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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荒海的人 ...


  •   那是一把相当快的刀。

      裹挟着黑红的火焰,燃烧着空气、土地、跟血液。

      耳边的声音层层叠叠,仿佛在告诉她些什么,但就算她很努力去倾听,却依旧不明白那些声音在说些什么。

      “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吧!唉,是不是头又疼,又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了,我去给你弄些热水喝…”

      眼前的老人名字叫绀田步,是绀田村的现任村长,本就年岁大了的他按理来说不应该继续继任村长的,但上一代村长,也就是他的儿子,为了对抗几年前横行于稻妻的灾难,牺牲在了最前线。而孙女又太小,村中剩下的都是老小,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了能担当村长的人选,因此作为上上代村长的他,不得不继续连任下去。

      按了按头,那些声音带来的只有疼痛跟烦闷,她压下那些情绪,对老人答应了声,“有劳了。”

      老人见年轻少女紧皱着眉头,摇头叹息一声,颤颤巍巍摸出个干净破旧的木碗,搓了点粗茶,从屋内的墙角拿起水壶,将烧好的热水倒入其中。

      以防碰着了,老人把碗放在少女手边的桌子上,自个拖了个小板凳坐下,就着墙上的烛光,拿起晒好的干草继续搓揉扎实,嘴里哼起断断续续的调子。

      那些声音渐渐消失,不知名的小调回荡在窗边,飘在向窗外的御伽树跟遥远星空。带着浓浓的沧桑跟悲凉。

      少女端起桌上的粗茶,摩擦着木碗边缘的豁口,看着茶中她的倒影,缓缓喝下一口热茶,苦涩带着微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又喝了几口见到底了才放下碗。

      觉察到少女缓过劲了,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眯着眼睛开始编织手里扎实的干草,念叨起来:“将军大人出征回来,生活有盼头啦…虽然说我把你从荒海那边捡回来了,但你现在回想不起过去,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外边不算太平,就不如暂且在绀田村住下吧,正好村里缺人,空屋子荒地挺多的,明天白日里你可以去看看,选一个住下。”

      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平淡沙哑却也在逐渐抚平脑内那些声音留下的刺痛,少女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自此她有了可以作为称呼的名字,叫做绀田潮,原因是村长捞到她的时候,正好是潮落时出现在岸边的。

      绀田潮选了个小屋子,外边围着一圈破旧的围栏,里头已经被荒草掩盖看不到个空地。屋子旁边住着个叫做志村卷子的老婆子,也正是她帮刚被村长背回来时的绀田潮换的衣服。

      这个村剩下的老人小孩,或许是劫后余生的缘故,皆和善热情,在得知有个年轻少女会住下后,都帮着绀田潮清理院子跟屋内。

      绀田潮最初有些窘迫,她的性格不算开朗相反还有些沉闷,被一群人热心的凑上来,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蹲在地上割草,听着身边帮忙打扫了屋内灰尘的老人念叨农田里头的庄稼事情,说稻妻的土地前不久变成了黑色,种的庄稼全部枯萎,说虽然现在很破败,但过去的绀田村算得上是清丽秀美,树上挂满了随手摘下来就可以吃的堇瓜,是七国游人们来稻妻都会歇下几天的好地方。

      一个小孩扒拉上老人的膝盖,扯着老人磨草绳的手,撒娇起来:“卷子婆婆,别念叨啦,那些故事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人家想听狐狸的故事!”

      “哦?狐狸?让老婆子想想…嗯…就讲一只被油豆腐诱骗了的狐狸吧…那时是很久很久以前,四处都能见到各类妖怪奇异的时候…”

      绀田潮割完草,清理出来了院子,拿着竖在墙边的锄头,走到了屋子后边的田地里,这块地的位置不错周边种着御伽树遮阴,又靠着附近的小溪不愁水源,就是土地荒了需要翻一翻。

      挽起裤腿赤脚走进田地里挥动着锄头,重复的劳作让空缺的内心得以安宁。

      太阳高照。
      一下,
      一下,
      挥舞手中的锄头。

      恍惚间,锄头变成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刀。绀田潮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手中握着的还是锄头的木柄。

      那是什么?绀田潮停下了动作按了按突然心悸的胸口,翻转手里的锄头,想要寻找刚刚的那种感受却怎么没有思绪,她颇为失望叹了口气,继续挥舞手里的锄头。

      终于在中午前,把后院的几亩地犁了一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木桩边拿起放在上边的水壶喝了几口润润嗓子,下巴支着锄头站在树下。

      正打算休息片刻了,去给土地浇水沃肥,远处田埂上传来小孩子欢快的声音:“绀田姐姐!快来快来!卷子婆婆的饭团好啦!来卷子婆婆屋!”

