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醒夏》濯贰

2、曾经盛夏 徐妍音立在

　　烈日暴晒之下，沥青路面亮得闪瞎人眼，总带给人一种热气在上面蒸腾的错觉。
　　道旁树影为路上行人带去荫蔽，同时也为潜藏在地底多年的蝉提供了一展长鸣的机会。
　　而这一声鸣，便是贯穿人类整个盛夏的绕耳烦忧。
　　午后骄阳，树木葱郁，蝉声嗡鸣。

　　今天本是青市平常的不能更平常的一个夏日。
　　但对于一个人来说，今天并不是个平常的日子，并且还远远不只是不平常。
　　——今天，是她相当异常的一个糟糕日子。

　　树下光影斑驳，有一道纤瘦身影掠过，没惊动什么，也没带起什么，就是一阵沓沓的脚步声随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了。
　　这个疾跑在街道边沿的人是个看着不大的女孩子，她不高，身板不算壮实，甚至已经算得上是瘦弱了。可她跑起来却很快，快得仅剩下那道残影落在旁人眼里。
　　而正因她的速度过快，才使得没有一个过路人看清她的表情。
　　她现在极其惊惧焦躁，但这种情绪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她这个年龄的孩子脸上。

　　熟悉却带着几分陌生的街景从眼前闪过，女孩看了几眼就回过头不再去看。
　　她不顾双腿阵阵发软，将脚下步子迈得更大，即便她撞到人行道上的东西也状似无感。
　　不止如此，她还一边从被她撞倒的自行车上爬起来，一边念叨着什么。
　　“不对……不对……”
　　女孩快速爬起来，就算她的右腿和双手被挫出一片伤痕，她的视线依然正朝前方，眼神里带着道不明原因的执着。
　　汗如雨滴落在脸上，流进眼里又如针刺，女孩乱揉一把眼睛，又坚持往前跑了好一段路。直到她记忆中那个熟悉的物品出现在眼前，她才缓缓停步，彻底愣在原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面前是一条红色横幅，不论材质、尺寸，都是最常见的那种。
　　让女孩双脚定死在横幅前的，是它的文字内容：
　　“三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祝一三届考生中考金榜提名，马到成功！”

　　——一三届中考？！
　　一种莫名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迫使女孩扶着树蹲下去，她无所依从的手还险些拽住挂在树上的那条横幅。
　　女孩难以抑制地发抖，明明是六月盛暑天，她只感到身临三冬。

　　“可，可是我是……”
　　……参加一五届中考的学生。
　　想到这里，她感觉她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嘣”的一声断掉了。
　　现在，事实已经非常明显——她穿越了，她回到过去的时空了。
　　这个不知是撞大运还是触霉头的“女孩”……更准确来讲是“女青年”，也因这个事实而在内心尖叫：
　　“怎么刚好是我初一那年？！”

　　“女青年”徐妍音，土生土长的青市人，从出生到考上大学，在青市生活了足有十九个年头。
　　可以说，徐妍音是深深钉牢在青市、离开青市的时间论天数算掰着十根手指头就数得过来的本地人——青市这些年的变化对徐妍音来讲，是怎么都忘不了的。
　　刚刚徐妍音所跑过的这条街道，更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青市一隅。她与它所度过的春春秋秋，她走过它无数次，她看着它无数次。
　　它的变化，是徐妍音最能随意讲来的记忆。
　　到了现在，那些零碎却清晰的记忆，成为砸实徐妍音心中推测的最后一击。

