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往 ...
-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赵先生伤的太重,刀插得太深,加上大出血,……请节哀。”医生鞠完一躬后,转身离开。
方南猛地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是一副疯了的模样,谁也不认识,嘴里只喊着赵尘的名字,发疯似的抓着人,一声又一声的凄厉,句句都是“赵尘!”
最终方南被确认为精神病患者,被送往精神病医院接受医治。
方责被依法逮捕,加上方南妈妈的佐证,方责的牢狱之灾不可避免,方安被孤儿院重新带了回去,院里安排医生给方安做了心理疏导,孩子的心理肯定会留下不可避免的阴影,但是只能随着时间去慢慢淡化,去遗忘。
刘文把赵尘埋到了他爸妈旁边,亲自到警察局举报了地下拳场的血腥,地下拳场再没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规则,他最后买了一盒好烟和一副自己从没舍得用的拳套烧给了赵尘,遗憾地感慨道:“到死都没上过真正的拳场,下辈子吧,下辈子去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拳赛,走了,南南……”
“……对不起。”
刘文去看过南南,一次在人自杀的时候,一次在人清醒的时候。
清醒那次,方南认出了刘文,嘴里求着喊着让刘文带赵尘过来,刘文知道方南小时候就有心脏病,在医院外面抽空了一盒烟才敢进去和方南说话,嗓音带着自己都忍不住颤栗的抖动,他像赵尘那样摸了下方南的头发,喊:“南南。”
方南愣住了,眼前的人活生生变了个模样,永远贴着头皮的黑色青茬,带着冷淡但温柔的眼神,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方南曾经在梦中和赵尘无数次接过吻,他身体前倾,轻轻握住了刘文的手,嘴里含着无法哭诉的委屈,他喊哥。
一声接着一声,嗓音越来越大,方南又开始不清醒了。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他以为赵尘来找他兑现当时在沙发上温柔缱绻应下的约定。
和方南谈一场恋爱。
刘文被医护人员带走,方南嘶吼着,不甘心地叫着赵尘的名字,一遍遍的质问,一遍遍的控诉,一遍遍的道歉,又一遍遍的哀求。
医护人员冷漠地注射药剂,耗尽力气的人乖乖地接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微微刺痛,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发烫的血管缓缓注进方南的神经,他好像在慢慢妥协。
方南又睡着了,只有这样,可以送给自己一份最快乐的生日礼物。
赵尘怀里抱着方南,温柔带着伤疤的手缓缓揉搓着方南的耳垂,直到耳廓变红发烫,他开始低头亲吻方南的唇。
薄薄的唇被赵尘温柔地舔舐着,他像是珍惜着一个易碎的玻璃雕塑,慢慢捧起方南的脸,粗糙的指尖按压着方南的眼尾,眼波在深邃的眼眶里微微流转,静静地看着身上的赵尘。
方南开始沉沦于这个甜蜜而又珍贵的吻,他微微仰头配合着赵尘的深入,舌尖相互勾连,哈密瓜味的吻嵌进赵尘的每一个毛孔,方南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似的,上升和下坠都砸在每一根神经上。
这一晚,十七岁的稚气少年蜕变成十八岁依旧在梦里和哥哥接吻的成年人,并有理有据地把自己献给了赵尘。
在梦里。
方南再次醒来,迎面是头顶上的白色天花板,像是隐匿在白色后的恶魔,永远盯着床上毫无波澜的方南。
床上是十八岁少年成年的证据,方南麻木地把沾了一摊秽物的白色床单扔到了旁边的卫生间,他呆愣地坐在窗前,下巴抵在屈起的双膝上,手紧紧地抱着自己,一副缺极了安全感的样子。
窗外枝头上站了一只通体浑黑的鸟,由于窗户的隔绝,方南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一直盯着这只鸟的行动,眼睛很长时间才勉为其难缓缓地眨一下,像是证明自己还活着一样。
突然,鸟被石子砸了下去,是精神病院的一个小孩,拿着昨天刚刚被没收的弹弓弹飞了它,石子足够锋利,脆弱的小鸟坠落在地,双翅扑腾了几下,眼睛睁着咽了气。
方南没看见,他还是盯着刚刚小鸟待过的枝头,因为在上面看见了赵尘,他呆呆地傻笑着,摇摇手朝空荡荡的枝头挥了挥,嘴里喃喃地喊道:“哥哥。”
梅欢今天是第一次来照看分到自己手里的方南,一个昨天刚成年的少年,她打开门,先是看了眼没关紧的卫生间,自然而然就看到了被胡乱塞进马桶的白色床单,她转过头看向方南。
方南低垂着头,他知道梅欢身上这套服装意味着服从和遵守,顺着梅欢的视线也自然看见了今天早上自己做错的事情,他手在病服下摆不安地揪了下,然后道歉:“对不起,医生。”
