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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子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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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传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福佑,他孤身一人来传旨,连个跟着的小黄门都没有。
齐琅故作惊讶:“福佑公公怎么一个人来了,那些小的们是出不了城么?”
福佑狠狠瞪了他一眼。
姬相挽冷眼瞧着齐琅明知顾问。
想必他南衙下属的执金吾将宫城也封锁了,只许进不许出。而福佑是掌印太监,那些金吾卫不敢得罪他太死,他才出了宫,否则这道旨意怕是传不到青龙寺了。
福佑匆匆跳下马,展开了明黄的提花锦缎卷轴:“传皇后娘娘旨意,龙气之女姬相挽即刻入宫,任何人不得阻拦。”
霍沨自高台上下来领旨,齐琅却丝毫不动。
福佑斜视着他:“齐指挥使,还要咱家再念一遍?”
齐琅懒懒道:“哪有什么龙气之女,一个病秧子罢了。待咱家接到真正的龙气之女,一定亲自护送她进宫。”
“你——”福佑气急。
“行了。”姬相挽打断他,平铺直叙道,“齐惜玦,我敬你是师兄,最后问你一次,究竟怎样才肯让开?”
她话虽说得冷硬,却也不知道该拿自己这个小师哥怎么办了,与他打过强行进城是下下策。
齐琅眼底晦暗不明,姬相挽恍然看到了一丝缱绻。
他开口却伤人:“不怎样,你最好回你的寒州之北,别再出来找死。”
姬相挽:“……”
她就知道那点缱绻是眼花看错了!
姬相挽忍不住生了肝火。她深吸一口气,足尖一踢,被红布裹着的狭长兵刃跃向空中,落下时,她反手将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雁翎制式的长刀,本色清亮,却因烙印了血迹,显得十分斑驳。
齐琅眯了眯眼,手指一推腰侧长剑,利刃也出鞘一寸:“师妹要动手?伤病两年,右手残废,要不要师兄让你啊?”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承影剑与忘归刀都传承自西亭,本是一对,现在却指向了对方。
姬相挽的手素白细瘦,执刀却丝毫不晃,好像刀身便是手臂的延长,当年先帝最得意的杀器再次锋芒毕露。
“你可以试试,或者让这些禁军将士给我祭刀。”
羽林卫统领闻言警觉,大喝一声:“列阵!”
三百将士迅速将齐琅护在了中间,坚盾竖防,长枪带着凛凛杀气对准了姬相挽,不敢掉以轻心。
历代西亭亭主都是凭武运继任的,就算她如今伤病难愈废了右手,也没有人敢赌她成了个彻底的废人。
齐琅注视着她,命令道:“羽林卫退后!”
他独自一人挡在青龙寺前,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无人敢近他身前。
“师妹,你的大夫有没有告诉过你,此生最好不要再碰刀剑?”齐琅轻声道。
姬相挽遗憾地摇了摇头,她如何不知。
如今她是怕动武的,旧伤最怕激烈,方才便已经开始不适;且废了惯用手,左手持刀总是别扭的。
但无法了,她总是要回太平城的。
正要动手时,远处又传来了一道女声:
“皇后娘娘驾到——”
————
凤驾到来,众人纷纷到阶下跪拜。
姬相挽动作顿住,瞥了齐琅一眼,面无表情地将长刀收了。
齐琅也归剑入鞘,看着徐徐而来的玄凤马车和旁边伴驾的雅正公子,颇有深意道:“今天这青龙寺,可真热闹啊。”
“你看,老朋友都来了。”
凤驾停稳后,马车的帘幕动了动,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附耳过去,而后朗声道:“皇后娘娘说,龙气之女入宫,各位卿家都来相迎,本宫甚慰。现在本宫亲自来接,众卿家请回吧。”
福佑扬眉吐气地瞟了眼齐琅,被他忽视了。
掌事宫女走到姬相挽跟前,躬了躬身:“姬亭主,皇后娘娘请您共乘。”
姬相挽将刀收回鞘中递给寒汐,伴驾的公子则过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齐琅。
齐琅看着他,凉凉道:“是你请来的皇后吧,不愧是御史台的大人能想出的办法啊,钟灵运。”
表字灵运的御史大夫钟桓未有愠色,姬相挽向他微微福身,又回过头去跟霍沨招了招手。
她避开齐琅,刚迈出一步,就又被人抓住了手腕。她浑身一颤,立刻就想将手抽回来,却没能如愿。
齐琅是下意识抓住姬相挽的,一攥住就感到了她右手腕皮肉下的骨头崎岖不平。
重逢以来,齐琅第一次打碎了带刺的外壳,低声问:“你就非要进宫不可吗?”
他艰涩道:“我知道你想帮李政,还想给姜执明报仇,可你就非要选入宫为妃这条路不可吗?”
姬相挽忽然僵住了,忘记了挣脱,也忘记了答话。
大周天家姓李,今圣单名为政,是她誓死效忠一生的主上;她还曾有个叫姜执明的爱人,死于阴诡漩涡。
或许齐琅拼命阻拦她,是为了让她远离太平城的是非,可她心意已决,恕难改变;何况是自己害他成为阉人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接受他的好意呢?
