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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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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听年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在画完那个违背天道的阵法之后,她以为自己就得身归混沌了。
在研究天道府那些残缺不全的禁术的时候,她顺便补全了聚魂阵,后来送给了洛伊,看千伶目前的状况,应该也是有用的,而千伶没有遭到天谴,是因为洛伊把魂魄都收起来了,并没有炼化,算不得干涉了他人的命运。
晏徊和千伶的状况完全不同,他是连身体带灵魂都魔化了,随即被撕碎了,就算魂魄聚起来也是魔。
更何况,在这之前,他还用了换命之术,早就受过一次天谴了。
这是瞿听年后来去调查天道府叛徒和魔物被放出这件事发现的,她当时一时气愤口不择言,怒骂为什么是晏徊,为什么其他人不去死,天道府长老呵斥了她,却没有告诉她真相。
唯有铃星入魔可称杀神,才能阵一方妖魔。
是晏徊把瞿听年铃星的命格拿走了,他说要去娶她,其实永远都不会来了,他以为回到家人身边,瞿听年就可以好好的生活。
晏徊入魔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所以遇到天道府的妖魔被放出,他选了一个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把自己囚禁了起来。
可以看到未来的睢玉昭示瞿听年会死在十六岁,但它看不透晏徊,因为晏徊是瞿听年命运的变数。
但是晏徊没想到瞿听年会去救他,他为她求来的生机,被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甚至更为决绝。
如果不能同生,不如共死。
这是瞿听年在阵法失败的那几年里想的最多的事。
慢慢的,让晏徊复活的动力就从爱变成了恨。
恨晏徊,更恨自己。
为什么自己生来便是铃星入命,小时候家里人为自己操碎了心,家里因为她总是不得安宁。
后来空蒙山人接走了她,她以为自己的命运改变了,以为仙道和凡人的命运终究不同了,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太信任晏徊了,以至于晏徊在她睡着的某个夜晚,偷偷换了命格都不知道。
是她害了晏徊。
人的一生,总是在不停面对别离。一开始瞿听年畏惧死亡,因为死亡意味着再也见不到父母和哥哥了,而她的离去,会让亲人十分难过,所以她也跟着难过起来。
后来空蒙山人仙去,瞿听年说服自己,师父只是变成了风,变成了云,每一声鸟叫,每一滴露水,都是他回来看自己了。
只有晏徊的死不同,她以为晏徊会一直同她相伴,但是晏徊却为她而死。
她知道晏徊爱她,可是比起爱,她更想他活着。
后来被拖入虞渊,瞿听年连恨都失去了,她开始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生也好,死也好,不过是万物的循环。
或许她曾经很在乎晏徊,可是当把命还给他之后,好多羁绊都消失了,她只想归于混沌,走回本该属于她的寂灭之路。
如果不曾遇到晏徊,也就不会为他难过,为他焦急,为了复活他穷尽半生,到头来只落个比死更寂静的结局。
所以她把一切都忘了。
晏徊一生得到的太少,连失去都是一种奢侈,空蒙山人走了以后,瞿听年几乎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亮色。
他一开始理所当然地拿走了她铃星的命格,因为他说过要保护她,于是这包括了代替她去死。
人人都道晏徊是天道府的楷模,是剑术最高超的大师兄,就连很久之后,成为灵管处的领头,大家对他也是尊敬有佳,认为他既威严又公正。
而在那个名为晏徊的冰凉的壳子里,关于瞿听年的部分如同蜿蜒的藤蔓,扭曲又张牙舞爪地生长,划破皮肉,绽放出炽热的花来。
他以为献出自己,她就能过得很好。
但是在守着长明灯的几万个日夜里,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对于瞿听年来说,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死亡才是最自私的,因为活着的那个人会承担两个人的痛苦。
在再次见到她的那天,他终于确定了这件事。
她随手划出的幻境,让他从初见那天的山茶花丛,一脚踏入了孤寂冰冷的虞渊。
虽然看不到也触碰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随即他明白了,或许这就是瞿听年这些年所待的地方。
