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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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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听年看着眼前的樊识,颇有些无言。
樊识和晏徊有着同一张脸,身上的少年意气和当初的晏徊很像,那时空蒙山人还未离开,天道府也没有出事,晏徊终日只用关心两件事,一是剑术,二是师妹。如今晏徊的容颜没有老去多少,只是从她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她总是能看到他习惯性地蹙着眉头。
他们两个,已经在无边的岁月里揉碎了又重新拼合起来,再也不是原来的晏徊和瞿听年了。
可是眼前这张还带着天真的脸,说让瞿听年杀了自己的时候正义凌然又神色毅毅,却让瞿听年冷笑了一声。
我不会让你再在我眼前死去,哪怕你只是顶着这张脸也不行。
晏徊似是知道了她的想法,本来只是在她旁边站着,听她冷笑之后缓缓地牵住了瞿听年的手,十指相扣。
指尖的温度让瞿听年回过神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寂然。
晏徊看着她的眸子,她的眼睛是秾丽的狐狸眼,尾睫纤长,抬眼看他的时候总是漂亮得惊心动魄。但是现在那里面丝毫没有温度,像腊日冰雪,更像万籁俱寂的虞渊。
他吻了吻她的唇角,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他道:“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他想了想,又补充到:“我最爱年年了。”
道歉得挺没诚意的,表白也挺没诚意的。
瞿听年看着眉眼弯弯的晏徊,他的笑如同冬雪初霁,晨曦乍破,一下子就和心魔界这群乱七八糟的东西区分开来。
樊识见瞿听年半天没有理他,只是转头看着旁边的空气,忍不住说:“能死在你手上,我是心甘情愿的。”
瞿听年终于把目光分了半点给他,她啧了一声道:“一点都不像。”
晏徊好看多了。
樊识不解,瞿听年却没解释,她又说:“真的心甘情愿吗?还是说,心甘情愿去死的其实是你?”
晏徊走到不远处站立的卓风寻身边,扣住了他的手,无视他逐渐迷惘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你与苍琞的尘缘早该尽了,师父。”
瞿听年只能看到晏徊,但是她知道师父就在晏徊旁边,于是朝着那边轻轻说:“师父,回来吧。”
神祇何等冷漠,只有凡人走不出迷局。
卓风寻明明应该不知道晏徊这话是什么意思的,但是他心头却巨震,有一些零碎的片段纷纷在脑海里闪烁。
他是苍琞的太子,然后......然后呢?
他为什么不回苍琞,又为什么要留在倏寰灯里?
荀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回像是近在耳畔,她说:“什么选择才是对的呢?”
“遵从本心。”瞿听年说
晏徊接着说:“无谓错对。”
卓风寻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心魔界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瞿听年看着眼前逐渐消散如烟的樊识,轻巧地笑了笑。
眨眼之间,他们两个人回到了灯芯之中,站在了星又东之下,神树依旧闪着流光,熠熠生辉。
卓风寻却不见了,而在原先晏徊找到他的地方,那个巨大的冰柱层层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人,是晏徊和瞿听年熟悉的那个空蒙山人。
他头发和从前一样白了,但脸还是卓风寻一样,紧闭着双眼,可以看到他身上的灵力漫入地下,似乎整个倏寰灯都是依靠他的力量在运作。
空蒙山人孑然一身千万年,始终不能复活苍琞国民,不是因为他力量不够,而是打开倏寰灯的时候,总是会被心魔困住。
倏寰灯是水神阮澧送给卓风寻的,他以此灯封印了苍琞所有国民的灵魂,在灯芯的冰面之下,其实都是沉睡的苍琞人。
倏寰灯是神物,阮澧无法干涉过多人间的事,但卓风寻使用必遭反噬,困入心魔界,所以这一拖就是无数年,直到空蒙山人收瞿听年为徒,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以为阻止了下一个铃星出世,在这世上他就再无遗憾了。
可是没有想到还是会被自己的心魔困住,近乎六百年不得解脱。
他对荀葭更多的是遗憾与无能为力,他不得不杀了她,所以最后他让瞿听年做出选择,是杀了樊识,还是弃了章罗。
杀一人而救天下,是否值得?