　　从家里折腾到室外，一路辨析求证，徐妍音内心所有的猜想与推论都已经落下定音。
　　自她认清现实那一刻起便汹涌在她体内的那股寒意，终于随着时间分秒流过，渐渐消逝殆尽。
　　隔着一道栏杆，青市三中校园内的蝉们和人行道绿化里的蝉们十分默契，给徐妍音来了一场夏季大合唱，搞得徐妍音的理智被震得回了笼。
　　徐妍音摸索几下，才在栅栏底下的矮围墙上坐下，她抱臂仰首轻倚到栏杆上，头颅一点一点，后脑勺也一下下碰着她身后的栏杆，发出闷闷的轻响。
　　树影直直落在徐妍音身上，碧叶间隙漏下的午时日光照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如遭针刺的不适感反倒令徐妍音心里边踏实不少，姑且能算是给她内心带来了些微慰藉。

　　徐妍音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半，正好赶上初三生们的午休时间结束，一些走读的三中初三学生开始陆续往学校赶，他们三三两两路过徐妍音，其中大多数人的视线都会瞟过坐在矮围墙上发呆的徐妍音。徐妍音茫茫然回看过去，推车的或者步行的学生们又基本都选择避免和徐妍音对上视线。
　　没人知道徐妍音在想什么，也没哪个赶着返校的学生有心思去探究别人的内心想法。
　　不过——徐妍音只是看着她母校青市三中这独特的校服，被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徐妍音再次用后脑勺轻磕身后的铁栏杆，试图以物理方法赶走脑子里的记忆片段。
　　很快，徐妍音意识到这么做根本是无用功，她站起身来，在路人的注目中飞速跑走，选择主动远离触发她回忆的这些“一清二白”。

　　在徐妍音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她刚刚所消耗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因为推测验证成功、她认清现实，那股支持着徐妍音疾跑二里地的劲儿随之退走，她终于再度体会到跑得两眼发黑是种什么样的痛苦。

　　徐妍音跑过几家印象很深的店面，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不远处几声熟悉的犬吠就截停了她的脚步。
　　打眼看过去，一条圆了咕咚的小狗崽正兴奋地在笼子里面蹦跳，全新的大方笼被它撞得直晃荡。
　　刚刚只是听见它叫，徐妍音已经感觉有点意外，再看清楚小狗的品相，徐妍音更是不由自主地凑上前，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小狗看。
　　她特意把手指往小狗跟前晃，小狗变得更兴奋了，一个劲朝她手这边扑。
　　徐妍音正想喊小狗的名字，小狗真正的主人听着它的异常动静，过来打断了徐妍音的念头。

　　“妍音啊，你们初一的这两天不是放假吗，怎么还搁你们学校外边逛且？”
　　同样熟悉的人声热切非常，徐妍音抬头，视线越过大门，投向坐在柜台后边的店主。
　　她熟练地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遮遮掩掩地回应：
　　“就是出来走走，对，走走。”
　　店主还是锲而不舍地问她：“真就是走走啊？”
　　徐妍音的逃跑意图显而易见，但店主并不打算放走她。被店主硬留在店门口聊了几个来回，徐妍音实在不想继续跟店主交流，才终于找个借口结束了对话：“阿姨，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先走了啊。”
　　听徐妍音用这个理由，店主刚想要催她赶紧回家，刚还在眼前的徐妍音已经悄摸声跑没了影儿。
　　不忘大声提醒完徐妍音注意安全之后，店主转头跟身边的顾客：“唉呀，这孩子平时机灵得很，今天怎么毛了毛脚的。”
　　那顾客也是这便利店的熟客，平时也见过徐妍音几面，店主话说到这，他也接了几句。
　　两个熟人接着在柜台扯闲篇，没过三句话，话题就从徐妍音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回到家门口，徐妍音才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但是，她没有家门钥匙。

　　外面午后的紫外线太毒，逼得徐妍音退到单元楼里，越过面前老旧损坏的铁门望着不远处的小区绿化。
　　时逢夏季，道边那些年岁比徐妍音还大的银杏树都还是翠绿的叶。
　　徐妍音立在无限接近她回忆的这场盛夏里，看着大丛碧叶在炎热凝滞的空气中摇动，听着好像近在耳边的蝉鸣。
　　意出望外地与她的曾经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