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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霍格沃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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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乐声邈邈,潇湘馆竹影森森。
正值宝玉吉时,黛玉待那昔日诗稿尽成灰烬,方觉得“一寸相思一寸灰”,心中再无遗憾,反而灵台一片澄明,只闭目待死。
模模糊糊之间,潇湘妃子只觉得身体轻灵,周遭一切都如松烟墨加了清水,淡开了去,紫鹃低声的抽泣,探春李纨的轻言安慰好似一点点低了下去,她又飘飘渺渺来到了哪里,却发现眼前一层薄雾,并无人烟。
“绛珠仙子!绛珠仙子!”
一层雾气中,似乎有一个清软的女子声音,如銮铃清角,煞是好听,黛玉正恍恍惚惚,虽不知她是叫谁,却也回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羽衣蹁跹、楚腰云鬓的女子踏云而来,黛玉见她气质脱俗,不敢小觑,忙躬身行礼问道:
“敢问仙子为何而来?”
那女子见她浑浑噩噩,不知所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不再答话,蓦然伸出纤手,将她轻轻一推。
黛玉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未了结之事,身子已然如纸鸢一般,直往云海里坠去。
“绛珠!绛珠!”黛玉自那一推,知觉尽失,待听得人再叫,方慢启秋波,才知自己那一坠,竟是换了天地,看着周遭花木繁盛,仙音袅袅,方忆起前尘往事,才知这“绛珠”二字原是自己本体,那推她的仙女亦是姐妹,但五内缠绵之意,却始终不得消散殆尽。
她思着自己下凡历劫始末,心中多少点滴情意,却也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正迎上一众姐妹关切,“绛珠妹子今日修习得人身,实乃大进益。”一个绛衫女子首先恭祝道,却得一年幼的紫衫女郎补道:
“正逢昔日赤霞宫神瑛侍者遇下凡品那人间百味,他于你素有灌溉之恩,你既修炼成体,何不与警幻说了,也随他下凡偿了恩怨呢?”
黛玉闻言心中大惊,为何自己下凡几载,为那冤家流尽眼泪,更折了自己薄命,如何还不能偿了那恩怨呢?
自己今重归离恨天,如何又是初次修得人身?
她看周遭风景,虽然历历在目,毕竟生性聪敏,已然琢磨出此间疑惑:自己虽是凡胎褪去,却不曾是重归旧处,而是重归旧时,已回到自己初次修成人体,欲随那神瑛侍者下凡还愿之时。
“下凡偿了恩怨?”
黛玉思忖离开潇湘馆前那缕痴情随诗稿而去,自不愿再随他而去,却不知如何自处,正踟蹰间,听得门外青鸾鸣声清脆,众女仙一一散去,才知道是警幻仙子芳趾驾临。
黛玉忙起身迎接,却见袅袅云烟中,一个佳人分花拂柳而来,正是自己魂断潇湘时推她坠入层层云海那人,不免心头微微一紧。
那佳人笑靥如花,却将一双玉手握住了自己,笑道:
“贺喜绛珠妹子大进益。”
黛玉含羞一低头,那佳人遂觉亲密,与黛玉并肩坐在榻上,笑道:
“这些日为那俗物下凡之事我倒是操碎了心,倒不知妹子是否初心不改,欲随那俗物下凡去?”
黛玉自知心灰意冷,闻说警幻主动提及此事,忙盈盈下拜:
“那灌溉之恩虽是要偿还,但我昔年不过一株小草,只知吸收日月雨露恩泽,而今虽修为女体,却一无是处,那神瑛侍者下凡之处,乃是是非丛生之处,绛珠虽不才,今将修炼之功尽数抵了这灌溉恩泽,从头修炼起,也是求仁得仁。”
警幻原是觉得绛珠还泪之说终究渺茫,然劝之不动,今日正值那神瑛侍者下界,不意这绛珠却突然变了心意,竟是要丧尽修为,为求一报恩,不禁觉得奇怪,然见她神志坚决,浑不似以往脉脉之意,也知道她决心已定,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他昔年取水灌溉,原是不曾指望回报的,你如此报恩,倒也违了他施恩的本意。”
“若不偿还这份恩德,总是多出一番纠葛,绛珠虽不才,却也知寻名山大川,人杰地灵之处修炼,断不会误了修行。”
黛玉虽心有不甘,却知不应再与那混世魔王多牵扯,此时灵台空明,反而有了道心。
但是警幻所司,多是修心不修道之处,素日绛珠勤奋,无非是为了偿那恩情,太虚幻境其余风月仙姑,多执着于警示世人红粉骷髅,闲散悠游,却无专心修道之人。
警幻一听绛珠言语,便觉她与往日不同了,但勘破红尘本是好事,她遂轻叹道:
“你若执意如此,我倒有个去处指点。”
“警幻,莫不是我说你,你这风月之地竟也有一心修道之人?”
