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荒原wasteland

2、第 2 章 灯影戏

　　上世纪20年代的上海，是中国最早的制片基地之一，明星、天一、大中华百合等电影公司纷纷在上海设厂，美国五大制片商的办事处也都设立在上海，好莱坞的侦探片在市场上占据主流，但难免会夹带私货，一些影片带有辱华倾向，这时，一批新知识分子组织戏剧社、电影报刊进行电影批判，王耀也加入了上海戏剧社，业余时间为大制片公司写作改编剧本。

　　王耀带伊万前往明星一厂的办公室，明星公司有专门的编剧小组，主任是著名话剧家洪深，他曾写出中国第一个电影剧本《申屠氏》，而现在他们在执笔的剧本则是第一部有声片《歌女红牡丹》。

　　明星公司的老板张石川对他们的编剧要求是，处处唯利益是尚，商业第一，艺术第二，但洪深往往能写出商业和艺术兼具的好作品，《歌女红牡丹》的女主角是出道不久的胡蝶女士，他凭借甜美的外形深受大众喜爱。

　　王耀刚放下前两天写好的剧本大纲，正好碰上吃完午饭回来的同事们。

　　同事1：王老师，你怎么才来呀，摄影棚那边可热闹了，你快去看看吧！

　　说罢王耀带伊万去了1号摄影棚，原来是电影《盲女》在选男演员，导演张石川找了好几位男演员都不满意，见王耀带一外国小孩过来，仔细一看，伊万碰巧符合电影中救助盲女的外国男孩的形象，便将王耀拉到一边，悄悄问道。

　　张石川：“王先生你今天带了个福星给我啊！”

　　王耀：“张老师何出此言啊？”

　　张石川：“我这部戏马上要拍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外籍演员，找了三个男孩化妆扮演，都不符合，没想到今天你带来了。”

　　王耀：“哎呀，可这孩子一天表演都没学过啊，而且...”

　　张石川：“而且什么呀，救人如救急呀！”

　　王耀转身用俄语问道伊万：“Хочешьсниматьсявкино?（你想演电影吗）？”

　　伊万摇摇头，王耀歪头笑道：“Явернутебезарплату. Тебетоженужны деньги（我会付你工钱，你现在也需要钱吧）”

　　伊万皱着眉头望向片场，只好别扭的的走向摄影机。

　　荧光灯已经布好，伊万走到红色丝绒幕布下，他穿的还是刚下船时的那身深灰色翻领西装外套，他下意识的抚平衣服的褶皱，面对提词器和摄影机镜头，直到导演喊道“开始！”

　　扮演盲女的小演员走进幕布，她向着暂不存在的人群喊着“卖花！卖花！上好的白玉兰！”，不经意的撞上假装等待的伊万。

　　女演员：“先生！买点花吧！送给您的女士或您的妈妈，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伊万的表演毫不紧张，他发现卖花的女孩是盲女，用手掌在在她眼前晃了晃，伊万用肢体动作弥补了他不会说中文的问题，其实这部电影也是默片，伊万完全不用看提词器，他仿佛是天生的演员，只要站在镁光灯下，故事完全按照他的风格去排演。

　　导演很满意伊万的试戏，伊万则若有所思的站在灯光下，王耀走上前问道。

　　王耀：“Ты отличноиграешь. Ты простоприрожденныйактёр.（你的表演太棒了，你简直就是天生的演员）”

　　伊万问道：“Ярешил, чтобудусниматькино, имамаобязательнонайдетменячерезфильм!（我决定了，我要拍电影，妈妈一定会通过电影找到我！）”

　　王耀：“Ноты неговоришьпо - китайски.（可是你不会中文）”。

　　伊万：“Ябудуучиться, ябыстроузнаювещи, господинВан, пожалуйста, помогитемне, ядолженнайтимоюмаму!（我会学，我学东西很快，王先生，请帮帮我，我一定要找到我妈妈！）”

　　王耀答应了伊万的请求，他帮伊万申请到民立中学的旁听，并让他业余时间到中华电影学校学习表演。

　　1932年，11月，傍晚，上海·爱多亚路

　　伊万像往常一样乘坐电车前往电影学校，他周六日的白天会在王耀的书店做兼职，晚上则去中华电影学校学习。

　　在上海的这几年，伊万的中文进步很大，一方面受益于学校的中文教育，另一方面则是在剧组中的客串经历为其增长了表演方面的经验，除了不会书写汉字，伊万对中文的听读已能完全掌握。

　　伊万刚去电影学校时，常去旁听汪煦昌的摄影课，他发现自己对摄影更感兴趣，便产生修改专业的想法，同学林雪怀也对摄影十分精通，二人便向教务主任陆澹安申请，在不影响表演课程的情况下同时进修摄影专业。

　　陆澹安起初不同意，林雪怀就想了个办法，他拖老家亲戚捎来了两坛绍兴老酒，陆澹安见到后果然十分高兴，痛快的答应了二人，并嘱托学习电影不能三心二意，既然选择多修一门课程，就要做到和同专业专业一样的水准。

　　摄影课的老师除了汪煦昌还有著名导演卜万仓，卜万仓极善拍摄女性角色，其作品以唯美精致著称，也就是电影评论家口中所言的唯美派，形式主义者。伊万很喜欢卜万仓的人像摄影，他常借林雪怀的相机拍摄表演班的同学，照片洗出来后大家都说拍的好。

　　伊万的外国人长相也常受到其他学生的关注，虽然电影学校也有不少韩裔和大马华人，例如金焰，此时的他已经和大明星阮玲玉共同出演了大受观众好评的爱情电影《野草闲花》，是当时男同学们的榜样。