前面荀葭都是卓风寻自欺欺人,连他自己都相信被困在了荀葭的心魔里,他认为荀葭会恨他,会阻止他,所以一开始瞿听年便经历了与荀葭相似的一切。
可是后来,晏徊带着卓风寻来到了心魔界,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囚锁,一直都不是荀葭,是他自己。
阮澧曾经在很多年很多年前就跟他说过,这世上的遗憾终究是遗憾,世间万物,自有缘法。
卓风寻却总想着责任,荀葭和万物并没有不同,都是他的责任。
晏徊和瞿听年走到了空蒙山人面前,瞿听年说:“师父,你知道你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师兄为了救我,更换命格,万魔噬心,死无全尸。你可能走之前就猜到了他会这么做,这是不是你也曾经想过的选择?如果死的人只有你便好了。可是在那之后,我为了复活师兄,穷尽了两百年岁月,最后以命换命,因违背天道,魂归虞渊,整整五百年不见日月。”
瞿听年叹了口气又道:“荀葭于你,难道比我于师兄还重要吗?”
空蒙山人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但却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不一样的,听年。”
“您曾让我不要后悔,其实我是有悔的。”晏徊说,“人也好魔也好,生也好死也罢,我都该同她一起。”
接着晏徊话锋一转,道:“云岫道长说,等你回去喝酒。”
空蒙山人听完这句话终于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神是瞿听年和晏徊熟悉的模样,只见他忽然释然地笑了笑,说到:“也罢。”
瞿听年见状在一旁撺掇:“本来水神的神眷者就该是你,荀葭对你又没有大恩大德,你又不欠她的,说不定你不杀她,水神气活过来都要杀她。”
“她是铃星,听她的。”晏徊道。
空蒙山人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你们都长大了。”
“师父你醒醒,我们都是老头老太太了,用不得长大了这种形容。”瞿听年瘪了瘪嘴,提醒他。
“为师现在要把苍琞国民的灵魂归位,只是在这之后,就会散尽全身修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一定给你养老送终。”瞿听年道。
晏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快,脚底下的冰面碎裂开来,在瞿听年和晏徊即将沉入水底之际,他们被空蒙山人送回了西沚。
西沚的乌沉之水如退潮般褪去,很快浮现出苍琞曾经的模样来,而瞿听年和晏徊此时站的位置,是一座山峰的顶端。
脚下是被乌沉之水淹没了几千年的苍琞古国,城市建筑鳞次栉比,绵延到远方,看不到尽头。建筑风格同现在的大不一样,房屋大多是巨大的石料砌成,那种石头不知道是原本的颜色还是在水里泡久了,泛着乌青的颜色。
大多数地面与墙壁之上,都刻着古老又繁复的花纹,那种风格其实同之前巫神所留下的遗迹有些相似,只是苍琞的图腾更像流水。
而乌沉之水下降之后,尽归西边的大江,瞿听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才是真正的琞水。
乌沉之水下降了,但是魔气并没有随着水消失,反而全部飘在了苍琞古国的空中,也不聚拢,也不消散。
瞿听年捏着下巴沉思应该怎么办,晏徊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回头看。
本来他们就在一座高山之上,在往上就没有东西了,但是瞿听年回头才发现,他们的身后有一座巨大的人物雕像,大到一眼望去瞿听年以为自己只是看到了一座石壁,它在之前没有露出水面是因为只剩了一半,它从胸口处就被截断了,断口整齐,如刀削。
如果他是完整的,一定会高耸入云,比苍琞所有的东西都要高,可以俯瞰整个苍琞。
“这是,水神的雕像吗?”瞿听年不确定地问。
“是,但是太丑了,后来被云岫道长劈了。”身后传来了空蒙山人的声音,他们回头看去,是拎着倏寰灯的他们的师父。
“有多丑?”瞿听年好奇。
“咳,人类对神明的想象,一般都是与众不同的。”
晏徊真心实意:“您还挺委婉。”
这个与众不同几乎等同于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和面目狰狞吧。
空蒙山人看了一眼魔气缭绕的苍琞,为难道:“我如果要给他们另寻住处,不知道哪里合适。”
瞿听年踊跃:“师父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我准备在城中挂满封魔符,用它来吸收魔气,纯灵力画的符,其他人也碰不到。”
“听年还有这种本事?”空蒙山人惊讶。
瞿听年骄傲地点点头。
空蒙山人转头,嫌弃地看了晏徊一眼。
晏徊:?
