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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

  •   叶灼回到了客栈,却并未作停歇,她简单地收拾了房间,打算夜奔。

      笑话!她可不会蠢到继续待在这里。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她会和谢峤一起前往浮州,一睹三年一度的揽芳盛会。

      那里是独立于三界外的一方地域,秉持以商为贵的观念,商贾极其繁荣,有三界第一流金地之称,也因此不拒外客,是仙鬼妖各族鱼龙混杂之地。

      浮州自然还是要去的,不过,在那之前,她得甩了谢峤。

      推开门,叶灼步履一滞。

      少年立在门口,像一尊玉塑的雕像般,眉宇一股冷气,看向她的眼底却透着温润,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谢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叶灼感到窒息,真巧啊!

      “你身上的东西掉了,我来还给你。”谢峤柔声道,从怀中取出一条羊脂细腻的玉佩,上刻凌云飞月,是凌云仙府的信物。

      掉了?她竟未察觉。

      “谢谢。”叶灼神色缓和,收过玉佩将它揣进怀中,转而盯着谢峤。

      等了一会,对方杵在那,一动不动。

      “这么晚了,叶姑娘要上哪去?”谢峤瞧了瞧叶灼身后被褥收拾整齐的房间,皱了皱眉,面露疑惑。

      他本是要叩门的,却见叶灼自己开了门。

      “……不上哪,谢公子多虑了,你不回屋休憩吗?”

      “不用。”谢峤淡淡道,表情诚然。

      睡眠非修行者必需,对于他们来说,□□已得到升华,不会感到疲惫,即便如此,长久下去精神也会遭受磨损,所以即便不必需,却并不代表他们不会休息。

      叶灼弯了弯唇,凉凉道:“好吧,可我现在要休息了,公子请便吧。”说罢将门一关,上榻去了。

      她心烦意乱,也不知谢峤是不是故意堵着她。只是经此一遭,今晚想跑是不能了,她索性躺平了,闭上眼,不再思索其他。

      门外的人似乎停留了片刻,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一句“好梦”,没了动静。

      思绪渐轻,一夜好眠。

      *
      好眠……么。

      那是遥远的曾辉煌的过去,华美玲珑的仙宫楼阁犹在眼前,叶灼梦到自己无拘无束的幼时,梦到身为帝姬的尊荣,众人的爱护,也梦到父亲的死去,梦到夺走自己生命的大火,梦到肆虐的炽热火光中朝自己声讨的怨魂。

      无法醒来。

      仙宫玉阙的覆灭,明珠星辰的陨落,顷刻之间。

      好烫,好痛。

      致命的火焰如蛇蟒缠住了她,一点点吞噬,舔舐着。烧灼的火辣愈演愈烈,叶灼哀嚎出声。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雪白的肌肤,在火光的视线中变得泛红,焦黑,直至溃烂。

      她伏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雀儿,跌落在火海中,只余胸膛还在起伏,绝望地苟延残喘。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转过头,是无数张从幽冥黄泉下爬来,穷极幽恨怨毒的脸。叶灼吓得不断往后缩,却被牢牢拽住。而那森然鬼物,露出森森白齿,吐露恶毒话语。

      “殿下,你救不了我们,你竟救不了我们!我们分明如此信任您!”

      “是您害我们变得这副模样!您做错了那么多事,害死了我们这么多人,可知世间事,尚有一报还一报的道理!“

      他怨恨一笑,又有无数双焦黑的枯手从泥里钻出来,试图拖拽她。

      “现在,该您下来陪我们啦。”

      叶灼看着怨毒的怪物,张了张嘴,没有回话,她望着他,好一会,落下一行清泪。

      她在对方尚能瞧出人样的额间,看到一抹熟悉的云花印,已被烈火,灼去了原本鲜艳的色彩。

      那是隐灵一族的标志,宣山的母族。

      他们漂亮的面容被烧得几近可憎,失去了生命鲜活的气息,却叫嚣着,拉着她,诉说滔滔怨恨。

      这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仿佛救赎般,出现在她面前,她费力地朝他爬去,朝他伸手。

      “救......救救我。”

      那抹身影逐渐清晰,叶灼如鲠在喉,瞳孔一缩,喉间微微颤抖。

      “谢……应琛。”

      神君的容颜如同亘古的磐岩,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亦无法消除他在帝姬心中的痕迹,使他现在,无比清晰地展露在叶灼面前。

