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荒原wasteland

4、第 4 章 鲜花与鲜血

　　上海，霞飞路，俄国总会

　　王耀和伊万来到俄国总会门口，门口站着一位头戴老式礼帽的中年人，王耀走过去鞠躬致意，原来此人是左联领导者、戏剧家田汉。

　　王耀：“田汉先生，让您久等了，这位是我的学生，来自俄国的伊万。”

　　田汉微笑着点头致意，伊万将怀中抱着的书籍小心翼翼的递给了田汉。

　　田汉接过后大吃一惊，原来是自己所作戏剧《白蛇传》的印刷版，封面请专门的绘画师作了设计，十分精美的文学剧本。

　　田汉：“王耀先生太客气了，曾经的一句玩笑话，让你一直记挂着，《白蛇传》是我一直想拍摄的电影剧本，无奈找不到好的电影导演，只能将剧本暂存。”

　　王耀：“这没什么，剧本内我给您留了纸条，里面有几位想推荐给您的新导演，这几位导演都不是早年拍鸳鸯蝴蝶派风格，大多是留美回来专业学习电影制作的新知识分子。”

　　田汉高兴地点了点头，将剧本放入大衣内部的夹层口袋，寒暄几句后三人进入俄国总会。

　　那份纸条上写的并非是新的电影导演，而是在上海进行地下工作的我党部分文艺工作者，田汉先生也未曾想到，这份纸条将会给自己带来牢狱之灾。

　　俄国总会的大厅是一个半圆形舞厅，现代主义风格的Art Deco风格，舞厅老板是白俄人，没有像苏联驻华使馆一样在舞厅内悬挂苏联政府的标志。也正因这个原因，来俄国总会的人们身份都十分复杂，既有曾经的旧俄贵族，也有苏联的地下联络者，还有日本人和德国人，以及追求浮华享乐的商业大亨们。

　　王耀让伊万在舞厅等他，自己则带着文件袋去了总会二楼的私人包间，来自苏联的季默费先生正在等他。

　　为了不让伊万尴尬，王耀特地让绮丽小姐招待伊万，一方面是防止他过度紧张，另一方面怕他露馅暴露身份。

　　绮丽小姐递给伊万一杯香槟酒，伊万一饮而尽。

　　绮丽小姐伸出右手，和伊万说道：“喝了我的香槟，可要请我跳支舞啊。”

　　伊万：“不好意思，绮丽小姐，我不会交谊舞。”

　　绮丽：“我可以教你，你知道吗，你师父以前跳的可好了”

　　伊万：“师傅？王耀？！”

　　绮丽：“对啊，你竟然不知道，别看王耀现在一副正经，刚来上海的时候，他可是司徒先生的秘书，风光无限，只是后来换了工作...唉，不说了，我一喝酒就想多说点什么，小子，虽然你是个外国赤佬，但看你好像和王耀先生关系蛮好的，那我也不拿你当外人了。”

　　绮丽小姐或许是喝多了，伊万从来不知道王耀来上海前的故事，王耀从来没和他说过，他也不好意思去问，即便两人有着名义上的师生关系，但自己却总感觉和王耀相隔甚远。

　　伊万抬头望着大厅顶部的金质水晶灯，水晶灯上倒映着舞厅内跳着交谊舞的名流们，他似乎也有些醉了，旁边的绮丽小姐用夹杂着吴语的方言向他说着话。

　　绮丽：“你知道我是怎么到上海来的吗？我十三岁时被舅舅卖到苏州的阊门做倌人，做了五年，遇到了我第一个丈夫陈营长，他当时跟着江浙最大的军阀卢大帅来到苏州，因为我唱的一手好《秦淮景》就把我从里面赎了出来，从此我就成了他的五姨太。”

　　绮丽小姐示意伊万给他点烟，伊万弯腰正准备点烟。

　　绮丽：“五姨太听着好听，他把我和其他几个戏子关在苏州的院子里，我跟着那群戏子们整天唱戏，学会了刀马旦。就这么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信，说我丈夫死了，死在甲子兵变的战场上。然后我就和几个太太们把财产分了分，独自来到了上海。上海真是一个好地方，刚到上海我就被人骗了，那人是陈营长的原下属，用花言巧语骗我和他结了婚，结婚后把我财产挥霍一光，没钱了就又把我卖进堂子。”

