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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灵濯瑾 缘定相遇 ...

  •   “日上三竿了。”居隐猛地推开竹门,撑起窗只,掀开被揉卷得不成样的棉被,面无表情地对床上的人道。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人才舍得松了松眼皮;

      又过了三个弹指的时光,床上人的眼眸眯成一条缝,看到了居隐此时铁青的面容;

      全身用力地伸展开,带着腿抖了五六下,檠素终于惊世骇俗地从床上起来了。

      日光明媚,此时从窗口照射进来,刺得人眼睛一时难以睁开。檠素眯着眼摸索着,终于抓到了一边撂着的衣物。

      “我三日前跟你说什么了来着?”居隐冷冷道。

      电光火石间,天灵盖里仿佛有一个霹雳劈得他立时全身僵直,穿衣的动作停滞下来。

      “那个……居老头,啊不是,师父……”檠素抬起头,渴望地看着居隐,摇尾巴道。

      “这个月酒钱没了。”居隐原本板着一张脸,此刻看到他这副样子心情倒是愉快了不少,丢下这么一句话,潇洒离开。

      檠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撇撇嘴,继续穿手上的穿衣动作——反正他有的是办法谋财,檠素窃喜着。

      等到一条胳膊套进衣袖时才发现,穿错了……

      “嘶……”他皱起眉头,把那脏衣扔到一边,赤着脚走到昨晚收拾好的包袱旁边,抓起那一身便服麻利地穿上,再把那包袱放进储物玉佩中整理一番,下楼了。

      ——广圣二十一万六千八百三十九年二月初七巳正,是近几年通往凡间的结界最为薄弱之时,你正好去一趟,把剑取了。

      前几日居隐的话在耳边回响,说的就是今日了。

      檠素看了看天色,还有不到三刻的时间,够走一个来回了。檠素伸了个懒腰,下了步阶来到一楼。

      竹屋内绿意遍布,水泽清凉润肤,仙泽萦绕,飘来竹香淡雅。居隐此刻于堂中负手而立,日光斜照进屋中,顺着土地染上了他的衣面。

      檠素不确定地试探道:“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刚洗漱完,面容精神了许多,可声音还是沉哑的。

      居隐背对着他,瞧不清神色,只听见他呵呵道:“你不是已经自己偷摸着去过几次凡间了吗,还用得着我来护你周全?”

      檠素完全没有被识破的窘迫,“嘿嘿”着笑了两声,拉开门阀。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一边开阀一边回头道:“剑名叫运安,剑灵是濯瑾,当时你扔掉的地方在凡间的东孟国。我记得不错吧?”

      “确认信息是个好习惯。”居隐点点头,转过身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奈道:“你也就做事认真这一点才能让我不唠叨。”

      檠素挨了夸,还是破天荒地从居老头嘴里讲出来的,不由得洋洋自满,脸上的愉悦清晰可见:“啊,我那是懒得做第二遍。话说回来,人不能太张扬得意,要谦虚,谦虚。”

      居隐这下是彻底忍不了了,白眼翻了个完整:“赶紧滚。”

      檠素笑笑,踏着轻快的步伐跨过门槛,滚了。
      艳阳高照,草长莺飞,此时正是玄土逐渐回暖的时候,但仍旧有阵阵凉风吹过,往檠素的脖颈儿里头钻。他最讨厌的正是这种日头,叫人衣服该穿得薄也不是,厚也不是。
      唉,要不是为了寻那柄剑,此时他本该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美美酣睡……

      檠素是孤儿。七百年前居隐“在垃圾堆里捡到”昏迷的他,收留他作徒弟,自此生活在一起。

      然而遇到居隐时,檠素并非婴孩模样,俨然是个成年麒麟。

      而就是这么个成年麒麟,醒来后居然记忆全无,神志不清,痴傻不会言语。居隐“顿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仍在垃圾堆里”……

