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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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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
我到西城那天,太阳刚刚升起,阳光从机场的窗户里落在我脚下。区别于南方的湿冷,北方的、尤其是西北的冷冻得人浑身发疼,我暗自庆幸,还好今天穿了一件足够长的棉衣。
郑潇来接得我。
远远就能见他站在那里,比别人高了一个头,又举起一块画着大大的「李尔德」三个字的接机牌,真叫鹤立鸡群。
李尔德从半个月之前就跟我吹嘘,郑潇特别帅,还特别有男子气概。李尔德向来自恋,能叫他心悦诚服夸赞的人着实不多,但郑潇的照片着实有些普通。那张照片里,郑潇穿着一件臃肿的大棉袄,浑身绷得紧紧的,勉强看出来五官周正。我始终难以从这张照片里辨别出“帅”这个字,直到我今天真真切切见到他,才恍然觉得不上相三个字如此真实。这位大帅哥是圆寸,标准的浓眉大眼、英俊到像存在于上世纪老电影里、刚正不阿、随时冲锋陷阵的抗日片男主角。
接机口的男人女人频频侧目观望他,大家都在疑惑这是哪位明星。
我不想成为焦点,正打算从人后偷溜时,郑潇那双锐利深邃的眼捕捉到贼眉鼠眼的我,高声喊了句“叶闻山”。嘹亮的嗓门响彻云霄,像一颗颗探照灯似的、一双双眼投向我。我突然有些后悔穿了这条臃肿的大棉袄,它像坨无可救药的淤泥。
我拉着箱子低下头走到他面前,说了句“我是叶闻山”。
“走吧。”,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扔下我就大步流星往外走。
我给这位帅哥加了前缀形容词:好冰冷、好无趣。
车开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刘徵的电话催命似的打过来,接二连三的,在我第三次挂机后,郑潇询问:
“不接吗?”,他开玩笑,“前男友?”
“垃圾国际诈骗电话。”
他借着话头问,“李尔德说你在美国留学,什么专业呀?”
“经济学。”
“哦,挺好的专业。李尔德说你全家都搬到深圳去了,你这个专业在深圳那边更有前途吧,怎么不留在那边,跑来大西北当大学老师呢?”
刘徵又打来一个电话过来,我挂掉后回他:“我家里人巴不得我浪迹天涯海角,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呢。”
他没说话,过了两个十字路口才开口,“介意我抽烟吗?”
我介意,我尼古丁过敏,我哈哈一笑,“李尔德说你是医生......医生也能抽烟吗?”,我微微嗅,“你身上没有烟味。”,甚至有些甜腻腻的香,似乎是橙花,也像是烧过的木头。
“我是医生,不能带着一身烟味跟患者接触。所以我有用香水和香薰的习惯。”
我更奇怪,“医生用香水不是更奇怪吗?”
“我是牙医。”他眯眼笑,“你的观察能力很强。”
他笑起来眼角有微微的皱纹,那些纹路顺着双眼皮褶皱炸开,有种奇特的、成熟的美感。我在心里感慨,长得俊的人果然连皱纹这种东西都能包容,我继父刘徵也这样......
刘徵,他冰冷无情地说:“我不是让你来做大小姐的”。
一想到刘徵那道貌岸然的脸,我不由自主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
“晕车。”
他将车窗打开,“飞了二十多个小时,闭上眼睡一觉吧。”,风呼哧哧得灌进来。工业城市有种独特的厚重感,无论是街道还是绿化,都有种一板一眼的昏黄感。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让我精疲力竭,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窗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个很炎热很炎热的夏天,到处冒着热烘烘的气,我站在绿荫成行的街边,身边有哗啦啦的水声。一个男孩从我身边跑过,他的脸模糊不清,我知道他在笑,并且是同我笑,他不停呼喊着:
“跟上我,快跟上啊!”