云岩殿,拜堂前,竹影飒飒,女子娇俏的声音倒是打着弯儿钻进人耳朵里。
那人虽然一身青绿色的水靠,却也入乡随俗地套了一件清水色的旗装,全身倒似没有骨头一般倚靠在阑干上,自有一段风流形态。
那一日因了大闹雷峰塔被法海收走的小青,虽是经历了人世种种是非,却还是一般玩世不恭的心情。
姐姐白娘子与许仙的后人不知在岁月里过了多少世,她却打扮得漂漂亮亮,选择做一个世界各国云游的少年道姑。
但终究天有不测风云,即使是法力高深如她,也在一次柬埔寨的旅行中被法器所伤,失了元气,被迫回到太湖小筑里休养生息。
“妹子绛珠,原先因了我太虚幻境痴男怨女情爱之气感染,竟也有了痴念头,如今却反倒醍醐浇顶,悟了大道,也不能不说是机缘。”
警幻不理小青的戏谑,将手中的花盆置于她手中,却是一株青翠可爱的小草,唯顶心一缕朱红,煞是可爱,惹得小青好奇地用长指甲挠了挠小小叶片。
“青仙姑别闹了。”
随着一缕青绿气息散开,一个古装女子袅娜身影渐渐显现了出来。
小青只见她削肩柳腰,娇喘细细,竟如书中纸雕美人一般自有惹人怜爱之风流,不由得看得呆了。
“青姑回神!青姑回神!”警幻以帕掩面笑得花枝乱颤,却是让小青一下子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的小青想到自己居然刚刚在为一个姑娘出神,不由得羞窘得蛇皮面红耳赤,却也对这姑娘生了几分喜欢,喜孜孜娇声问道:
“这便是绛珠仙子吗?”
黛玉生性羞涩,哪里见过小青这样热情如火,更胜似之前与自己同住过一段日子的湘云,脸犯桃晕,忙怯生生回了:
“哪里当得仙子之称,仙姑唤我俗家的名字黛玉即可。”
“原来你还有俗家的名字,倒也新鲜,”小青一向随性,调侃地看着警幻惊讶的表情,伸了个懒腰,“你倒是和我也投缘,正巧我前不久也遭了重创,正欲找个人杰地灵之处修炼,你若有心倒是可以和我一道。
只是有一遭,你万万不能再叫我‘仙姑’,听着耳朵怪疼的,我小青有名有姓,叫我小青便是。”
黛玉听她这般说道,心中已是一喜,忙盈盈拜倒:
“任凭仙姑,哦不,小青姑娘安排。”
小青听她这样回答,不禁妩媚一笑,将已经变成碧青蛇尾的下身往黛玉单薄的身板上敲了敲:
“小丫头,算你走运,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修行,但是一直没有道侣,如今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好地盘,又有了个你,倒是全全了。”
警幻虽然一向隐居太虚幻境不问世事,却也对小青的云游生活好奇不已,当下便问道:
“你云游海外多年,竟也找不到地盘修行?”
“自然找不到。”
小青打了个呵欠,解释说:
“你们一向占据个宝地,自不用愁,像咱们这些云游修行的,处境自然不易。
在中原之地,名山大川都被有名有姓的神仙占了,在海外各地,虽然没有同道占山占水,却也是仙气氤氲之地居少。我小青走破芒鞋几双,才寻得几个好去处,偏偏这绛珠妹子又都消受不上。”
“何等的好去处,竟让我这绛珠妹子也消受不上?”警幻奇了。
“你们不知道,西方的魔法仙术自成一体,也有宝地修炼,这些宝地往往是他们学校,如天寒地冻德姆斯特朗,比利牛斯之巅布斯巴顿,俱是气候苦寒之地,绛珠妹子本体为仙草,如何能熬得,如此一来,倒是那莽莽森林的霍格沃茨为首选了。”
黛玉听得入神,只觉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自己足不出户,反倒成了井底之蛙,心而往之,不禁问道:
“这霍格沃茨又是何处仙山宝刹?”
