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携相识盈年年》安妄欢

13、第十三章

　　瞿听年讶然，因为她从来没有听晏徊提过章罗城，而且最开始他们进来的时候，晏徊显然也对章罗完全不熟悉，那这里为什么会是晏徊的迷失之域？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晏徊解释到：“既是迷失之域，那么它一定和我某部分的回忆有关系，如果我都不清楚这段回忆，那只能说明我那时候还太小。”
　　瞿听年思忖了一下，默念：年纪太小......
　　“你是他们的......”瞿听年惊叫出声，却又忍住，皱眉道，“真的吗？”
　　“我其实刚进章罗城就有隐隐的感觉我来过这里，可没有证据，所以没有跟你说。我刚刚掀开他们儿子的襁褓看过了，这里也有一颗痣。”晏徊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下颌往下的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瞿听年抬手摸了摸那颗痣，喃喃道：“难怪我们会来这里。”
　　迷失之域的形成条件之一，便是域主死亡，瞿听年和晏徊其实都符合这一点。瞿听年的回忆都被她带入了虞渊，眈镜捕捉不到。晏徊当初入魔几乎等同于死亡，他回忆之中重要的部分，包括他的身世，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晏徊是被空蒙山人捡回天道府的，空蒙只说过他父母双亡，却并未提过他的来历。
　　如今看来，不提也罢。
　　只是不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自己的母亲说不要这个孩子又是另一回事。
　　尽管已经过去了六百年，这些也并非真的发生过，但是晏徊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平静地面对。
　　没有人不想被坚定地选择。
　　“既然你好好地在这里站着，那说明至少你活了下来，当时你母……宁淇还是做了什么的。我们现在回去找宁汶看看吧。”瞿听年说。
　　晏徊点了点头，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
　　瞿听年转了转眼睛，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晃了晃晏徊，道：“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那你会不会进入有我的幻境？我是不是比你这个根本都不记得的幻境重要?”
　　晏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轻轻说：“其实我去过了。当初见到洛伊，你困住我的那个幻境就有你。”
　　“可我记得我没有把自己放进去啊。”瞿听年疑惑，“那时候我都没有想起你。”
　　“是我自己陷进去的，那个地方很黑很冷，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感知到你就在那里，后来你告诉我那里叫虞渊，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你都被囚在那里。陷入虞渊的时候，我想过永远留在那里陪你。”晏徊说。
　　“没有想过代替我被囚禁，让我出去吗？”瞿听年故意问。
　　“没有。”晏徊回答得很坚定，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得出这个答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无论生死，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在哪里。”
　　“我爱你。”
　　他俯下身，吻了她，吻了他的岁岁年年。
　　瞿听年被他轻轻抱着，所有感官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唇边温软的触觉显得非常清晰。
　　从前晏徊身上有一股冷冽的木质香气，如空蒙山上经年不化的积雪落在松柏上的味道，只是他成魔之后就消失了。
　　如今这股木质冷香又回来了，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仿佛回到了在空蒙山的日子。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呲呲还是一只猫，她还是天道府的大师姐。
　　而晏徊，只是她的晏徊。
　　瞿听年回吻了他，最后额头相抵，她轻轻喘了口气说：“我也爱你。”
　　无论发生了什么，生气也好委屈也好，在那之后，她都会告诉他，没关系，你不用付出什么，我会一直在这里爱着你。
　　他们这种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白瓷突然化成了人形从晏徊的怀里滚了出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白瓷先前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如今是彻底失败，他爬起来搓了搓脸，坦然地站到一旁去了。
　　看来是晏徊心境变化，幻境也跟着改变，眈镜对他们的影响减弱了。在天空之上，之前那颗长庚星变得更大更亮了，瞿听年演算了一下，估计那里就是幻境的出口。
　　但是白瓷说看戏要看全，我爹的乐子可少见。
　　瞿听年和他一拍即合，直接朝城东那座荒宅走去。晏徊摇摇头，不过是几百年前的幻境，他亲爹娘早成一堆白骨了，随他们去了，看看就看看吧。
　　三人又回了城东的荒宅，那个汶婆婆提着篮子，正从院子里出来，看到他们等在门口，一时竟愣住了。
　　“我们刚刚去了一趟城主府。”瞿听年开口道。
　　“你们，是帮宁淇杀我灭口的么？”宁汶神色一冷，那遍布皱纹与老年斑的脸更显阴冷恐怖。
　　宁淇在城中四处搜罗修真者，虽说是派侍卫暗中进行，但宁汶还是察觉到了，并且躲过了好几次追捕。