我追上去,企图拉住他的手,可我跑啊跑,却始终同他间隔了一步距离……
“嘀——”喇叭声骤然响起,我转头,发现时空变换,我正站在斑马线中间,一辆蓝色面包车加速冲我而来,我像抛物线一样飞向半空。
我猛然睁开眼,心脏碰碰乱跳。
车辆还在行驶,郑潇偏头关心我,“没事吧。”
我转头看他,他说“你才睡了十分钟”,我啊了一身,郑潇刚毅俊美,但眼神很冷,近乎是把一潭冻水搁在深邃的眼眶里,我看不透他,但我的眼却被他按在方向盘上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吸引,也许出于职业习惯,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在不停地揉搓着方向盘,似乎不耐烦,也似乎紧张。
“看我做什么?”,他问。
我看向他:“你长得很好看。”
他慢慢挑眉,寒冰似的眼慢慢融化出两分似是而非的笑,“谢谢。”,他又讲:“李尔德应该跟你说过,我是来相亲的。他说你喜欢帅哥,尤其是胸肌发达、八块腹肌、体力很好的帅哥,我应该能勉强够得到你的择偶标准吧。”
他语气十分得正经,正经得像是说什么高深莫测的学术论文。我一张老脸刹那通红到脖颈,我真想把李尔德分尸无数丢给狗吃。
郑潇还在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试试看。”
我摸了摸耳朵。
很不好意思地说:“首先我很感谢你能来接机,为我浪费了一整天时间。其次,您英俊得过分,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不太能配得上您。最后,我尼古丁过敏,不喜欢有烟瘾的男人。”
一直到家,郑潇都没有再跟我讲一句话,他脸冷冷的,似乎是被我严重冒犯了。我紧紧缩成一团,生怕他把我丢出车外。
......
两天后,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就职仪式非常简陋,经济学院的马主任带我去办公室,我刚进办公室,李尔德的电话就打来了。
“喂?!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李尔德没有给我还口的机会,像连珠炮弹一样羞辱我。
“你妈的煞笔吗?那他妈可是郑潇!你是不是还想着齐沈故?!你是不是有恋丑癖?齐沈故到底有什么魔力?!你非要跟他纠缠不清啊???”
他的唾沫星子从话筒里溅在我脸上,我拿远开来。
马主任从污言秽语中捕捉到关键信息,他小声说:“小叶这么漂亮、学历也高,还没有男朋友吗?”
李尔德的辱骂声戛然而止,他叮得挂掉了电话。
李尔德,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我将手机塞兜里,说:“没有呢。”
马主任说:“你还年轻,不着急。”
我说:“我都26了,不年轻了。”
“学校单身男老师还挺多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马主任推推眼镜,“比如医学院,就有一位跟你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副教授,长得又高又俊,人品也好......”
我立即打断他,“马主任!我只想好好教书!恋爱这种事顺其自然,强求不来的。”
马主任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小叶啊。我看了你的入职表,你爸爸是刘徵。是西城原来的副市长刘徵吗?”
我的心脏被揪紧了。
我不愿意提及过去,但我依旧礼貌地说:“是继父,我们不怎么联系的。”
马主任哦了一声。
刘徵,这个名字让我打心底里烦躁。
他一出现,意味着我平静的生活要game over。
在刘徵第不知道多少次打电话无果之后,他的秘书赵齐明,一位比李尔德还衣冠禽兽的男人出现在我的课堂上。他坐在最后一排,身着黑色大衣西装、斑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面目柔和慈祥,像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有些人天生就有种令人严肃的气质,我的学生们因他的出现,破天荒没有睡觉没有玩手机,正襟危坐听我讲完了一节国贸流程。
我讲课时,能看到赵齐明脸上那种“长辈欣赏事业有成的晚辈”的慈爱感。在我那足以称得上凄惨的青少年时代,赵齐明是为数不多向我伸出援手的人。尤其是刘嘉怡欺负完我之后,我遍体鳞伤,赵齐明背着刘徵给我送药、带我去医院。他的确是一个好人.......屁,我边讲课边在心里诽谤,一条好狗、好奴才。
下课后,学生们稀稀拉拉走光,他才起身走过来。脸色和蔼,语气却像机械一样冰冷,“小姐,好久不见。我定了餐厅,邀请您过去吃饭。”
“不要叫我小姐,我有名字,你叫我叶闻山吧。吃饭太麻烦,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一坐吧。”
赵齐明显然没有料到有一天能从我嘴里听到这种强硬有力的措辞,他总是柔和的、如沐春风般的面庞除了了一丝僵硬,但他掩饰得迅速,他说“好”,我提着电脑包扭头就往外走。
我和赵齐明坐在篮球场边的休息凳上,眺望着远处的楼宇。冬日的寒冷无法阻挡年轻学生的热情,球场上全是呼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呲呲声。
我问他:“刘徵让你来的?”