小青听黛玉问得土包子,也不恼,心里暗叹国情,解释说道:
“那霍格沃茨本是英格兰处修行者所居书院,尽是年轻人在那里读书,那后山有一森林,有鲛人角马,方是你我修行的好去处。”
黛玉听小青说的简单,待得真随着她到了英格兰那修行书院霍格沃茨,方知道那西方世界,与东方截然不同。
霍格沃茨坐落在山脉脚下,背靠郁郁葱葱的树林,古朴大方,却有曲径通幽之感,听说校训是“眠龙勿扰”,上辈子是宅女的黛玉倒真想见见这城堡中之龙,却听小青说道这城堡里有龙不过是谣传罢了(“正所谓‘有仙则名,有龙则灵’的道理。”)
而黛玉与小青栖息的地方,却是霍格沃茨学生严禁进入的地方——禁林。
禁林禁林,顾名思义,禁在林前,这森林虽然枝叶茂盛,得天地日月精华,却始终生活着不少危险生物,小青为了安全,早早现出了原形,一条碗口粗细的碧青巨蛇在林中游走,就是那传说中半人半狼的禁林怪兽也怕是要退避三舍吧。
小青性子活泼,又爱好交际,黛玉虽是羞怯,却灵秀聪敏,两人将黛玉本体栽在那老柳树下,倒是将禁林所居左邻右舍都打通关系了个遍,才知道这禁林真真是人杰地灵,竟生出这许多奇珍异兽来。
那说话不清不楚的人马初次见时样子吓人,等到日子长了学会了这里人说的话了,黛玉方觉得这些人马竟个个有着钦天监的本事,夜观星象,占卜吉凶,却是厉害至极。
她也曾好奇问过他们是否能如中国的孔明一般借东风,却惹得那黄发的马人大怒,生气得转身哒哒离去了。
角马在这里又被叫做独角兽,倒是与上古的神兽獬豸相类似,只是獬豸能断曲直,而在这里的角马身上,却并无此灵性。
小的独角兽长得煞是惹人喜爱,小青变大了身躯之后饿得慌,曾经误食了一只,幸好及时吐了出来,黛玉见它小小个头,却仍是心无芥蒂地拱着适才将它吞进去的小青,觉得这独角兽倒也可爱迷人。
在与自己同族的植物身上,黛玉可以说是失望已极。
她生性易悲多于易喜,感时溅泪,恨别惊心,小青虽是蛇妖,却并非其类,她私心想着这偌大林子,总有一株修炼成仙的草木,却始终没有找到。
等到那日心中感怀,于黑湖暗自垂泪之时,才为那于心不忍的鲛人告知,这里草木终究是草木,断没有修炼成人的先例。
饶是这一遭,黛玉却也识得了那湖中芳邻,才知那日自己垂泪时随手捡的礁石竟是那湖中水怪的身躯,事后也曾喟叹许久。
终日无事,潜心修炼,这样的日子虽是无趣了些,对小青而言也倒尚可,唯黛玉却逐渐茶饭不思起来。
原来这黛玉虽是绛珠的本体,却也以姑苏林黛玉身份过了一世,正如那东坡居士“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一般,黛玉却是一日也离不得书卷的,山肴野蔌虽爽口,泉水虽清冽,黛玉却成日呆呆地只想寻本书读读,然在这“不毛之地”乡音也听不得几句,又哪来的线装书供她看呢?
“你真是呆的很了,”一日,小青见她怔怔望着两人栖居的雅阁小筑外头月见草丛,不由得劝道,“那霍格沃茨可不是一个书院?那里可不是都是些书卷?你若当真喜爱,何不溜进去看看?”
黛玉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又何尝不想进去看书呢?只是这西洋文我虽会说得却半点看不得,如何看得懂那些书卷?”
小青闻言一晒,笑出声来:“绛珠妹子也痴得很了,谁人生下来就识字,那霍格沃茨书院里多的是先生学生,你若变了个学生的模样,进去听它几节课,不也识得这西洋文字了?”
黛玉如梦方醒,才知自己的确耽搁了不少光阴,好奇使然,大着胆子也借了小青的法术学了这霍格沃茨书院的装束,当真遮遮掩掩进去听课,虽其间也遇上一二尴尬情状,生性羞涩的她总借了土遁逃之夭夭。
后来见学校里男子行迹甚多,便再也不敢前去听课,唯恐瓜田李下,反倒是常借了夜深人静,前往书院藏书阁悄悄看些西方书籍,如此一来,她虽不知不觉,西方魔法的知识却也知道的不少。
玉兔金乌,白驹过隙。黛玉虽是不觉,但光阴毕竟飞逝,她隐隐知道生老病死,人情之常,却毕竟有过一世为人经历,也觉悲恸。
好宴必散,好花必败。
生在禁林,她不止一次见证了角马马人的生死,也知道鲛人的寿命相对于其他禁林生物更长。
她也曾看到过初尝青涩恋情的青年男女在树下做出那般不合礼数的亲热举动,却也无意窥视到长大后的他们在同样的地点用所谓的“魔杖”相互对峙。
倒是小青看淡了生死情爱,常常变作美貌的女学生去勾引书院里血气方刚的学生,却爱在约会归来时的夜里笑着叹息西方书生不及东方书生矜持。
黛玉每每听她讲道,心中仍能隐隐作痛,她知自己虽将那灌溉之恩尽数还与那人,却终究不能忘情,她自知自己本体生于幻海情天,自是不能忘情,修道云云,不过是聊以排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