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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条件 她猛然顿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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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皇帝的后宫里,共有四位皇子、三位帝姬,但李政与温瑶膝下的嫡长子也才六岁,这个孩子看着却有八九岁了。
小孩浑然不觉身后有人,直到听见话音才惊得一哆嗦,立刻转过身跪向姬相挽,不敢抬头。
“是跟着贵妃一起来我朝的燕然王子,安罗辰殿下。”寒汐回话。
“燕然王子?”姬相挽问,“怎么不姓綦?”
“听说他的名字未上碟册,安是他母亲的姓。”
“燕然的王子逢人便跪么,”姬相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头来。”
安罗辰闻声抬头,他的脸颊和手指在风雪里冻得变了颜色,嘴唇也泛着青白,干裂出血痕。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寒汐弯下腰,温声问。
安罗辰想要回头看一眼地上的破布包袱,转到一半却又僵住,低下头嗫嚅道:“我的犬死了。”
燕然人惯将狗叫做犬,他们自认为祖先是两条白狼,连带着对狗也尊敬了起来。
姬相挽越过他的身子,看见了包袱里横出的一只冷硬僵直的狗爪,已经肉眼可见的腐败了。
“他因该是来埋自己的小狗的。”寒汐低声解释,“贵妃不喜欢这个弟弟,所以他在宫里颇受苛待,十二三岁的孩子看着跟八九岁一样。”
“不喜欢也正常,他们两个不是同一个母亲生养的。”姬相挽淡淡道。
她的目光在安罗辰笔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间流连,虽然饱受冻馁,他精致的容貌依然没有被掩盖。
“送来的质子必然是不受宠的,死在外面也无所谓。像这种西焱送去的婢女生的儿子就很不错,他此生最大的用处就是横死在大周。”
“娘娘,此话不可乱讲!”寒汐急道。
安罗辰却依旧安静,唯有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抖落了几片霜雪。
姬相挽俯下身,内力随着她的心意在手上凝聚出滚烫的能量,在冷风中将空气蒸腾得几近扭曲。
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将手插进雪地,转眼间雪就化了一片,底下的冻土也跟着消融,掘坑不再困难。
安罗辰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向眼前的清贵女子。
姬相挽从寒汐那接过锦帕净手,又从接过伞斜支在雪地上,刚好笼罩住跪在地上的瘦小身躯。
“当年燕然的二王子战死时,本座也得道一声敬服。”她道,“你既然被当作质子送到大周来,就意味着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姬相挽没有说的是,她在安罗辰身上看出了几分姜执明的影子。或许他们同有西焱血脉,也是该长得相像的。
“好好活着吧,燕然的小殿下。”
她离开得悄无声息,就像来时一样。
当梅树的枝桠与风雪一同遮住安罗辰最后的视线时,寒汐忧虑道:“娘娘,到了椒房殿可千万记得不要再自称本座了,宫里对规矩看得很重……”
姬相挽漫不经心地道:“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唤:“寒汐。”
“婢子在。”
姬相挽偏过头问:“今日雪这么厚,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她们二人一同走在雪地里,姬相挽习惯了本门踏雪无痕的轻功,向来无声无息,但是寒汐一个掌事宫女如何有这般功夫?
她依旧慢悠悠地往回走,等着人回话,满意地听见寒汐的呼吸乱了。
“本宫问话,”姬相挽将前两个字咬得很重,“你可想好了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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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皇后一早便吩咐免了今晨的请安,姬相挽便没急着赶路。
等到到了椒房殿,满室嫔妃已经叙过话,快要各自回宫了。
姬相挽用眼角余光扫过四下落座的宫妃,又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温瑶皇后,一步步走到正中。
她突然来到,本已安静下来的殿内不由得又起了私语声,内容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议论身世容貌、封妃的礼度越了规矩之类。
“确实是颇有姿色,可是用‘宸’字做封号,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怎么想的。”
姬相挽回眸扫视过去,说这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看仪制大约是九嫔中的一位。见她看过来,小姑娘自知言语粗陋,逼红了脸,赶忙闭嘴。
温瑶抬手向下虚按,其他人也悄然噤了声。
姬相挽面向主位,扬起恭顺的笑,向温瑶行了大礼。
起身后她并未落座,而是转向温瑶下首左一位的华服女子,嘴角依然噙着笑意,眼中却倏然流露出冰冷。
“见过贵妃娘娘。”她福身的动作依旧恭谨,只有华服女子能看见她眼底的寒光。
“本宫与宸妃也算有些缘分。”珠兰贵妃的声音也带着寒意。她有双北离人里少见的漂亮凤眼,将将二十许的年纪,娇花一样。
这是姬相挽第一次见綦毋兰,她看着那双凤眼,感觉有些熟悉,半天才了然笑道:“确实,臣妾与燕然的二王子有过一些交情,见到贵妃的眼睛便如见故人。”