赵齐明开门见山:”先生不太喜欢您挑衅他。“
我说:“我没有挑衅他,我遵守承诺在国外待了十年。”
赵齐明解释:“您误会了。先生一直在等您去镇城,你却回到了这里。”
我说,“你不用拐弯抹角的。刘徵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他还要将刘嘉怡的死怪罪在我身上吗?刘嘉怡...”,我毫不掩饰恨意,转头盯着赵齐明,“你比谁都清楚,她死有余辜。”
我直勾勾的眼有些渗人,他别过眼,感叹:“您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先生托我给你一笔钱,算是...对您的弥补。”
我对刘徵这种猫哭耗子的假慈悲表示怀疑,但是...钱?我并不清高,立刻问:“多少钱?”
赵齐明笑着说:“是信托基金,只要您签署了这些文件,每个月得到的钱足够您在西城衣食无忧。”
我舔着牙根,理所当然地问:“刘徵会这么好心?”
赵齐明从手提包里掏出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并用一种非常稀松平常的口气说,“既然您能回到西城生活,就代表着您已经放下过去,进入新生活了。”
那是相当厚的一沓资料,大概有五公分。我接过来,真沉,刘徵的确给了我一笔不菲的资财,“谢谢他给我的......弥补。”
“先生希望您回到圳城,接手一部分生意......”
“我没有做生意的头脑。”
“没关系,您迟早有一天会想通的。”
赵齐明走后,我提着包回到租住的屋子,便将这份文件拆开来仔细阅读。我并不清高,我应得的我当然会拿,但我信刘徵让我接手他的产业,还不如信我明天去买彩票能中一个亿。
我从合租屋里搬出去,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李尔德听说我要搬家,兴致勃勃要来,在听到我家的位置后,向来有洁癖的李少甩了句:
“我不去贫民窟。”
我美美给他回复:“李少、李大总裁现在到底是鲤鱼跃龙门发达了,瞧不上我们这群贱民了。也不知当初是谁为了2刀汉堡痛哭流涕呢!”
李少应该是被我讽刺到痛点了,所以他话题一转,也戳我的痛处:“你真不喜欢郑潇吗?”
“郑潇?”我诽谤说,“长得这么帅,看打扮也是个有钱人。你说又帅又高的,怎么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对象呢?他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啊?”
李少好久才回:“他有没有问题,那也得你去试一试。”
我疑惑,“他到底什么来头呀?”
李少说:“从小就认识呗。”
“从小?”我声音拔尖,“我跟你都认识十七八年了,从来没听你提过这号人物?!”
李少不甘示弱,“你急什么!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总不可能跟你聊胸聊屁股聊哪个女人是尤物吧?”
那确实不行,我还是很奇怪,“能跟你玩到一块的该都是有钱人呀,郑潇...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顶级富豪。”
李少:“他家以前很有钱,比你家和我家加起来都有钱。世事无常,自从他爸过世之后,他家就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跟着他总比住贫民窟好。他人真挺好的,最近几天还跟我问过你呢。”
我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他该不会从小就认识我吗?”
李少的心眼对我完全失灵,他直言不讳且大言不惭:“认识。你妈的名讳哪家富太太不知道啊?”他突然住口,小心翼翼地说:“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提起你妈妈的。”
我抿唇,“他认识我,还敢跟我相亲,果然病得不轻。”
我跟李尔德这种衣冠禽兽花花公子哥成为好朋友 靠的不是美貌,是相同的出身。
我妈,小三上位。
李尔德他妈,小三上位。
唯一不同的是,李尔德是他爸唯一的儿子,他爸为了这个儿子不惜逼疯原配。而我是我妈带来的拖油瓶,在我继父的眼里,还是害死他亲生女儿的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