了。

　　黎毅然的发散思维让他第一时间就想出了很多可能性，而几乎立刻被他本人采信的是：理想家学成回来改编了自己的作品，并且作品投拍了。

　　当时电话那头的季川没想到自己只说了两句话，对面可以产生多少的想法，只是静静等着回音。不过几秒时间，就听到少年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季导，我、咳，我是黎毅然，我愿意来试镜，感谢您给我机会。”

　　“行，小伙子别紧张，我一会儿让我助理把试镜本给你。”

　　“好的，谢谢季导。”

　　说是一会儿，但几乎是挂了电话，就有微信好友请求加进来，备注便是导演季川。

　　“您好，以下是试镜剧本，请查收。”

　　颇有几分AI客服的意思。但黎毅然完全不在意，他立刻点开了文档，入目便是一段对话。

　　-当一个寿命很长、智慧超群的人拥有了无限的记忆，会发生什么？

　　-不论你作何想法，我想我会看到上帝。

　　这也是原作最开始的两句话。据说是文章核心的“先知”计划创始人对“先知”的畅想。

　　而后黎毅然看到了自己要试镜角色——简易安。

　　小说中的简易安是华夏联邦解体后建立的新帝制下一个实验项目的试验品。这个实验项目就叫做“先知计划”。简易安是编号95738号实验体，代号“天玑”，被特别标注为半成品。是个智商一八零，脑域开发程度达到百分之四十，且失去记忆遗忘能力的人。

　　黎毅然上次接到的试镜本是简易安作为实验体接受记忆记录实验，并提取曾经实验数据记忆的过程。整整三页，四分之三都是简易安的台词。台词内容大部分都是各种生化、生物制药相关领域的实验数据，这些东西对于黎毅然这个文科生来说极度难以理解。但他可以记下来，且一字不差。因为原作品里就有一段极其相似的内容，而原作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也因为他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可这次的试镜内容却跟原作几乎没有关系。

　　黎毅然要饰演的角色叫小忆，是一个孤儿院里长到十二岁仍没有人愿意领养的孩子。剧本内容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来孤儿院，想接一个孩子回家陪伴他们，最后选择了他的场面。

　　这次的剧本里，出场人物有四个，但只有三个人的台词，分别是谷院长、薛先生和薛太太，无非是谷院长给薛氏夫妇介绍院里的孩子们，然后夫妇二人讨论着每个孩子的状态，在路过小花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孩子，仿佛没有在方才院长的介绍中，才问起。

　　这个孩子就是小忆。

　　两页纸，一句属于小忆的台词都没有。

　　黎毅然就看着这两页台词，在沙发上坐了大半个钟头，一动也没动。

　　助理端着饭菜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黎毅然，空洞、寂静、虚无，薄得跟纸片一样地身形，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样。

　　消散。

　　这个词刺痛了助理，他下意识提高了音量，“毅然，吃饭了。”

　　黎毅然听到呼唤，眼睛慢慢地眨了两下，才有光透出来，他放下手里薄薄两张纸，起身抻了个懒腰，“好。”

　　“在看什么？”

　　“试戏剧本。”

　　“你不是之前才刚刚试了一个，说是你很喜欢的本子，怎么又来？你不是要休息吗？”助理有点急，怕他的休息只是随便说说，心里压着那八百万的巨额赔偿，只想快点工作，再把自己逼进医院。

　　黎毅然嘴里含着筷子尖，说的话也字正腔圆：“就是上次那个戏。”

　　“二次试镜？”

　　少年歪了歪头，似是回想了一下剧本内容，“可能不止二次。”

　　助理其实也不了解，但黎毅然从来没有一次试镜不过还要二次试镜的经历，所以有些不满，“是不是吊着你，实际上已经选了别人了？”

　　可对面的小孩儿明显不这么认为，他摇摇头，“导演很认真。他似乎在引导我理解角色。”

　　助理不太信，他三两口把自己碗里的饭塞进嘴里，走到沙发边去拿黎毅然打印出来的剧本，仔细看了好几遍，“这不是耍你吗？你的试镜镜头，你一句台词都没有？到时候现场谁给你搭戏，你演什么？而且上次你的角色明明不是这个，背景都不一样。”

　　黎毅然细嚼慢咽地将嘴里的食物吃完了，才说：“小忆和简易安有相似性。”

　　“就这你还能看出相似性？”

　　“小忆是自闭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