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无意成君，奈何神明紧逼》路过花山的人

3、青梅竹马 月芽

　　淮温和沐沂两人进入结界时，月芽正在田里除草。见他们来了，忙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泥巴，高兴地向他们跑过来，一下扑进沐沂怀里。

　　沐沂笑着摸摸月芽的头，温柔地说：一月没见，好像长高了些。月芽，想我们了没？”

　　月芽伸出小脑袋，手还紧紧地抱着沐沂。说：“那当然是超级无敌想。我还以为你们有事耽搁，今天不会来了呢。”

　　“本早该来的，怪你淮温哥哥太拖了，还需要我去英雄救美。”

　　“哈哈意外意外，”淮温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连忙转移话题，“好饿呀月芽，走了这么久山路，肚子都饿扁了，什么时候开饭？”

　　月芽说：“我还以为你们不来，就没煮饭，想着反正也不饿，索性只吃晚饭。”

　　“这怎么行，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沐沂指指淮温身上的两个包袱，“我们带了些牛肉和菜来，待会儿吃顿丰盛的。”

　　沐沂转身示意淮温：“来，把包袱给我。你先把地里的草除了，再去河里捉条鱼备着晚饭用。”

　　“遵命。”淮温麻利地把衣袖挽起来，每次来结界他都少不了干些农活，已经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变成合格的农夫了，做起农活来轻车熟路。

　　吃过午饭，三人将桌椅搬至寺庙内院子的空地上。三月的阳光温暖而舒适。他们躺在椅子上惬意地聊天。淮温利用这段时间教月芽识一些简单的字。

　　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淮温说：“还是在这里好，书院马上开学，老爷子天天催着我练灵力的控制，门都不让出，快憋死我了。”

　　“淮温哥哥，你功课学得很差吗？”

　　“倒也没有，只是不及你沐姐姐那般优秀。小月芽，你还小，不知道世上的父母都对孩子报有望子成龙的愿望。”

　　“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像沐姐姐那样厉害吗？“

　　“差不多，但是他们的愿望不可能都实现，天才毕竟只占少数。大部分的人，例如我，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人，没有突出的才能。对于成为厉害的人不抱太大希望，只是过得中规中矩，能好好活着就行。”

　　月芽问：“可是你这样，怎么和优秀的沐姐姐在一起？”

　　听到月芽的话，淮温的脸突然红起来，“什么在一起，小孩子瞎说什么。“

　　月芽振振有词：“你给我讲的故事里，不都是将军配公主吗？“

　　“你呀，是得努力了。“一旁嗑瓜子的沐沂开口，“这学期我们不在一个舍哦。没我在，你该怎么办呀。”

　　淮温愕然。的确，他们自小都在同一舍，每日一同上学放学的生活已经过了十年了，如今却要分开了。

　　鸾国实行全民义务学制，全国上下只要是鸾国国籍，无论贫穷富贵，都必须在六岁时进入书院学习。学费全免，食宿全免。萧都有五所初级书院，供六岁至十五岁的孩子入学。淮温和沐沂两人便是在其中的一所初级书院——清风书院里相识的，回想起来，距离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了十年。

　　那时，淮温才刚入学，贴身的玉佩不知何时掉了，他担心回家后被骂，于是在放学后也没离开书院，独自在书院里徘徊。小小的脸撅着嘴，眼泪快要掉下来。

　　他就是在这时碰到沐沂的。沐沂家的家人还没来接她，她本无聊地坐在书院门口看街上行路匆匆的行人。却被身后不停找东西的小孩所打扰。当时沐沂深受武侠话本的影响，最喜欢的就是帮助弱小。于是果断上前询问。
　　“你这人，怎么掉了玉佩也不知道？”小小的女孩叉着腰，“没了这牌子可就进不了书院了。幸好你运气好，碰上我这么个善良女侠。”

　　两个小人在书院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园子的花坛里发现玉佩。玉佩最终是找到了，可时间已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双方的家人担心得要命，他们在书院没能找到两个小孩，以为被奸人带走。双方家人都是官员，连忙动用关系让官府的人搜集罪犯，现已找了半个萧都城，闹得满城风雨。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便造成了这样大的风波，不过也因此促成他们家人的相识。淮温的父亲淮安和沐沂的父亲沐礼勤同在宫中做事，淮安是吏部侍郎，沐礼勤为兵部侍郎。两人既是同僚，从前又是同窗，感情深厚，后因各奔前途而少有联系。官场事务繁忙，今日借此机会才能相认。见孩子没事，两人便一同去酒楼重温旧事了。淮温也因此和沐沂成了朋友，两家时常串门。