      好在这种状态持续了不到一个月,檠素的灵台逐渐稳定,居隐也渐渐地教会了他话术、思考、术法修为等等一切常人都会的东西。

      养大了小麒麟,居隐发现这厮灵智开了后愈发难缠,还记得檠素灵智相当于孩童五六岁时,逢年过节见了灯会上亮晶晶的东西就舍不得移动脚步,硬是扯着居隐的裤腿赖在地上,不买一个就不走。

      居隐并不是一个别人撒泼打滚就会屈服的人,抱臂看着这个个子比自己还高的成年人紧紧抱住自己的腿赖着不走,不为所动。

      最后檠素看着师父不吃这套,化成缩小版小麒麟,小蹄子扒拉着居隐的裤脚,嘤嘤嘤地唤着居隐,这才让不动如山的居隐动了恻隐之心。

      随着年岁上来,檠素“翅膀硬了”,每每与居隐的想法相左,师徒俩都能对峙得吹胡子瞪眼,好几次檠素离家出走一个人去外面风餐露宿,实在不行就去凡间混口吃的。

      等檠素完全恢复神智,每每回想当初灯会的事,身上都能掉一层鸡皮疙瘩,想不通自己当时怎的就对居隐屈服呢?

      檠素还记得他神智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居隐怔愕了好一会儿,接着泪珠子就刷刷掉了出来,抓着檠素白净的衣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在上面,直言不许忘了他的恩情,连什么“苟富贵,勿相忘”都搬出来了。

      那天居隐这个“师父”的形象碎了一地,不过在第二天之后又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打死都不承认。

      至于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发生过暂且不说,最主要的是居隐这个师父当得很是让檠素头大。居隐教他修炼的方式很是简单粗暴——直接带他去武馆找人放狠话,踢馆子,把或者被各路高手教做人,事后居隐再“稍做点评”,叫檠素吸取经验,就算有成果了。

      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檠素自然是有样学样,不靠谱地成长起来了。他正经本事学了许多,但背着师父做的不着调的事情也不少。

      偷偷溜进凡间点鸳鸯、学着纨绔子弟作些酸诗,偷师酒坊酒料的秘方,试了下自己手艺结果能把自己醉晕三天……

      等到居隐发现时,已然打不过他了,直呼自己望徒弟成龙的伟大梦想要泡汤,立马离得他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这小子最近不知是抽了哪边的风,竟然想要去九重天上转转。

      他,一只麒麟,想要去龙族的地盘,转转。

      麒麟与龙族因为一些历史原因一直闹得不太和睦,虽说现在表面看来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私下里双方的子民也是互相瞧不起。只要是一方子民去了另一方的地盘,难免会遭些不舒服的事。

      檠素说自己是想开拓开拓眼界。居隐说他这是闲的,自找不痛快,然而檠素执意要去,居隐无可奈何地允了。

      然而他们到底是麒麟,一介走兽,生来便不能像凤凰那些飞禽自由翱翔。要想上天,办法只有两个。

      一是向九重天租朵云来,二是驾驭武器或者法器入空。前者被麒麟族明令禁止,现今只能选择后者。

      考虑到檠素年龄已到,也确实该有一件自己的武器,居隐便让他去凡间取回自己曾经不得已丢在那里的剑了。

      当时的檠素闻言一脸震惊,不可思议地扬声道:“你要让我把你曾经丢掉的剑,当成我自己的宝贝捡回来?”还不等居隐回话,檠素立马把头摇成拨浪鼓,坚决道,“不干!”

      居隐黑着脸往他头上敲一顿,施法把他的嘴堵上,瞪眼道:“你以为我想扔?要不是当时我身受重伤又半路遭遇土匪,他们看上了那把剑,要不是我迫不得已把它扔到凡间,我如今早就是冠绝六界的第一人了!”

      檠素奋力结印,挣脱了术法,道:“土匪要是有能认出此等宝物的能力,他们还当土匪干啥?”

      话音刚落,不等檠素反应过来,居隐眼疾手快地把檠素连嘴带手一起封了,怒道:“那些人虽然穿着光鲜亮丽,谈吐也确实不凡,但未经我同意执意要拿我武器,不是土匪是什么?”