　　幻境之中是过去的重现，从前没有瞿听年和晏徊，但一定有别的修真者参与其中。
　　“不是，我们不会帮她。”瞿听年说，接着她看了一眼晏徊，“也不会帮你。”
　　“可是你们把她带来了。”宁汶大叫。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阵奇异的波动，一个黑色的的漩涡凭空出现在了宁汶身边。
　　宁汶直接把手中的篮子扔向了那一圈黑色漩涡，眼看要碰到的时候，那里面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了那个篮子。
　　宁淇缓缓地从漩涡里走了出来，眼睛始终盯着宁汶。
　　宁淇开口道：“姐姐，这些年过得可好？”
　　“拜你所赐，十分愉快。”宁汶平静无波地回答，接着她将手指放在口中，吹起了口哨，听到尖利的哨声，宁淇脸色微变，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宁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有些一丝表情，却更显狰狞，她看向瞿听年和晏徊，冷冷地问道：“你们是要走，还是在这里看戏？”
　　瞿听年和晏徊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
　　宁淇和宁汶也没管他们，而是继续看着对方，好像眼神能把对方看出一个洞来。
　　这时宁汶住的那座宅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就看到一个接着一个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所有人眼神空洞，身体僵硬，可是偏偏有呼吸。
　　“拖欠的东西，总归是要还的。”宁汶冷冷道。
　　宁淇看见那群没有灵魂的孩子神色一变，冷声道：“这就是你让我的儿子衰老的办法？”
　　以如此惨烈的代价，所换来的决不只是衰老这么简单。
　　宁汶没有回答，双手结印，那些孩子好像突然活过来一样，迅速地朝着宁淇扑去，宁淇下意识地想要反抗。
　　“维持这些孩子生命体征的是你儿子的生命，你要是想你儿子死，就尽管杀死他们好了。”宁汶慢悠悠的说，宁淇的动作顿住了。
　　“这可不道德。”瞿听年凉凉地说。
　　宁汶冷笑，“你想多管闲事么？”
　　“没有。”瞿听年摆摆手，往后退了几步，缩到了晏徊身后，表示不管。
　　晏徊牵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宁淇仍由那些孩子抓住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宁汶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反而独自朝着晏徊走去。
　　晏徊微微皱了皱眉，正要伸手拦下她，宁汶目眦欲裂地喊到：“原来是你，你还活着？！”
　　晏徊脸色微变，但很快就稳定了下来，说到：“你认识我？”
　　宁汶想再往前一步，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控制着她，让她僵硬地把头转向宁淇。
　　幻境造物生出了意识，认出了晏徊就是宁淇的儿子，眈镜的力量又迫使她不得不按本来的剧情走下去。
　　宁淇铁青着脸，看着宁汶，咬牙道：“我可以把脸还给你，但是我的儿子必须没事。”
　　她想了很久，却终归无法放弃自己儿子的生命，哪怕是付出她曾经以为的最珍贵的东西也在所不惜。
　　“还？怎么还？这么多年的苟延残喘，饱受折磨，你以为你还得了吗？我就要你看到，你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崩塌在你眼前。”宁汶朝宁淇说。
　　那一天是她出嫁的前一天，只要第二天一过，璨若明珠的宁汶就会再多一个身份，她会是众人瞩目的城主夫人。
　　没人觉得还会有什么变故，包括她自己，也在等待愉快地等待出嫁。
　　她见过樊天旻，虽说不上海誓山盟，却还是心相悦之。
　　宁汶笑着打理喜服，长袍殷红绚烂，金线勾边，大朵的金色牡丹在裙摆绽放，华美而奢靡。
　　可是她的笑却僵住了，她看到了宁淇，那个几乎不在众人面前出现的二小姐，突然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宁淇嘴角漫过得意的笑，她一把拉过宁汶，周围的空气扭曲了，黑色漩涡出现，两个人都被拖了进去。
　　宁汶陷入眩晕之中，不多时转过神来，她想挣扎，可是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
　　“姐姐啊。”宁淇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柄上镌刻着复杂古朴的花纹，“这么多年的天之骄女，你当的也该够了。”
　　她的脸上自出生开始就有无数褐色斑点，随着年龄的增长不见消退，反而愈演愈烈，虽是一母同胞，可容貌却天差地别。
　　宁汶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几乎要把眼珠瞪出来。
　　宁淇拿着匕首走近宁汶身边，那把匕首分明透着刺骨的寒意，贴在她脸上的时候却是炙热无比，宁汶感觉她的脸仿佛被放上了烙铁，剧痛袭来，她却无法叫出一个字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宁淇把自己整个脸剥了下来，可是她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呆滞地看着。
　　宁汶不知道自己的脸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不敢想。
　　剥完了宁汶的脸，宁淇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里。
　　宁汶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可是她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只是单纯地重复几个破碎的音节：“为......什么……阿淇……你……为……”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前面的那个朝着宁淇说了一些什么，宁淇笑着答应了。