      绀田潮远远的挥了挥手表示知道,背着锄头往回走,用院子里的村民打好的水缸,擦拭身体简单打理干净,迎着阳光往靠近村口的卷子婆婆家走。

      还没推开门口的栅栏就听到村头好像聚集着人,议论些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叫跟呵斥。

      绀田潮正想着要不要靠过去,衣领就被人猛地扯起来,身后的人抓着她的衣领大声喊到:“喂!这边还有个人!”

      就这样她被带到了村头,几个带刀的壮汉正围着村里的老人跟小孩,绀田潮被踉跄着推了进去,为首的是个带着斗笠的武者,村长佝偻着身体强扯着笑容好言好语的劝。

      斗笠武者一手扶着刀,不怀好意的看着村长:“好你个老头子,刚刚问你还有没有人了,你跟老子说没人?”

      “唉唉唉,没有的事情,这姑娘是最近才来的,老爷子我老啦,还没记住生人呢。”村长擦着汗,连忙解释起来。

      “别给老子装蒜,要不是老子今天提前来了,你老头子是不是还要把她给藏起来!一个人,一份钱,这可是行情!多了个人就多给我交钱!没钱就给粮!赶紧给老子去!”说罢那斗笠武者伸脚就要往村长身上踹。

      老人狼狈跪倒在地上,麻布深色衣服上多了块脚印,这时一个少年猛地站了起来,站在村长前边挡住了斗笠武者的动作:“不许动村长爷爷!”

      绀田潮认出来这是村里小孩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沉默的一个,叫做柴门正里,他跟着母亲一起来过她家,送给她几套破旧却缝补干净的衣裳。这时人堆里的一个妇女慌张大喊到:“正里!快回来!”

      “喲!”“哈哈哈哈”“快看呐,小英雄啊!”

      “你们…你们都是逃犯!都是懦夫…唔!稻妻最困难的时候…你们这些野伏众在面对打进来的魔兽,面对黑暗的时候当缩头乌龟!现今将军大人回来了,却冒头来绀田村欺负弱小!你们这些家伙…我可一点都不怕你们!”正里挣脱了扑过来拦住他继续说的村长,嘴皮子快速说完后,从腰间抽出一把被破布裹着的破旧打刀,摆起架势咬着牙瞪大了眼睛看眼前的野伏众,少年的眼睛里淬着见过血的恨意。

      四周片刻寂静无声,村长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按住正里的头,用枯瘦的手揉了眼里的酸涩,捂住正里的嘴,比刚才还要佝偻着腰低声下气说到:“抱歉…实在抱歉…武者大人们…小孩子不懂事,请您也请您不要介意,我这就…这就去拿粮食。”

      “你…”斗笠武者被气急了,不管村长的怎样道歉怎样委曲求全,他像是被戳中了短处似的跳脚怒骂了句:“你他妈的找死!!”

      说罢他抽出腰上的刀,在光线的折射下,刀光映照着所有人的情绪,格外刺眼。

      村长赶忙用背部护住少年,少年在村长的怀里不断挣扎,他头一次知道一个老人的力气居然可以那么大,看起来枯瘦无力的指尖紧紧抓住少年拿着刀的手腕,耳边听到老人低哑的声音:“…不要让他们…脏了你的手。”

      就这样的愣神,斗笠武者的刀已经高高举起就要落下,不知是谁惊叫了声,但在这样的情景下并不突兀。柴门正里手中一松,他的刀被人拿走了。绀田潮站在两人身旁,手里拿着少年的刀,丝毫不给斗笠武者的面子,看也不看他,翻转手里的刀打量。

      “这是?”绀田潮转头看向村长,眼中带着诡异兴奋的问道。她不能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

      没等村长的回答,她直起手臂横着刀,凝视着残破的刀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抬头冷着眼看向斗笠武者,斗笠武者被盯的一颤,他看到了少女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手里举着的刀松了些力气,莫名回忆起过去不知谁那里听到一句话,“面对恐惧时选择退缩,就已经输了”。