他静静地等待着。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线,没有声音,连感官都变得缓慢起来。
如果就这样化为虚无,陪在她身边,做一尾游鱼,一扇贝壳,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瞿听年说得没错,这个幻境很简单,什么都没有,正是什么都没有,才足以杀死晏徊。
最后是她的心头血推开了这层幻境。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过去多少年,我还是爱着你啊。
也因为这个幻境,晏徊确定了那个女弟子身体里的灵魂就是瞿听年,可是他不敢问,也不敢确定。
直到心头血变得炽热,直到她叫住了他。
经过前面这一通折腾天色渐晚,这片树林也因为魔气退散而显现出真正的颜色,夕阳的余晖从树林的缝隙中穿过,瞿听年眯眼,从枝叶之间看到了天空。
湛蓝的天被层层叠叠的云遮住,太阳又把云染成了粉橘色,天空如同绚丽的画卷,又像是甜甜的糖果。
人间是真的好漂亮啊,瞿听年想。
橘色的光给晏徊脸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瞿听年侧头去看他,正好能看到他低垂着眸子,眼睫极长,盖住了眸色,连暖光都没有办法穿透他。
真奇怪,明明都忘了,却在看到他的时候又想了起来。明明觉得他对她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还是想碰一碰他被夕阳染红的脸。明明心脏都不在身体里了,连心头血都给了他,明明已经过去了五百年,可是看到他还是会心动。
晏徊的黑衣被明艳的阳光一照,衬出几分繁复的暗纹来,瞿听年好奇,想看清那是什么,下意识地伸手去碰他的衣摆,
然而才一动,却被一股红光弹开了。
瞿听年难以置信:“我的心头血把我弹开了?”
晏徊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心口。
“不应该啊,我也没起杀心啊。”瞿听年挑眉。
晏徊默不作声,他抬起一只手,拿起自己的衣角,展开给瞿听年看:“不是心头血,这是你画的防护阵法,没有起名字,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瞿听年想起来了,这是他成魔的时候,她为了别人不伤他,也为了他不伤别人,特地画出来的,没有攻击力,只会弹弹弹。
瞿听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指尖泛过一道灵光,往晏徊衣摆上一划,那些暗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许用我的东西!”她恶狠狠地说。
晏徊欲言又止,无奈地笑了笑:“好。”
他能留住的关于她的东西真的不多,最多的就是这些阵法了,但她亲手画的,能带着的几乎只有这个和那个锁灵瓶。
瞿听年说完又牵起了晏徊的衣角,在上面三下五除二又画了一个阵法,晏徊僵硬着身子,没敢动。
画完之后,瞿听年拍了拍晏徊的胸口,暗道这人不会几百年都在练肌肉吧,拍起来硬邦邦的。
“好了,弹别人可以,不许弹我。”瞿听年又说,“弹余晚晚也不行。”
晏徊抬眼,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想说什么,瞿听年却又自顾自往前走了,只得作罢。
洛伊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见他俩真的在赶路了,才往前走去。
白瓷和赵珲已经带着人先回了灵管处,晏徊带着瞿听年和洛伊到灵管处外面那座宅子之后,后知后觉发现了问题。
灵管处周围是阵法组成的结界,这些结界有的为了隐藏真实的建筑,有的是隔绝了声音,更多的却是对魔、妖、鬼等的阻挡。
灵管处的人会被阵法识别,而平常他们捉拿作恶的东西进去,都得用特质的符咒捆住。
洛伊是魔,瓶子里装着的千伶是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灵管处一定警钟大震。
晏徊站在门口想了想,对洛伊说:“你在外面等一下,我先让白瓷过来,这个结界......”
他还没说完,瞿听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晏徊低头看她。
“我也是鬼,你猜我进去的时候怎么没事?”瞿听年一边说着,一边一巴掌拍在了结界上。
整个结界金光一闪,所有阵法有一瞬间的凝滞,最后归于平静。
她看了眼洛伊,道:“走吧。”
洛伊将信将疑往前走了一步,直到他整个人没入结界,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大家对妖比较宽容,但是对魔还是敬而远之的,主要妖是天生的,魔意味着......算了不骂你了,总之你从现在开始,就是巫。”瞿听年对洛伊说,“巫术没忘吧?”