所有人都告诉他,穿着白色衣服的人需要叫医生,这是他必须知道的,于是方南记住了,并且一直遵循着。
梅欢摇摇头说没关系,他把坐在窗台边的方南拉到桌子旁,让人吃早饭,在照看方南之前,梅欢已经从各个方面了解到了眼前这位少年的全部资料,尽量避开所有让他敏感的点,和他心情愉悦地聊天。
梅欢把保温饭盒里的小米粥盛出一碗递给他,“南南。”
方南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紧跟着又补了句,“医生。”
梅欢笑笑,“不用叫我医生,可以叫我梅姐姐。”
方南听话,“梅姐姐。”
梅欢嗯了声,夸人,“真乖。”
方南开心,发丝左右晃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眯着,对于小米粥里甜甜的味道很喜欢,他第一次吃完了所有的早餐。
吃完饭,梅欢把方南领到外面准备晒晒太阳,今天天气很好,再过几天应该又快到春天了,阳光洒了一地,昨天晚上刚刚下过雨,伴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方南听话地坐在了刚才楼下小胖的旁边,并微微笑着和他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方南。”
小胖不会讲话,但从方南温和地气质中感觉到了善意,他嘿嘿嘿笑了两声,把自己手中的弹弓讨好似的交给方南,嘴里含糊不清,“玩……玩……玩……”
方南看着放在手心的弹弓,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死透的鸟,他看了眼远处正准备药的梅欢,然后转头笑着看向一旁的小胖,把手里的弹弓交还给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胖手里的弹弓,他起身走远了,默默地站到了刚才那棵树底下,树枝摇曳,微微晃动下几颗还带着冰凉的雨滴,落进方南的脖颈,沾湿一小片方南的皮肤,方南起了层鸡皮疙瘩,但他没在意,摇摇手示意小胖自己准备好了。
小胖以为方南这是在跟自己玩,他像刚才那样站到椅子上,随手在地上捡了颗带着锋利的石头,使劲绷紧了弹弓上的皮带,眼睛一只眯着瞄准了站在树下的方南,嘴里小声给自己数着。
“三!”
“二!”
“一!”
“砰!”的一声,石头被打在了方南的头上,瞬间锋利的边刃划破了方南的脸颊,鲜红的血顺着太阳穴流到方南的下巴,肤色的白皙和鲜红的血液形成鲜明的对比,方南笑着摸了下脸上的血,他触碰到的温热让他兴奋,仰起头通过葱葱的树影仿佛看见了赵尘,他开心地叫了声,“哥。”
方南被送到医务室进行包扎,小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听到名为“医生”的人骂道:“你又伤害了一个人?!这一个月都不会有草莓慕斯。”
方南小声嘟囔,“才不是,都没有见到哥哥,才没有。”
像这样数不清的方南式自虐,梅欢见到了数次,把自己当做可以被弹弓轻而易举杀死的鸟,把自己的脖颈当做可以轻易掰断的注射器,输液用的输液管可以正好绕脖子一圈,脆弱的手腕即使使用梅姐姐遗落的发夹也可以轻轻磨断,还有浑身的掐伤,密密麻麻地紫一块青一块,梅欢用了一年才把易碎的方南慢慢粘好。
后来刘文再来看他就会带上几块哈密瓜味的糖果,但只有几块,然后告诉方南他如果表现的好,下一次就可以获得双倍,那一晚,方南主动要求吃了一碗西红柿炒鸡蛋。
刘文走后,方南把糖细心地埋在枕头下,然后回味着嘴里丝丝缕缕的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没有哥哥做的好吃。
方南再一次选择了自杀,病床是木头的,抠下来的木头可以轻而易举地划断隐匿在白皙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此后,刘文再没来看过方南。
方南又糊里糊涂地过了一年,他还是会得到糖果,只不过送糖的人变成了梅欢,每一次方南得到糖果的时候总是会甜甜地喊着,“梅姐姐。”
他开始学着画画,让每天无聊的治疗生活多了一点乐趣,他只会画一个简单的线条人物形象,画里的人唯一一个梅欢可以说的上来的特征就是烟,嘴角永远戳着一根细长的烟,有时候的表情嘴角是向上翘的,有时候是平直的,头发永远是细细密密地点缀着一层,没有过多的修饰。
有一次,梅欢试着给人物画了头发,微微蜷曲配着人的脸更好看也更精致,那是第一次方南像是头被惹急了的小狮子一样,把画撕的粉碎,从此再也没有拿起过抽屉里的画纸。
故事讲到这,两个小姑娘都沉默了,他们望着左手边安静的病房门,里面窸窸窣窣是梅欢正准备给方南吃药的身影,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印着少年脆弱的脊背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