      檠素越想越不对劲,但奈何没想到居隐竟然使诈,此刻手被封住,无法结印,挣脱不了,只能从咽喉中干嚎。

      居隐拍拍他的肩道:“放心,那把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包你满意!”末了,他摇摇头,感慨道,“也就我是你师父,才对你这么好。换了旁人,我高低得讹他一顿。”

      檠素:“……”

      最终以檠素妥协为终。

      反正试试就试试,要是那剑不行的话,他就直接把这无赖封住嘴手,挂在树上三天三夜。

      得知檠素答应后,居隐很兴奋地提笔写下几个字,拿起,正对着他展开道:“就是这些。”

      剑名运安,剑灵濯瑾,凡间东孟国。

      檠素看到最后一个字时,眉角狠狠地抽了几下,怀疑地看向居隐道:“就这些?没了?”

      居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剑长几何,剑形样式,剑材所属,通通不知道。

      檠素深吸一口气,在内心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末了愣是憋出一副扭曲的笑容:“你就祈祷能等到我的好消息吧。”

      “等等,我这儿有件物什能感应到运安剑,你一并带了去。”居隐正了正神色道。

      檠素心里这下松了口气,总不至于届时如同大海捞针。他看着居隐从腰间玉佩中召出光泽,顺着他的手臂落到掌心中。

      光泽褪去,唯余双掌大小的笼龛现身。那顶龛周身银泽焕发,赤红仙泽充溢流淌,正中央坠着金身麒麟像。

      “这是什么,从没见你用过。”檠素用手拨弄着笼龛,突然发现了什么,又问,“哎,这里面的麒麟好像是我真身的样子?”

      居隐顿了顿,光影投到他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只听他道:“你不记事的时候有一天浑身烧得厉害,我求来保你平安的。”檠素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新奇的玩意儿上面,并没有注意到居隐话尾的声息逐渐弱去。

      居隐把手上的笼龛递给他,道:“善元龛……等我算一算哪天适合去,你就行动吧。”

      居隐点点头,背着手在午日扶光下迈入田野,独自离去。

      檠素想到这里,不免叹气连连。

      得,只能让善良体贴的他来当这个冤大头了。

      回过神来,只见晶莹的洁白结界立在眼前,一旁被风侵蚀得不成样的界碑上隐约可以看见几个赤红的字:通东孟国。

      到了。

      此刻的凡间正是正是上元节,凡间亲人团聚的日子。夜幕降临,望舒盈满,碎星三两点缀在夜空中若隐若现。窗外灯火通明,浮扬飘悬;人声不绝,热闹连天。

      空无一人的书房里,衡礽坐在案牍边,从手里变出传信笔册来,展开。

      立刻有黑色墨迹凭空出现在册页上:
      “近日族内倒是无事。唉,虽说你早已独立,可我还是不时忆起你在我膝下玩乐的时候,活泼得叫人怜爱万分。如今你也沉稳了不少,可话也是不多说了,母亲很是心疼,但转念一想我儿得此历练有所成长,也甚是欣慰。

      “我与你父亲一切安好,只是过几日便是六盛之宴,六合各族相聚,也不知届时你和你兄长能否回来,我们都很念你。”

      衡礽抬头望向夜幕,有鸟雀立于寒梅枝头成双,望月盈满,莺鸣从远方传来,声声悦耳。

      他笑了笑,在传信笔册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先前去找过司命,说是兄长在凡间称帝的时日就在凡间的半月之后,折算一下想来也来得及。”