　　宁汶失去意识之后，没想过自己还能醒过来，睁眼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正圆，寒意森森。她躺在一堆白骨和腐尸中间，腐臭阵阵，偶有乌鸦啼叫，飞起盘旋。
　　直到天明，宁汶才爬了起来，却不知身处何方，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以为这是地狱，却不知多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找到一条清澈的小溪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宁汶吓得倒退一步，跌坐在地。脸上结了痂，简直是一个怪物。
　　可是一旦过了那个绝望的时候，就算是怪物，也不想死去。
　　或许人间已无处容身，不过不是还剩地狱吗？哪怕是从地狱踏过满地的荆棘，她宁汶也一定会爬到宁淇面前，然后带着她一起回到地狱。
　　宁汶根据记忆来到了外祖母的家族，族人念她可怜，便破格收了她，宁汶学了巫术，又很快堕了魔，被家族驱赶。
　　她利用活人小孩做成傀儡，通过这个傀儡给宁淇的儿子下咒。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宁淇知道宁汶还活着，可是她找不到她，直到今天跟着两个术士走到这里。
　　他们不帮她杀宁汶，那她自己来！可谁知道宁汶竟然用她的儿子威胁她。
　　“你想怎么样？”宁淇受制于宁汶，气势却丝毫不弱，直直地瞪着她。
　　宁汶冷笑，“你背后那个人呢，在哪里？”
　　宁淇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相信。”宁汶回答，在她被剥皮的时候站在旁边的除了宁淇，还有另外一个人，一定是那个人教宁淇的术法。
　　“这倒也简单。”瞿听年忽然站了出来，她凌空画了一个追踪符，接着符瞬间碎裂，化为一缕缕金色丝线。
　　瞿听年说，“这个迷失之域也该落幕了。”
　　晏徊看到最后宁淇还是选了他，就够了。
　　宁汶的脸上出现了疑惑的表情，她问：“你在说什么，什么迷失之域？”
　　瞿听年没有回答她，不过片刻的功夫，追踪符的丝线缠着一个人过来了。
　　瞿听年一看，熟人，正是当时引着他们去见宁淇的侍卫溧央。
　　溧央被抓来之后本来很茫然，再扫了一眼四周后脸色巨变，身形一闪就想逃走。
　　自从瞿听年出手之后就没有动作的晏徊突然动了，几乎在他有动作的一瞬间就反手制住了他。
　　“你这手段，是幽戾宫的吧？”晏徊问，“你帮助宁淇，究竟为了什么？”
　　幽戾宫是千年前出现的一个魔修组织，依靠违逆人道的方式增长修为，在五百年多前被修真界联合铲除了。没有记错的话，在修真界广为流传的编年史里，空蒙山人是铲除幽戾宫的主力。
　　溧央被催雪指着脖子，锋利的剑锋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绕是极不情愿，他也只能开口道：“宁淇许我她的生魂，她是极阴生人。”若是能得到这样一个魂魄的自愿献祭，对于幽戾宫的人来说，可以极大地增长修为。而且既然是双胞胎，宁汶和宁淇的生辰其实是一样的，堕魔的宁汶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助益，所以他根本没有尽心帮宁淇找过宁汶。
　　瞿听年的眉头皱起，深深看了晏徊一眼，缓缓道：“所以你答应宁淇帮她实现愿望，待她与宁汶两败俱伤之时再收走她的魂魄？”
　　溧央点了点头。
　　宁汶看着他，忽然冷笑出声：“那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荣华富贵，要美好姻缘，尽管要去好了，凭什么这些要建立在毁掉我的人生之上？为什么要建立我的生命之上？”
　　宁淇闻言抬头看了看宁汶，又看了看溧央，溧央脸色铁青，神色木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宁汶看着溧央，神色愤恨，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种人凭什么还活着。”
　　“我帮你。”晏徊简短地说。
　　说到你字的时候晏徊已经抬手举起了催雪，催雪透着寒意的剑芒从宁汶的眼前划过，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溧央眼前，狠狠地击中了他。
　　溧央睁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相信，可最终眸光涣散，软软地倒了下去。
　　宁汶似是没想到变故如此之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宁淇身上的桎梏在那一瞬间就松了，她跌坐在地，眼睛却看着晏徊，眼神温柔。
　　幻境崩塌！
　　溧央是罪魁祸首，他死了以后，这个幻境就算破了，他们三人被强行送出了幻境。
　　在被拉扯进天空那颗长庚星里时，晏徊总算遥遥看到了当年本来参与这件事的人。他们不过是幻境的过客，往昔真相只有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才窥得真容。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他绝不会认错。
　　“师父……”
　　是了，会灭了幽戾宫，会把他抱回去抚养成人，会将他回忆封存的人，只能是空蒙山人。
　　最后宁淇是答应了自戗，以换取宁汶解开诅咒。在那之前，宁淇把儿子托付给了空蒙山人，她说这个孩子本来取了名字，可是他不该背负他母亲的一切，所以就当没有名字吧。
　　瞿听年捂住了晏徊的双眼，轻声说：“我想师父了，等这个考核结束，我们就去西沚吧。”
　　晏徊闭眼，牵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回到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