洛伊摇头:“没有。”
直到他们身影都快看不见了,晏徊才反应过来,他拉住瞿听年,问:“你把结界毁了?”
“你补点阵法常识吧师兄。”瞿听年恨铁不成钢,“我只是改了一下,让它们把洛伊当自己人,你怎么还会想去找白瓷那个破罐子。”
“他是个.....瓶子。”
“无所谓,烧出来的时候就丑,修炼成精更丑,像个破罐子。”瞿听年毫不留情。
“烧出来不丑的,身上东西刻多了就丑了。”晏徊说。
“你在质疑我的审美吗?”瞿听年怒。
白瓷之所以会瞿听年所有的阵法和符咒,是因为她全部刻在了他的瓶身上。
“你说你不记得了。”晏徊咳了一声。
“对啊!”瞿听年叉腰。
白瓷和赵珲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副场面,他们那刚正不阿不近女色的鳏夫头领在跟一个见习弟子斗嘴,固若金汤的灵管处跑进来一个魔,这个魔还在旁边四处打量,一副逛街的样子。
赵珲和白瓷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有生之年怎么能看见这么奇诡的画面。
晏徊见到他俩来了,拎着白瓷的后脖颈把他转了个方向,然后眼神示意赵珲跟上,一行人在大眼瞪小眼中移到了地下十一层,也就是晏徊的地盘。
瞿听年打量了白瓷好多眼,把余晚晚的身体放在凳子上,自己以本相站到了他的面前。
赵珲依旧在震惊中,怎么不仅有魔,甚至还有鬼夺舍,这个鬼之前他和白瓷还没看出来,而晏徊却无动于衷,他不会也被夺舍了吧?
白瓷却已经跟条狗一样冲了上去,一下就扑进了那女鬼的怀里,接着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叫喊:“妈——”
赵珲站在门口,石化了。
他现在是该去祝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还是该出去把门关上?想了想,他把门关上之后又站回来继续看。
瞿听年把白瓷拎开,欣慰道:“呲呲都长这么大了?”
呲呲?这是什么昵称吗?
赵珲忍了半天,没忍住好奇心,问:“为什么我师父叫呲呲?”
瞿听年解释:“瓷瓶怎么可能有灵嘛,其实白瓷本来是一只叫呲呲的猫。”
“可惜猫死掉了,我费了好大力气保住了他的灵魂,最后试了试把他附在瓷瓶上,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所以我师父本来是什么猫啊?”赵珲继续发出好奇的声音。
“一只猪崽。”晏徊面无表情地回答。
白瓷嗷地一声就捂住了耳朵。
瞿听年噗嗤就笑出了声。
说起来呲呲也是死在那场浩劫中的,晏徊连自己都没有护住,更别提这样一只小小但胖的猫。
“等下,这个等下再说,这是谁啊?”白瓷指着旁边的洛伊,洛伊倒是会自娱自乐的,已经去看晏徊挂在墙上的各色佩剑了。
听到被点名他转过头来,回答:“你好呲呲,我叫洛伊,是瞿听年的朋友。”
赵珲:“噗嗤。”
呲呲一爪子拍翻了他的狗头。
“你们这儿,能看出他是魔的有几个?”瞿听年问,“看不出就不画了,隐踪符好复杂的,他也不是完全的魔,还占了一半的巫,更复杂。”
既然是瞿听年的朋友,白瓷和赵珲没有意见了。
“修为够的都不怎么回来,我去知会一声就行。”白瓷说,“至于我徒弟,他是条狗,闻出来的。”
“不过直接进来还是会有人有疑问,你先当见习弟子吧,正好考核临近了,你跟着一起。”赵珲抱头含泪说到,“但是灵管处要填出身,我们得编一个。”
晏徊靠在墙边,听他们讨论了半天,道:“不用编,他是邛奇族的。”
赵珲惊讶:“邛奇不是信奉巫神,自我封闭,看不起灵管处,从来不派人来吗?”
“我们信奉巫神吗?”洛伊诧异。
“你夫人死之后就信了,怕遭天谴。”晏徊瞥了他一眼,“现在的邛奇应该是原先和邛奇和休林合并了。”
瞿听年戳了戳他,嘟囔道:“只有你不怕天谴是吧?”
晏徊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