      衡礽想了想,又提笔道:“母亲不必担忧,虽说兄长未曾在九重天生活,但也天赋异凛,在凡间治国有方,深谋远虑,孩儿自愧不如。

      “兄长初时难以相信自己乃龙帝长子,但经过孩儿与他的交心相处,已逐渐接受。”衡礽还想写一些什么,笔到此处却是动弹不得,直到册页上的墨迹洇散不见。

      ——奈何凡间皇宫内尔虞我诈之事诸多,他深受其害,难以完全信任孩儿。

      这句衡礽没有写。

      没有必要,他不想让母亲担心兄弟之间任何不和的可能。而且,现在他们二人虽然不亲近,却也不形同陌路。

      一切随缘便好,强求反而遭其反噬。

      龙族有规矩,龙子生来便要在凡间历十世劫难,渡过成真龙,渡不过便一命呜呼。只不过衡礽生来就是真龙,无须渡劫,自然从小就待在九重天上,与他的兄长从未谋面。

      而兄长此次便是最后一世,一旦称帝,当日降下天雷。他便是被他母亲龙后派来庇护兄长顺利渡劫的。

      屋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衡礽匆匆提笔告别,收了笔册。

      府里下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宫宴方才结束,历王殿下已与苏涟婉相随去往林西湖了。”

      衡礽问道:“久释是否跟随?”

      “寸步不离。”

      “好。”衡礽心中了然。这人山人海之中,最易横生事故。久释是兄长的发小兼近侍,武功在凡人中也算拔尖,有他跟着,衡礽倒也放心。

      至于自己……还是不要打搅鸳鸯相聚的好。衡礽推开房门,吩咐道:“我去后院练枪,有事找我。”

      “是。”小卒应下。

      东孟国京城归迎大街上,城楼高耸端立,红绦绫罗从屋檐上延伸翩跹,金铃挂起,迎风而鸣。楼下大街人来人往,花车悠哉驶过,戏伶引嗓卷袖,台下观众掌声连连,叫好声此起彼伏。两边摊贩充满整个街道,以古玩元宵卖者最多。垂髫小儿被父母抱着游逛,手里鱼灯长明不灭,暖着全家笑颜。

      女儿家平日拘束在府里,得此佳节,或三两成群结伴游玩,或邀约郎君相聚。江湖豪杰武馆相聚,豪饮淋漓,切磋身手;文人雅客共聚一堂,赏月吟诗,谈志高道远。

      林东文馆内,堂内觥筹交错,鸿儒吟诗作对,一时雾气腾腾,恍若仙境。檠素端起一壶酒,将琼浆玉液倾入金樽里,秉着入口。

      西边就是一群翰林的府邸,虽然文馆内的这些官员不敢堂而皇之地妄议朝政,但同僚相聚,免不了私语。凡人离远了听不到,可檠素把这些窸窸窣窣的话听了个真切,也差不多了解到了些消息。

      东孟国此任皇帝篡位而成,育有三子。幺子三年前夭折而亡,长子李贤年前被封为太子,性格乖张;次子李逸被封为历王,沉稳内敛,无甚锋芒。

      李贤三月前刚刚领军平定北方叛乱,军功赫赫,皇帝大悦。恰逢二位皇子弱冠已久,圣上决议为其赐婚——将国丈孙女陈溪凛许配给李贤,国相之女苏涟婉许配给李逸,同日婚嫁。

      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

      到时肯定又是一番热闹。檠素心向往之。

      紧接着,檠素就看到一位高俊的身影跨过门槛,手执折扇,笑盈盈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正是馥来神尊,公仪司。

      檠素的眼角抽了抽,一大一小地瞪着他,浑身上下每根毛都充满着“我咋啥地方都能碰到你”的嫌弃气息。

      公仪司指了指外面,悠悠笑道:“既然遇到了,出去走走?”

      吴钩高挂,竹影投下斑驳痕迹,清风扶过,竹香幽幽传开,沁人心脾。二人踩着文馆外的石卵小径,一左一右、一个执着折扇,一个交叉着手臂环于胸前。

      环着手的那位打趣道:“‘公仪司,本梅花灵,生于落红山。因入凡尘百世,助凡尘创盛世数余,弘大道恢德广也,所立功绩非常人可拟,受天灵封赐,位列神尊之位,辖馥来阖族事理。’唔,书上是这么写的。怎么,这次来凡间,也是来干这个活的?”

      手执折扇的那位笑着反问道:“是,如何?”

      檠素闻言,唉声道:“你说你这么勤快是为了啥?还给不给别的神仙留活路了?”