      那张曾令她魂牵梦萦的容颜。

      只是那双眼,充满自高处俯观蝼蚁的冷漠,和蛇涎般致命的恨意。他蹲下身,唇角泛着冷冷的笑。

      叶灼感到有双修长温凉的手,轻柔抚上她的脸,她像只力竭的羔羊,无力反抗,任由那双手探上她的脖颈,与此同时,方才拉扯她的,鬼魅的枯手也攀了上去。

      她在颤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了眼睛。

      死亡如期来临,分不清是哪只手,只听嘎吱脆响,折断了她的脖颈。

      “啊啊啊啊——”叶灼自梦中惊醒,背脊一片湿凉。她呼出一口浊气,尚未从梦中回过神,身子止不住颤抖,再抬头,眸中多了星星泪光。

      屋内闷浊,她觉得窒息,披了衣服,推门而出。

      月色如霜,廊外空无一人。叶灼犹豫了一瞬,飞身上屋檐,果然瞧见了一身沐月的白衣少年。

      他闭目而坐,长睫垂下,安静得出奇,竟显出几分圣洁的味道。

      可叶灼知道,他不是仙,哪怕很像。

      打上殇印那一刻,他就和“仙”的身份无缘了,更不用说,他后来堕入鬼界,怕是沾染了不少鬼气。不过以叶灼现在的道行,看不出来。

      这么想着,叶灼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若她当初不那么任性妄为,他就依然是受人尊敬的神君,耀眼夺目,整个仙界都无法掩盖他的光芒。

      凉风习习,吹在叶灼颈间,那地方现在分外敏感,她瑟缩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谢峤此时已经睁开双眼,少年安静地望着她。

      她穿得单薄,上肩因薄汗的浸润有些若隐若现,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问:“你哭了,为什么?”

      自己遮掩得已经很仔细,却被一眼看破。一股窘迫浮上叶灼心间,她嘴硬道:“没有,你看错了。”

      谢峤眨眨眼,忽然笑了。叶灼有些恼:“你笑什么。”

      少年双眸好似一汪春水,看着她,“你来找我,我很高兴。”他托着腮,故作懊恼,“我还以为,因为之前的事,你生我气了。”

      叶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按理说,她刚才做了那样骇人的噩梦,应该躲谢峤远远的,最好一面都不见,可她心底隐隐有些别样的情绪。

      像是压抑许久,倏然间点燃,便要迸发。

      可为什么是谢峤?她在心底发问。因为梦中的那幕?

      可那不是多么美好的画面。抑或是谢峤此时温润无害,与梦中的他截然相反?

      想法一出,叶灼便用指尖朝掌心剜了一下。她在想什么……

      谢峤就是谢应琛,无论梦中如何作假,真正的谢应琛都是恨自己的,若他得知自己是宣山,只怕把她千刀万剐,比梦中决绝。

      谢峤拍了拍身旁,邀请叶灼过去,“如何,发生了什么,可愿和我说说?”

      这般温和,实在无法把他和梦里那个冰冷狠厉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她讪讪然,坐在谢峤身侧,却离了些距离:“我没这么小气...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以前的许多伤心事,而自己无力改变。”

      “既然是梦,便是虚无缥缈,何必当真?”

      叶灼沉默,颈边凉风习习。他说的有一半对了,彼时谢应琛已被她贬下仙界,哪会出现在那场火里?哪怕真想掐.死她,也是有心无力。

      可那场飞扬的火,那些包含怨念死去的族人,和叶灼真实的回忆,一般无二。

      谢峤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既然是从前,往事便无法改变,就如死去的人亦不会起死回生,纵使它们梦中重现……梦终有破碎的时候。”

      叶灼心中想什么,不消片刻谢峤便能看破,仿佛一切遮掩,在他眼中形同虚设,他总能很好的,找到那丝虚防的空隙,然后攻破。

      “所以,比起沉湎于过去的悔恨,未来不是更值得你去期待吗,叶姑娘。”

      叶灼心里五味杂陈。

      不要沉溺过去吗,可过去,就是她碾碎了神君的傲骨,将他的未来亲手葬送,他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她湮入尘泥。

      可少年一字一顿,分外认真。

      叶灼望着谢峤,心下竟有瞬恍惚。

      她为什么看上了谢峤?