心脉的旧伤猛然刺痛,姬相挽强忍着不露痕迹,按住齐琅的手一寸寸推开,轻声道:“小师哥,看在我让过你那么多次的份上,你也让我一回吧。”
她走得决绝,没看见齐琅被风吹红的双眼。
————
皇后温瑶是右相的嫡孙女,与今圣是少年夫妻。
一进玄凤马车,姬相挽便见凤袍金钗下的女子依旧沉静,只是神思上的疲惫掩饰不住。
温瑶一见她便笑了,向她招手:“过来坐,小姬。”
姬相挽勉强笑了笑,耳中轰鸣,没听清温瑶说了什么。车内暖炉明明烧得极旺,她却如至冰窟。
她与齐琅对峙时丝毫不敢松懈,怕落了下风。现在局势已定,心神突然放松下来,眼前几乎发黑。
不能在此处发病。
姬相挽想扶着车壁坐下来,伸手却摸了个空,终究没能如愿。她身子晃了晃,在温瑶的惊呼中软倒了下去。
————
合眼时,姬相挽仿佛在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中,有人负手立在银白天地间。
她看着紫衣宽袍的背影,雀跃地喊道:“姜执明!”
那人回过头,却是齐琅。
齐琅还是少年模样,清雅温和,丝毫不见现在的戾气。
他温柔又悲伤地望着姬相挽,叹了口气:“太平城不是个好地方,小姬。”
“你不该来这里。”
————
姬相挽醒来时已是翌日倾城,置身在未央宫苑中。
她有些恍神,姜执明向来喜欢穿紫衣,所以在梦里她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结果竟是少年时未与她结怨的齐琅。
她大约是心中有愧,才让他入梦的。
梦里的齐琅说了什么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他与昨日的戾气不同,似乎有些难过。
难过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她吧?
是难过她无奈嫁入皇室?还是她重回太平城的泥沼呢?
寒汐从外室进来,见姬相挽已经起身,急忙奔过去:“小心受凉,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姬相挽压下神思,闭目感受身体状况,发现心脉的不适已经隐去,旧伤也再次稳定了下来,且恢复到了之前在山中静养的状态。
姬相挽摇了摇头,注意到房中的内饰十分陌生,自己以前也算是未央宫常客,但此处宫殿却是没见过。
“这是何处?”
“此处是云光殿,”寒汐回话,“皇后娘娘怕您不习惯与各宫娘娘相处,特意给您寻了个僻静处。”
姬相挽沉默了,没戳破皇后的心思。
云光殿岂止僻静,都快挨着女官住的掖庭了。想来不是怕她不习惯,是担心她与那些前朝塞进来的娘娘们走得太近吧?
“皇后娘娘体恤您的身体,特意免去了近日的请安。现在时候还早,娘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姬相挽反应了半天,才明白最后的那句“娘娘”是在叫自己。她这才想起来,此番入宫,自己是得了个宸妃的位份。
温瑶说既然是龙气之女,那封号上重新启用意指紫微星的“宸”字也不为过,且这名分极重,能威慑各宫。
姬相挽自嘲地笑了笑,从前四方殿权力虽大,但品级不高,她做亭主时也不过五品官职。现在按照命妇的规制,她倒一步成了二品的娘娘了。
“不睡了。”
姬相挽起身向外走去,寒汐及时为她披了件外氅。
她看着外面红墙碧瓦上覆盖的白雪,低声道:“皇后有恩,本宫不可不觐见。”
尤其是那位珠兰贵妃——
那位燕然国送来的和亲公主,綦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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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瑶皇后之所以急着叫姬相挽回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压制不住宫里这位珠兰贵妃了。
四年前燕然国伙同西焱兵逼太平城下,之后仗打了两年,伤了元气后又开始和谈。为表诚意,燕然特将珠兰公主送予和亲,李政待其礼遇有加,甫一入宫便封为淑妃,又一年,诞三皇子,晋封贵妃。
今日天寒,寒汐特意抱来了一件披风,竹月青的面料上几只白鹤振翅欲飞,内里白毛细软,是真正的集腋成裘。
坐上步辇的时候,天上又飘下了细雪。
云光殿离皇后的寝宫有段距离,途经如故园,梅花尚未盛开,满园枝条光秃秃的,了无生气。
“停。”姬相挽忽然开口。
轿子突兀地停下,寒汐奇怪:“娘娘,怎么了?”
姬相挽道:“听见声音了吗?”
寒汐怔了一下,凝神细听,风里隐约有孩子的吸气声。
她似乎不愿在此耽搁:“许是哪个小宫奴在洒扫。”
姬相挽摇摇头:“有孩子在哭。”
她下了步辇,往梅林深处走去,寒汐忙跟上,又为她撑起伞。
幽径尽头,一个穿着破旧锦袍的瘦小身影正跪在地上,赤着手在雪泥里用力抠挖着。
姬相挽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皱起了眉:“这是哪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