      公仪司看着他浑身上下的羡慕劲儿,不由好笑道:“傻,神尊岂是当得如此爽快?虽说修为大涨,但随之而来的神职也接踵而来,需提前知晓本心,才可有一番作为。”

      檠素倒是满怀大志,意气风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怀远志,明大德,成大道,遂有一番绩业,当为国之兴而奋起。”

      公仪司笑了,点头道:“不错,保持干劲。”

      “那你族内没事了?你竟还有空闲到这儿来……过节?”

      “近来无事,闲来逛逛。”

      “……”

      自洪荒时代差点被灭族以后,馥来族人皆为低等花灵,虽说近几千年来才出了公仪司这么个高阶神仙,立下了族长,但事务并不繁琐困难,想来也确实如此。

      “我此次来凡间,是为了还债的。”

      还债?还什么债?还谁的债?檠素立马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饶有兴趣地冲公仪司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后者轻哼一声:“秘密,回头告诉你。”

      檠素立马长长“噫”一声表示没意思。

      看着他今日模样——白发不再用冠冕套着,而是松松落下,简单地绾起,垂在鹅黄色外袍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哪家姑娘约着出去游玩呢。

      等等,不会真的是要还哪家姑娘的风流债吧?

      不会吧?嘶……

      公仪司看着天色,道:“时辰不早,我还有事在身,走了。”

      “哎,先别……”

      “记得少喝酒,别再像上回一样死乞白赖地赖在别人家里不回去。”

      人早就不见身影了。

      唉,话虽如此,可看你这迫不及待地样子,我很担心你才是那个今晚上死乞白赖地赖在别人家里不回去的人——檠素忧心道。

      不过话说回来,今晚上确实该少喝酒。虽然他跟公仪司相识确实是因为他喝醉了顺路赖在他家里,因此与他相识,但是这种掉面子的事传出去确实不太雅致,还是要注意。

      腰间逐渐热了起来,檠素摸了摸,摘下一物什。

      是善元龛。它周身的赤红灵泽越发红艳,似乎很是兴奋。只是这变化可不能叫凡人瞧见,檠素立马对其施展障眼法。

      这么巧?叫他一下子就找见了运安剑?檠素眼里发光——一下子省去了不少事儿。

      翰林府邸群中,公仪司拥着月光进入孟府大堂。

      孟律执抵在案牍边,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剑眉星目。

      公仪司背手召出一颗夜明珠,放在案几上的盏托里,立时将屋里照得明亮辉映。

      “如何?”

      公仪司垂眸回道:“李逸陪着苏涟婉在林西湖畔,那些人无从下手。”

      孟律执点点头,笑容上充满了运筹帷幄的信心,道:“不出意外。那些人若是想要下手,当是大婚前一日晚上才会动手。”

      公仪司不作声,算是默认附和。

      “你若是累了,便先去休息吧。我还有些公文要批示。”

      公仪司看着他的面容,恍惚间与好似另一人的面容重合在一起。好像他依然在叫他“先生”。

      孟律执看着他呆在原地,停笔问道:“怎么了?”

      公仪司摇摇头,靠窗看着外面的夜色道:“还有一炷香就要放烟火了,”他依旧将视线投向窗外,轻轻道:“想出去看看吗?”

      府内走廊上也挂起了灯笼,暖光照下,映在公仪司的脸上,将其桃眸洇得分外忧柔。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样。

      于是便鬼使神差地答道:“好。”

      檠素御着善元龛,在民坊顶上用障眼法飞檐走壁着——这玩意儿已经像从开水里滚过一般烫手了。

      “滚开了”的善元龛所飞过之处雾气腾腾,弥漫四散。周身灵气中以西边的灵泽最为红艳,引着檠素一路向西。

      圆月高照,人声逐渐远去,檐宇越来越高。忽然善元龛恢复了原有的赤色,檠素猛地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然而后果就是从墙上翻了下去。

      檠素后腿发力调整身位,把本来要摔的狗啃泥化成稳稳落地。他将善元龛引过来,仔细观察后发现确实是恢复了颜色。再抬头看看头顶:“历王府”三个字落在门上的墙面上。

      呦,这不是那个二皇子李逸的府邸吗?感慨之余,檠素不多废话,找到四周的三个支点后猛地向墙沿跃起。

      然而下一瞬间,凌厉的枪风突然迎面而来,迫使檠素迅速弯腰下降,堪堪擦过鼻尖!