      因为他好看?他固然好看,她看见他时,心里酥酥然,像有什么东西,枝枝蔓蔓生出来,冥冥熟悉。

      这份悸动,与她当年在仙宫遇见谢应琛时,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他们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副皮囊。

      叶灼盯着他,下意识脱口道:“那你呢,谢峤,你的过去便没有遗憾吗。”

      比如,没在当时,杀了洋洋得意的宣山。

      “我?”少年垂下如羽长睫,突然沉默。

      叶灼在那一瞬,看见了少年眸中一闪而逝,藏匿眼底的,深深悲伤。

      可他抬起眸,又变得坚定无比。

      “没有,叶姑娘,我很满足。”

      “我曾从一个人身上,得到了从未敢奢求的眷顾,对我而言已是最大的恩赐,又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
      三界开外,浮州境内。

      浮州内不许御剑乘舟飞行,这是规矩。等入内城,更是禁止以法术行斗殴舞弊,若有违反,城中执法按律论处。

      叶灼马不停蹄,总算在揽芳会结束前赶到了浮州城。

      自古财色不分家,浮州作为三界最大的商贾之地,不可避免的,秦楼楚馆遍地开,花船画舫扎堆堆,而此时,无论舟船酒楼,都缀满了鲜艳的花儿。

      揽芳会,是庆祝百花盛放的灯会。除此外,它大受人追捧还有一层原因,就是随揽芳会一同举行的,选花魁的盛会。

      海棠花开,满城红芳,姑娘们的胭脂撒在漪罗江,染红满江水,连风中也带着女儿脂粉的蜜意。可谓盛况斐然。

      叶灼到这时,花魁娘子已经选出来了,名叫玉姿。

      往届选花魁,往往还会争议一时。美艳或清绝,各家看官胃口不同,眼光不一,常常各执一词,拉扯一番,这样选出的花魁,才不算辱没了美人。

      可这届的花魁的选拔,几乎没有悬念。

      这位花魁冠绝前人,白衣淡粉时,的确如出水芙蓉,红裳艳妆时,又仿佛芍药含光,明艳不可方物。一出场,艳压众女。大老爷们瞧一眼,心肝都跟着颤,甭管清还是艳了,就是她!

      玉姿姑娘毫无意外地摘得魁首名号。

      一时间,新任花魁的传言满天飞,最厉害的,说她貌比宣山。

      这是一句夸人的话,夸得太厉害了。谁不知道,千年前的宣山帝姬,别的不谈。容貌可谓三界上下四万万年间,独一等的美色。美得史书都把她的相貌工笔描摹,写在了前头。

      宣山者,太帝女。容色倾天下,美艳无可拟。……母不详。十四年,天焚降,薨。

      花魁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经过叶灼面前时,掀起一阵香风,叶灼心感好奇,隔着人群瞧到了花车上的玉姿,的确是个倾国倾色的大美人。

      就是像不像宣山,不好说。

      谢峤自从进了浮州城中便不见踪影,他之前像粘牙糖般死死粘着她,离她远了半尺都不肯,弄得她不得脱身,这会到留叶灼一人自在轻松。

      她也不在意,正听着街坊的观客谈论新花魁。

      “这花魁的队伍,最后是上哪去啊?”

      “自然是流风回雪阁了,这位玉花魁就是那出来的,啧啧,流风回雪今夜大设宴席,请她登台演出,有不少达官贵客争着去看呢!你瞧她游行的花车这么隆重,可知为何?是有位姓叶的大人,大手笔为她砸出来的!真舍得!”

      叶大人?

      未等她细细琢磨,有位戴面纱的紫衣女子从她面前径直走过。

      本来是很寻常的事,可那女子走过的时候,巧然投来一缕目光。

      叶灼与她四目相接。

      那是一双美得夺目的眼睛,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沉静得好像一潭死水却引诱着注视它的人在那平静如水的眼波中,愈陷愈深。

      更引人注目的是,有一簇嫣红,如梅花般,在她眼尾下盛开。

      叶灼心底蓦然升起一股异样。

      “等等!”

      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曾出现在她无数梦魇中,似曾相识的面容,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叶灼心中千层涟漪。

      叶灼立马转身去追,女子却如同鬼魅,转眼消失在人海中。

      闹市街头,喧闹无比。叶灼望着攒动的人群,放弃了寻找,在阑珊灯火下气喘吁吁。

      她喘着气,脸颊上冒了细汗,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

      她在做什么?

      耳畔一阵嗡鸣,茫然中好像有人喊自己,叶灼扭过头去。

      一身橙红如焰的贵气公子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高兴得不停抖,抖啊抖。

      狐狸?叶灼有些错愕。

      他穿着金银装饰的华服,光华照人。狐狸公子瞧着她,双眼灿若星辰,他看起来激动万分。

      “明心明心!”

      “真的是你呀,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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