      少女一步步向她走来,在斗笠武者眼中她的步子迈的又快又慢,她猛地举起刀冲了过来,一团火焰袭击吞噬了他,甚至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的头颅就已经掉在了地上,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倒下。

      但恍然间又回过神来,他吓得全身颤抖,刀都握不住掉在了地上,双手摸着自己的脖颈,不断抽噎着哀嚎,像是被吓疯了。

      有点弱啊。绀田潮不着边际的想,她刚抱着对战厮杀的想法踏出两步,敌人却自己放下了武器,她扭过头看向斗笠武者的同伙。

      同伙们也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互相对视,一声呼喊一起拔刀冲了过来。绀田潮站在原地,拿着刀的手很稳,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在她的眼中,几乎全身都是破绽。

      余光瞧了几眼身边的老人跟小孩,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稳妥的办法,她翻转手腕大步迎上去,她的脚下步子很灵活,几个人的武器在快碰到她的极限,皆被她躲了过去,反而因此难以收势,伤到了同样冲过来的伙伴。

      “哐”
      “啊!”

      卷子婆婆院子里的竹笕蓄满水重重砸在了石头上的声音,与最后一人倒下的声音重合。正午阳光下,绀田潮甩了手腕收刀,身边倒着一圈的壮汉,她是用刀背砍下去的,因此没有见血。

      村民们被眼前景象惊呆,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该说不愧是从魔兽侵袭的战争中活下来的么,几个人没多说些什么,有素找来粗绳把地上的野伏众都捆了起来。

      周边的人都在忙碌,绀田潮挠了挠头,正打算把刀还给安慰母亲的柴门正里。

      “喂!那边的!接到民众举告!有流寇侵袭!放下手中的刀!劝你赶紧投降!”

      哪里还有人握着刀?四下张望后发现赶来的几个守卫的警戒对象是自己,绀田潮:“?”

      ………

      一番鸡飞狗跳的乌龙,被村长解释清楚后。坐在卷子婆婆院子里,为首的中年刀疤男子思考片刻说到:“拥有打趴伏野众的武力,你叫什么名字?年龄多大?来自哪里?”

      没等绀田潮做出反应,村长抢答到:“她叫绀田潮,是我孙女,今年15岁,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力气比较大罢了,前些日子受了些刺激,现在失忆了。”

      绀田潮看向村长,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周围的村民也默契的应声称是。在这个时代,一个来历不明,特别还是她这种从荒海里捞出来的,不是妖魔就是奇异,是会发现就被拉去关押审查的存在。

      绀田步是个胆大且在村中富有威望的村长,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认为绀田潮并不是个什么没有良知的危险分子,因此他决定就像给予她姓氏一般,给绀田潮一个身份,让她不至于受到排查。

      “这样么。”男子并没有继续细问,“你们应当知道,如今将军大人虽然征战回来了,我们经历了那场大战,稻妻依旧人丁凋零,应对事件里能用的人很少,各行各业都缺人,更何况是对人们的安全保障。”

      “将军大人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建立了幕府跟三奉行,不问出身广泛吸纳人才,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我们去稻妻城,加入幕府,为将军大人效忠尽职。”

      “啊当然,去稻妻城并不代表你就不能回家了,我会举荐你加入我们巡查小队,为扫清稻妻土地上那些遗留的渣滓出力。”

      说完后,院子里陷入了鸦雀无声。村长也有些惊讶,他其实看出来那男子并没有信他的说辞,毕竟只是力气大就能毫发无损打趴且没有砍伤野伏众那实在太离谱了,但他却还是邀请了绀田潮。

      村长看向靠坐在椅子上吃饭团的绀田潮,回忆刚刚她拿着刀时询问投向他的眼神,在野伏众之间打斗穿梭的身影,轻轻叹气说:“潮,你打算如何?”