      檠素一个翻身踩过墙面,顺势登上墙沿,眯眼打量着来袭之人。奈何灯笼在下面,月光又太弱,照不清楚对方的面容,只大概估计他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

      忽而他抬起手,点点光泽从他手中散出,继而听他道:“麒麟族?来这儿做什么?”

      檠素听着话有些意外。对方手中散发的仙泽刚才他没感受到,应该是被刻意收敛了;此时又散发出来,是对他表示自己同是神仙的身份。而且能直接从他的一招一式中看出来他的原身,说明修为是在他之上的。

      总结来说便是,不能莽,但也不能落了下乘。

      “你又是来做什么的?”檠素反问。

      来人似乎是怔了一下,笑道:“贼来屋里问主人在这儿做什么吗?有意思。”

      檠素听着这话,被称作“贼”,不由得怒由心生。但不得不先按捺住心中怒火,冷静地分析。

      他自称这屋里的主人,当是与历王有关系。难不成,这历王是哪路神仙入凡尘渡劫的,所以要对面这位来护着?

      还是说,对方就是历王本人?

      不,若是历王本人,渡劫应当不会有有关神仙的记忆,此人应当只是历王的侍卫。

      看对方这么敏感,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檠素干脆开门见山,好声好气道:“我有个法器落在这府里,还请行个方便,让我进去查找。”

      大概是看檠素道出缘由,对方的怀疑却是不减反增,眉头蹙紧了几分,道:“府里没有任何法器,你找错地了。”

      檠素闻言也不服了,拿出善元龛,但立马又被烫得松了手,御起于夜幕中,善元龛兴奋地闪耀着,绽放着比刚才还耀眼的光芒。

      “我的法器感应到了它,你说我有没有在说谎?”笑吟吟歪头挑了挑眉,似是不甘示弱地回应道。

      话语落下,却是一片寂静——对方竟是沉默不语,良久没有说话。

      檠素不免诧异。

      只见对方周身忽然散发出荧亮仙泽,萦绕片刻后,渐渐向四方弥散,檠素接触着,逐渐觉得有些熟悉。

      一声窜响炸起,在夜幕中绽放出一朵玉梅。

      “砰!砰!砰!”

      越来越多的烟火飞起,炸出五颜六色的花丛。霞光映满天空,金辉照亮庭院;千万文灯飘扬,带着人们的祈愿与祝福羽化登仙。

      在光芒的照耀下,檠素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剑形眉梁,鼻梁高挺在烟火光亮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一边眼眸深邃,面庞峰棱显眼,身姿挺立。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檠素的天灵盖像是被雷劈了。

      怎会如此……

      找不到关于你的任何记忆,但浑身上下对你的容貌,你的仙泽,有着刻骨的熟悉。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璀璨烟火的声响此起彼伏,金辉笼罩着东孟国京城的每一寸土地,将福泽给予每一个人。

      历王府后门,檠素与衡礽相对而立。

      上元佳节,林西湖畔诸多男女对着明月许定终身,老妇老叟笑呵呵地感慨年轻如此好;林东文馆内文人齐齐举樽饮酒,诵道:“有朋相聚,当以酒待!”东孟国游子穿过城门,来到城内归迎大街,温暖着心窝。

      彼时岁月静好,国泰民安。

      他们缘定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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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塑神》原先已发表的30个章节已全部修改完成,由于文章内容整体前移,现第29、30章为前28章的重复情节,暂时锁定。 ★原31、32章更新后将在现第29、30章续上连载。 此次修改具体围绕:删去一些不必要的情节(或移动至后文出现更加合理),略微修改细节刻画用以明确区分人设特征、优化感情线,明晰文章世界架构设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