　　伊万吃力地听着绮丽小姐的吴语，她讲故事时脸色非常平静，仿佛是在诉说他人的故事。

　　伊万：“绮丽小姐，你喝太多酒了，我扶你到旁边休息一下吧。”

　　伊万将绮丽小姐扶至休息区，以倒杯水的由头离开了舞厅。

　　伊万悄悄来到二楼的包间，他不知道王耀在那一间房，自己外国人的身份过于显眼，正当踌躇不前时，看到前面有三个鬼鬼祟祟的人，他们正挨个门探听着什么，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黑色长伞，伞角缝隙反射出白光。

　　是枪，他们是汪伪政府的特务。

　　那群人发现了伊万，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帽檐，伊万想要溜走，却发现对方正握着黑伞朝自己走来。

　　胳膊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

　　伊万：“绮丽小姐？！”

　　绮丽：“先生，你怎么不等等我就上来了啊，就这么着急呀。”

　　绮丽小姐靠在伊万身上，低声说着：“挽我的胳膊。”

　　伊万照做，特务见状向二人露出礼貌微笑，绮丽带伊万来到一间房门前，从包里拿出钥匙进了屋。

　　伊万刚进门就被绮丽小姐扇了一巴掌，她进屋放下皮包脱下厚皮草外套，从旗袍裙下掏出一把手枪。

　　绮丽：“你这个小赤佬差点坏我好事！”

　　绮丽骂道，“要不是我看你迟迟不回，听侍从说有个外国白佬上了楼，你今天可就见不着你师傅了。”

　　伊万：“他们是...”

　　绮丽：“嘘！别出声。”

　　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

　　侍从：“太太您好，前台说您定了酒水，请问方便开下门吗？”

　　绮丽突然脱下伊万的西装，将领带抓乱露出胸膛，然后说：“你去开门。”

　　伊万半掩着开了门，侍从拿出酒单询问伊万，伊万假装不会中文，侍从嘟囔了句“或许敲错了”之后便走了。

　　伊万关门时用余光发现了墙角站着的三个特务，原来他们用枪威胁侍从，让侍从挨个敲门，调查屋内的客人身份。

　　绮丽：“小赤佬，你在这儿等着，这个先给你，王耀就在隔壁，我必须立刻通知他撤离。”

　　伊万：“等等...绮丽小姐...”

　　还未等他说完，绮丽小姐脱下旗袍，换上男装，从客房窗户出去，顺着酒店阳台爬到旁边的卧室。

　　原来绮丽小姐如此深藏不露，看似艳丽明朗的女子竟身怀绝技。

　　门外的特务依旧以送酒为由挨个客房进行搜查，遇到不开门的客房就让侍从悄悄用钥匙打开。

　　伊万拿出王耀给他的勃朗宁手枪，思忖了一会儿后，决定下楼看看情况，准备开门时却听到门外一声大喊，“找到了，在这里！”

　　伊万打开门缝，相隔十米的隔壁客房被人打开，只听到房屋内机枪扫射的声音，然后是酒瓶落地的声音，屋内瞬间燃起熊熊大火，三个特务从屋内跑出来，向走廊深处跑去。

　　那间客房是绮丽小姐的位置。

　　“不好”

　　伊万冲进火场，火势太大已经看不见绮丽小姐的位置，他大声呼喊着绮丽小姐的名字，只见沙发旁躺着一具尸体。

　　绮丽小姐满身是血，胸膛和大腿上全是机枪扫射后的弹孔，她已无气息，左手插入上衣口袋，伊万从口袋中找到一块金质怀表，怀表背面刻这英文字母w。

　　这难道是王耀的怀表，伊万没时间进行过多的思考，他迅速扶起绮丽小姐，向门口走去，火势越来越大，他听到门外的特务说着“还有一个。”

　　伊万拿出手枪准备一搏，门外的侍从突然大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特务们见状迅速从客梯逃跑，伊万抱着浑身是血的的尸体走出客房。

　　王耀从走廊的人群中挤了出来，火势迅速蔓延到整个走廊，因为烟雾看不见每个人的脸，在阶梯口见到伊万怀抱满身是血的绮丽小姐。

　　王耀：“怎么回事！？绮丽小姐！”

　　伊万跪倒在地，王耀见状脱下西装掩盖住绮丽小姐的身体，两人趁乱逃出了俄国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