      被点的绀田潮咽下饭团,抱着手臂思考起来没有答话。

      “咳咳,如果加入巡查小队,也就代表会接受幕府的管制,是有津贴福利的,一日三餐也可以得到保障,每周可以回家一趟,如果没有趁手的武器,城内辖里也有武器库可以挑选暂用佩刀…”中年男子继续讲清楚。

      听到有佩刀,绀田潮抬头说:“好,我加入。”

      在花了些时间又说清楚职务其他琐碎的事情后,中年男子收队准备离开,辞别了村民送食物的热情,目光看着远处落日下的神樱,想到连如此靠近稻妻城的村落都有流寇野伏众的袭击,那更远的地方又会如何。思及此处他摇了摇头,带队离去。

      村民们一同散去。绀田潮跟村长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为体谅老人,绀田潮自己的步子也放的很慢,她直觉老人想要跟她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在快要到老人屋子时,老人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了许多气:“…你知晓么,或许今天引来那些野伏众的人,就是我。”

      “荒海是那场战争打的最激烈的地方,也是那时稻妻最后的防线,成批成批的人往哪里送,因此那些人留下的也就多了。野伏众以为老头子我每隔几天去荒海,是去捡宝贝…我想要去找到的却是儿女们的…遗物。捡到你的那一天并不是我平常会去的,他们大约以为我会藏东西,就提前来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到:“…见不到我儿女们的遗物或者尸体,我不甘心也不安心,做梦都是他们…这是村里许多人都有的想法,但我没让他们去,从绀田村去荒海太远,太危险了。我老了烂命一条,路途上假如遇到事情没了就没了,但村里剩下的妇女小孩不行。”

      “我的大儿子叫绀田广,小女儿叫绀田花,他们都是相当优秀善良的孩子。如果没有战争,花可以跟她爱人结婚,广会跟妻女一同在绀田村平稳生活,而不是二人都前往前线留下绀田净那8岁的孩子在村里。”

      “有时候,我甚至会怨恨将军大人,为什么要在战争发生时出征,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在广跟花他们去前线前回来呢……太晚了…太晚了啊!可是既定的事实改变不了,将军大人保护了我们这些残余的人,也失去了许多,狐斋宫大人…唉…要怪…也要怪那群魔兽…黑暗。”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回过头用他苍老清明的眼睛看着绀田潮,像是在记下她的样貌,夕阳下绀田潮身姿挺拔,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把等待出鞘的利剑:“…我不希望你加入巡逻队,以身犯险去清扫魔物,但我知道,你跟广跟花一样,听不了我的劝的,所以…你到了稻妻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都安全,以自己都生命为优先,知道么?老头子我已经再也接受不了,一个姓绀田的孩子,死在该死的魔物手里了。”

      绀田潮张了张嘴,轻轻抿紧嘴,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嗯。”

      ……

      绀田潮收拾了自己都所有东西,她其实也没有多少,几件村民们凑给她的衣服,跟一些耐放的干粮。村长说那间屋子他还是会留给她,她随时可以回家。

      清晨时,她背着包袱走到了村口,回身望着这个村庄。风吹在身上的感觉有些冷,她突然有种不太想离开的想法,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弄明白,还有很多要去做,她转身准备离开。

      “喂!”

      白色的浓雾里,一个小孩摇晃着手跑来,正是昨天的柴门正里,小孩手里拿着东西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你,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大伙还打算给你,做顿好吃的呢!”

      “如果我没一早过来,你是不是就无声无息走了!你救了大伙!也太没意思了!”

      她挠了挠头,不清楚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干巴巴说到:“对不起。”

      “算了,虽然跟你相处不长,但看得出来你不适应接触热闹的地方。给你,把这个拿着,别,别把它弄坏了。”少年的面色有些红,将手里的东西交给绀田潮。

      绀田潮拿到手里一沉,触手微凉,心中有了猜想,拉开包裹着的旧布,果然。

      “这是我爹留下的,叫天目影打刀,虽然不算是一把好刀,但你没有佩刀怎么行。我爹过去是旗本武者,他是在保护我跟我娘一批人的时候死在魔兽的利爪下的。你要去干跟我爹一样的大事,对现在的我来说,它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越来越锈蚀,我想了一晚上不如把它给你。”

      “但这个可不是送给你了,你要好好养护它,等我的个子能到屋顶的时候,我就去找你,让你把它还给我。”

      绀田潮握着刀,勾唇笑起来:“那可不行,到时你要跟我比一场,如果你打不过我,我就不还给你了。”

      正里被她的笑容晃了神,扭过头咳嗽一声,遮掩住脸上的通红:“你…那,那是当然的!”

      “我走了。”

      绀田潮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彻底消失在了清晨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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