　　只是如今，两人却要分开了。十六岁前，两人均在清风书院的外舍。到了十六岁，书院学子将会面临一次考试，根据测试结果学生将会被分至萧都最大的学府——求贤书院中的内舍、上舍进行学习。沐沂要去的是上舍，即最好的班级。而淮温则被分为内舍。为普通班级。上舍的学生拥有最好的教学资源，一般在学校时就会被预定为官员候选。而内舍的学生若想考取功名，须得经历重重选拔。想到这里，淮温不禁长叹一口气，自己的确是距离沐沂越来越远了，看来得努力了，他暗暗下定决心。

　　他扯起嘴角笑笑，假装无所谓的口吻对沐沂说：“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休沐日的时候我们也能见面。“

　　月芽看淮温一幅沮丧样，偷偷凑到他耳边轻声安慰他：“淮温哥哥，加油，我看你也不笨，相信你很快就能赶上沐沂。“

　　“嗯嗯。“淮温小声地报以肯定。

　　瞧两人鬼鬼祟祟地说悄悄话的模样，沐沂忍不住发笑。“行了，月芽你先背书吧。淮温你过来，该做晚饭了，我们俩待会儿得早点回去，免得姑母姑父早回来发现你不在书房。“

　　“好嘞，今晚让你们尝尝我新学的菜式。我缠了刘叔老久才学到的忘忧鱼。保准让你们吃了忘掉所有忧愁烦恼。

　　“行淮大厨，那我给你打下手。”两人说笑着走向厨房。

　　两人回到淮府时，月亮刚爬上枝头，正好赶在淮安夫妇回来之前，道是有惊无险，第二日便是求贤书院开学日，奔波了一日，两人告别后便各自回房早早休息了。

　　南山结界内。

　　淮温和沐沂走后，月芽总会觉得这寺庙里更冷清些。她独自坐在桌前发呆，已有两柱香的时间了。她伸手拨弄烛台，烛光因为门窗没关的缘故，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此时，吱呀一声门响，一紫衣男子推开房门，带进来一阵寒风。男子看起来三十左右，衣着华丽。外袍上的花纹绣有青鸾，似是宫中人。他走到桌前，自顾自地拉出椅子坐下，还拿桌上的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怎么只点了一盏灯呀，神女大人。”

　　“你来干什么？还没到日子。”月芽冷眼看着来人，声音格外冷漠，听起来很不欢迎这人的到来。

　　男人并不理会月芽嫌恶的眼神，堆满笑意回答：“我来萧都办事，顺道来看我们尊贵的神女是否安康，你的朋友们今日来过了？”

　　“嗯。”月芽没好气地回答。

　　“你这是何必呢，相处久了培养出感情后再让他们消失，这种事对你来说岂不是很残忍吗。”

　　月芽对着来人，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说：“不会发生这种事的，他们很强。”

　　“你就这么自信？到时候可别又哭鼻子。我还记得你当初可是拒绝和任何人接触，现在却变卦了。“

　　“怎么，你有意见？“月芽愈发烦躁。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对神女大人的决定有意见，只是想着来提醒您不要重蹈覆辙。夜深了，卑职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紫衣男子起身拱手告别，他缓缓走出门外，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男子走后，月芽依旧坐在桌前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烛火闪烁，她思忖紫衣男子刚才说的话，其实，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她的确不应该和他们过分亲近，还让他们屡次出入结界。她已经犯过一次错了，不是吗？

　　这件错事，发生在月芽七岁那年。就是因为这件事，她自此不再踏出结界，也不要仆从服侍。

　　月芽自有记忆起，便生活在这结界之中。当初淮温和沐沂问她的来历时，她说是为让娘和弟弟过上好生活。但这是谎话，是她情急之下为隐藏自己神女身份的搪塞之言。事实上，月芽并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有无兄弟姐妹。她的回答出自从前服侍过她的一个侍女的口中。这位侍女早就死了，是被她害死的。