说完,她满意地看到珠兰猛然攥紧手指,出卖了心中的惊恨交加。
姬相挽曾与珠兰的父兄在燕支山南麓短兵相接,死了无数袍泽才越过燕支山,将他们赶回了自己的领地。
最后一战,她和武威侯萧慎微杀到了燕然王城下,亲手将大周的武威军旗插在了城头上,而王将綦毋元的人皮俑则被挂在了旗杆上,不断飘荡。
綦毋元就是当时燕然的二王子,珠兰的嫡亲兄长。他也有一双漂亮的凤眼,与他妹妹一模一样。
姬相挽若无其事地提起,无非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珠兰。
珠兰猛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她扬起下巴,矜傲道:“听闻西亭曾有死士三百,本宫也敬服得很,可惜啊,现在都不在了。”
姬相挽面上似乎无知无觉地点点头,还笑了笑。
她那三百死士尽数折在綦毋元手上,就算綦毋元死了也抵不过这笔账,迟早要跟燕然讨回来。
落座时,姬相挽特意望了一眼温瑶皇后,有几分探究。
她两句话便将珠兰欺负得像个炸毛的小兽,也不知温瑶为何对她这么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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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瑶轻咳一声,适时打破了僵局。她挥挥手,示意请安结束了,将这些形色各异的女子们请了出去,单留下了姬相挽。
椒房殿的掌事宫女弄玉为两人奉了茶,看着庭院中的雪景,姬相挽等着自己如今的主子打开话匣。
“我不知道回来的路上霍沨跟你说了多少,先为拉你入局道声欠。”温瑶笑得苦涩。
姬相挽不动声色:“娘娘道歉便是折煞我了,陛下危急,我是该回来的。霍师兄只说了陛下中毒,陆拾云以命换命才为他争得了一线生机,其余的一概未说。”
她不愿攀扯亲近,温瑶只得说起正事:“今年光景差,南旱北涝,赈灾巡四境一贯要有皇室宗亲随行,陛下无人可用,便将平、庆二王从离宫放了出来。眼下我在朝中无人,唯有四方殿旧部可用,幸而两衙禁军和城防还牢牢抓在齐琅手中。”
姬相挽眼睫颤了颤,她听出温瑶对齐琅的倚重,想到将来免不了和他多打交道,又思及他的态度,只觉得头痛。
半晌她才笑了,毫不避讳道:“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啊。”
平、庆二王是李政的兄弟,先帝在时便因勾结外敌被禁闭离宫,眼下两人逢乱时委以重任,必然会出问题。
如今李政昏睡不醒,庆王把控朝政,平王唯他马首是瞻,温瑶也难说半个不字。
姬相挽点点头,算是记下了:“此事我知道了。”
她又问:“既然忧患在二王,娘娘叫我回来,为何特意提到让我震慑珠兰公主?”
“自然是因为燕然国力尚在,珠兰在宫中跋扈;再者……”
温瑶闭了闭眼睛,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不齿,声音颤抖:“珠兰……綦毋兰,与庆王私通!”
静默了一瞬,姬相挽看向情绪崩溃的女子,似笑非笑道:“娘娘千里迢迢把我召回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着珠兰吧?”
温瑶呼吸一滞:“不止是她,今日你见到的诸位嫔妃都是这两年里前朝塞进来的,没有一户是等闲人家。”
姬相挽听出她避重就轻,忽而笑开了:“我此番回来所求为何,您是知道的。”
她原本倚在臂靠上,突然向前倾身:“娘娘忘性大,臣再帮您回忆一下。”
她恢复了做亭主时的称谓,声音轻慢:“其一,重建西亭,臣仍是亭主;其二,您垂帘听政期间,臣同样要知晓前朝动向;其三——”
温瑶打断她,显而易见地愤怒了:“你要知晓朝中动向,要本宫垂帘听政。怎么,你是要坐在更后面听本宫的政吗?”
她将茶杯猛地砸在几案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姬相挽没被吓住,面不改色道:“臣对綦毋兰没兴趣,她二哥一死,燕然王室立刻送她来和亲,臣可怜她都来不及。臣要的是害了姜执明和陛下的人死,要燕然再也成不了气候!”
她猛然顿住,再开口时平静的表面下已偏执到近乎疯魔:“其三,他日踏破燕然,臣必须在场。”
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沉默了,半晌,沙哑道:“你容我……容本宫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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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椒房殿,寒汐长出一口气:“皇后娘娘脾气向来温婉,奴婢入宫这么久,第一次见她气成那个样子。”
姬相挽嗯了一声:“这几年日子不好过,现在陛下也倒下了,她大约是怕了。”
两人又走出几步,寒汐突然反应过来:“娘娘,我们走错方向了,云光殿在西边。”
姬相挽依旧前行:“没走错,去宣室殿。”
她想着那位年轻的帝王,还是叹了口气:“这一遭进宫,本该昨晚就去看望陛下的。”
姬相挽到时没看见总管太监福佑,几个眼生的小黄门不敢拦她,只得跟着她一路碎步。
鼻端是李政偏爱的瑞脑香,她却满脑子都是此行回来的一大目标——庆王。
庆王李敕,只比李政小三天,生母低微,到死也只被封了个才人。
四方殿关系紧密,为培养感情,常常把门下养在皇嗣身畔。幼李政忙着学君王策,倒是李敕跟姬相挽一起玩得更多些。
李敕从小就没教她什么好东西,他自己不受宠,没人看管地长大,每每带着她玩都是钻狗洞掏鸟蛋之流。
谁知道后来物是人非,争得你死我活的都是故人。李敕被关进离宫还有她出的一份力,如今又要彼此算计。
姬相挽轻车熟路地进了寝殿,陈设如旧,便没在意周遭。
跟他们一起干坏事的还有谁来着?在北境吃了两年沙子的武威侯萧慎微?
还有……齐琅?
姬相挽刚想起这个名字,直道这两日是跟他犯冲,就听见这名字本尊的声音。
“宸妃娘娘是病得眼都看不清了么,还是咱家不配娘娘施舍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