数以千计的封魔符被瞿听年挂在了苍琞的半空中,本来符画出来是金色的,但是被魔气沾染以后,全部变成了红到发黑的颜色,远远望去十分诡异。
瞿听年累得不想动,趴在了晏徊的背上。
晏徊问空蒙山人:“师父是打算留在苍琞,还是和我们回去。”
空蒙山人将手中的倏寰灯倾倒,无数灵魂便回到了苍琞。
“世上已无卓风寻。”
空蒙山人是不知道天道府已经封山了,所以当他带着两个徒弟,在山脚下被封山大阵拦住的时候,是气不打一处来的。
瞿听年唯唯诺诺:“师父你忍着点,你现在的修为又打不过那些长老。”
“你俩是被逐出门派了吗?”空蒙山人忍不住问。
“名义上是没有的。”晏徊老老实实。
“但天道府目前认为我俩已经死了。”瞿听年指了指空蒙山人和自己。
“那你呢?”空蒙山人问晏徊。
晏徊一只脚踏进阵法,脸上的表情依旧老老实实:“我是可以进去的。”
空蒙山人眯了眯眼睛:“听年啊,你觉得这个阵法眼熟吗?”
瞿听年嘿嘿一笑。
晏徊抱着剑,自觉找了个角落捂着耳朵蹲下了。
当天道府的守山弟子们,听到封山大阵被破掉所炸响的巨大碎裂声后,一脸震惊地往山门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他们那位修真界地位至高无上的大师兄,捂着耳朵一脸无奈。
回家就回家,咋还给门拆了呢?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晏徊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头白发,长得一表人才君子端方,女的素衣黑发,容貌昳丽,漂亮得似妖。
有个直不楞登的弟子一见这场面,不由自主地边跑边喊:“不好了!大师兄被妖怪抓了!!!!”
晏徊:......
你们这闭关修炼,就修炼出这么个东西?
破阵的声响和这个弟子的叫喊,很快便吸引了天道府的长老,平常管理诸多琐事的六长老亲自来查看,在看清来人之后,六长老难以置信道:“大师姐?”
空蒙山人咳了一声,晏徊配合地把他变成了从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他倒是自己想变,但被倏寰灯影响了容貌,又失去了法力,力不从心。
可怜六长老年岁本来就高,看到空蒙山人差点厥过去。
六长老还是个小徒弟的时候,空蒙山人就已经是天道府的长老了,他没有排辈分,但是天道府提起长老不加排序,都知道是指空蒙山人。
空蒙山人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走啊,进去说。”
六长老朝着空蒙山人行了个晚辈礼,恭恭敬敬喊了声长老,这才惊疑不定地跟着他往天道府里走去,连封山大阵碎了都不管了。
其他的弟子满地捡着下巴,所以他们天道府传说里的大师姐还有长老居然都还活着吗?难怪这封山大阵说破就破。
白瓷收到瞿听年传信已经是第二天后了,他火急火燎地回了天道府,一到山脚下发现封山大阵没了,疑惑地看了好几眼。
守山的巡逻弟子看到他回来了,行了个礼道:“白瓷师兄。”
“阵怎么没了?”天道府一看他瞿听年他们回来,山都不封了吗?
“你娘炸的。”弟子恭恭敬敬,实事求是。
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