　　月芽作为鸾国神女，自小由四位侍女照料长大，在结界里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但锦衣玉食的生活过久了也会腻，结界的生活逐渐不能满足月芽的需求，她开始想象除寺庙之外，还有另一个地方，那里有比寺庙更大的建筑，还有很多伙伴，有更辽阔的天地。在七岁那年，她无意间偷看到一位侍女通过庙前的青鸾石像离开结界，这才知道，原来除了这结界，真的有其他地方。她迫切地想去看看另一个世界。

　　于是，她背着四位侍女在某一天偷偷通过石像离开了结界。但她到了结界外，发现外面的世界不过只是一片山林，她独自在山里转悠，碰到了一位在山上采药的姐姐。这位姐姐名为卫小花。比她年长四岁，上山是为了趁假期采药换钱给病重的母亲买药。

　　此时已是黄昏，卫小花本欲下山回家，却在途中看到一位衣着华丽的小姑娘独自在这山中行走，想来应是萧都谁家的世家小姐来南山游玩时走丢了，便上前搭话。

　　“小妹妹，你是迷路了吗？你的家人在哪？”

　　“我叫月芽，家人吗，我的姐姐们在庙里。”

　　“庙？那你是住在萧都的哪座寺庙？”此刻天色已晚，却不见家人来寻，她的姐姐们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卫小花想着先从月芽口中问出寺庙名字再送她回去。

　　“萧都是什么地方？那里居然有很多寺庙吗？”月芽开心起来，“我要去那里。”

　　卫小花：看来这孩子不认识自己家，天马上就要黑了，萧都城内有上百座寺庙，还是将这孩子先送至南山旁的官府吧。

　　月芽怀着好奇心跟着卫小花下了山。但还没等两人走到山脚，他们就被一个男子拦住了去路。这个人就是太常卿——阳青，也就是那位来找月芽谈话的那位紫衣男子。

　　他身材高大，一身贵气，翩翩公子模样。他浅笑盈盈，上前拦住两人，对卫小花说：小姑娘，有劳你照顾月芽了，她走丢好一会儿了，我们正愁的很呢。“

　　在深山中见到一位陌生男子可不是件好事，卫小花下意识将月芽护在身后。但听过男子说的话后，这人好像是这孩子的家人。

　　她低头轻声询问月芽:”这人是你哥哥吗?”

　　月芽摇摇头，对卫小花说：“我不认识他。“

　　她其实是认得这眼前人的，姐姐们都称他为阳大人。他每年会来寺庙几次，每次都会给她带一些衣物和糖果。还会问她长高了没。但月芽并不喜欢他的到来，每次这人一来，姐姐们做事就会变得很拘束，也不会同自己说话。看来，他是来抓自己回去的。月芽才不想回去呢，她好不容易来到外面的世界，还没能见到有很多寺庙的萧都呢。

　　听到月芽的回答，卫小花向男子说：“这位公子，您怕是认错人了。“

　　男子无奈地笑笑，看来是孩子的叛逆期到了。说道：“您就别使性子了，你的四个侍女已经在罚跪了。“

　　什么！这讨厌的人，居然拿姐姐们威胁她。月芽无奈，只得从卫小花身后走出来。“姐姐，谢谢你带我下山，我其实认得这人。他是我家下人，来接我回家的。“

　　阳青此时也赶紧接话，“是的，我家老爷都急坏了，忙令我来找小姐。“

　　“好吧。“看来是小姑娘和家里人置气跑出来了，卫小花向两人道别。

　　阳青带她回结界后，却只见寺庙里空无一人，她质问阳青姐姐们去哪了，阳青却只告知了她们的死讯。

　　七岁的小孩子，第一次知道了死亡，失魂落魄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阳青带来了四位新的女仆人。但月芽谁都不想要，只希望那四位姐姐能回来。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明明是自己的错，却让她的姐姐们受罚，她伤心欲绝，却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她拒绝和所有人来往，自此也不再出结界。这是月芽对自己的惩罚，她把这寺庙当作自己的永久牢房，给自己定下无期徒刑。

　　直到遇见淮温和沐沂。那日，她本想很快打发淮温和沐沂离开，但许多年没和人接触的她，一见到他们两人来自萧都后，便忍不住亲近。

　　像我这么罪孽深重的人，既贪婪又无耻。上天一定会惩罚我吧，她趴在桌上，自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