　　伊万不想做金焰这样的大明星，他整天想着怎样能让公司同意自己做摄影师，而不是负责打杂的副导演，他甚至想要拍摄自己的电影，并尝试去做导演行业。

　　伊万曾在王耀的书店看到过苏联蒙太奇的介绍，这种新的电影剪辑技巧还未被行内使用，于是在王耀的鼓励下伊万开始翻译爱森斯坦和库里肖夫的蒙太奇著作，他将俄文口述给王耀，王耀帮他记录到纸上，两人因为电影在日常生活中走得更近了。

　　伊万想邀请王耀一同去看电影，却不知怎么开口，王耀这段时间非常忙，经常是白天在书店见一面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伊万知道王耀是去工作小组了。

　　沈先生成立了左翼作家联盟，并让王耀担任电影小组的负责人，王耀便利用自己电影圈的人脉，将不少拥有进步思想作家引荐给明星等大公司，想通过他们的创作达到宣传抗日的目的。

　　伊万想要帮忙，王耀却拒绝了他，王耀认为他当下最需要的不是参加革命，而是精进学业利用好圈内人脉寻找他的母亲。

　　伊万当然明白这一点，他通过一同在片场工作的场记阿吴认识了艺华影片公司的严幼祥，严幼祥是艺华公司老板严春棠的儿子，自幼喜欢唱戏，后通过女演员曼丽对电影产生兴趣，曼丽和伊万同是俄国人（曼丽是中俄混血），由于当时曼丽和严幼祥是男女朋友，伊万便常去艺华公司帮忙，一来二去便与严幼祥熟悉。（民国时期电影公司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兼职流动的，例如候曜、卜万仓、蔡楚生等）

　　严幼祥的父亲严春棠是青帮二把手，也是黄金荣手下的直系，早年靠贩卖烟草发家，同样喜好唱戏并与不少左翼京剧艺术家交好，在儿子严幼祥的鼓动下，严春棠帮助成立了艺华影片公司，公司内部一大半都是进步人士，还有不少原青帮人员。

　　按严幼祥的话说，这是他爹严春棠为了青帮“老成员”待岗再就业，例如原青帮打手彭飞、查瑞龙，都通过拍电影成为当时略有名气的武侠片演员。

　　严幼祥性格直爽，当他从曼丽那里听说伊万的坎坷身世后，便热心答应道帮他寻找母亲，由于伊万母亲失踪的地点不属于青帮派系的管辖范围，严认为他母亲应该不是被青帮的人绑走的，很可能是当时上海街头的拆白党或租界的小混混带走的。

　　曼丽建议伊万去霞飞路的俄国总会，因为那边的白俄居民很多，俱乐部也很多，伊万或许可以从俱乐部入手找到一些线索。

　　恰巧严幼祥是俄国总会俱乐部的常客，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歌舞厅，上海不少青年男女都会去那个歌舞厅跳舞。

　　伊万经常在周六日绕路到霞飞路，但他从未进过俱乐部，仅仅是在旁边的咖啡馆点一杯咖啡，坐一下午看工会进出的人员，他发现最热闹的时刻要数晚上六七点钟，盛装打扮的男女赴宴般在门童的引导下进入大厅，当然，白天未有的繁华会在夜晚出现，伴随着门内传来的华丽管弦乐，俱乐部外站着不少穿着艳丽的白俄女人。

　　路过她们的绅士会停下脚步称呼她们为“伯爵夫人”，然后二人便会挽手进入俱乐部，曼丽曾和伊万说过，这些白俄女人大部分是酒店的吧女，上海滩的歌舞厅是分等级的，最漂亮的白俄小姐都会选择最高档的舞厅，他们的客户都是洋行老板、外交官和中国富商，他们靠在歌舞厅陪舞为生，一场舞收取一块银元，客人买舞票她们能抽取两成票价，如果客人喝饮料她们能分到三成，客人喝酒则能分到五成，有时还会得到小费。

　　有次伊万喝完咖啡准备去王耀的书店，便被路边的伯爵夫人拉住了，对方以为他是法国人，轻柔细语的说着法语“来我这里吧，我和你进去跳舞”，当得知伊万是俄国人后则厌恶的甩开胳膊，倚在角落里抽烟。

　　她们不接待本族的人是由一定原因的，当时留在上海的俄国人大部分都是难民，而且一旦发生关系自己站街的传闻会传回故乡，这些女人大多数都结过婚，她们虽在异国他乡，过着出卖身体求生存的生活，但大部分人想的是钱攒够了，买船票去美国或欧洲，而那个遥远的故国仿佛像俱乐部门口挂的海报般成为永远也回不去的梦境了。

　　正当伊万苦于如何去俱乐部的时候，王耀在一次饭后说道，下周要去俄国总会俱乐部。

　　伊万吃惊的问道去哪干嘛，王耀则说下周苏联的艺术家，同时也是共产国际的同志季默费先生会来华，而接风地址恰好在俄国总会。

　　伊万说他想跟着去，王耀笑着答应了，王耀认为伊万现在已经长大了，身材高大，并能掌握中俄双语，可以担任他们的翻译。

　　王耀：“伊万，你穿这身可不太合适”

　　伊万：“王老师，为什么...”

　　王耀：“俱乐部虽然是娱乐场，但出入那里的人大多是外国富商和洋行老板，我得给你置办身新行头才行”

　　伊万本想拒绝却被王耀拉倒镜子旁。

　　王耀：“你身材很好啊，天生的衣裳架子，明天我叫裁缝老王给你做身好洋装好了”

　　王耀把伊万的衬衣塞紧裤子，提醒道：“你这孩子也太不讲究了，衬衫总是半敞着，从来不塞进裤子里，这样路人会认为你是街道上的小瘪三的”

　　伊万：“可是天热嘛...”

　　王耀：“这都11月了，你这孩子体质也太好了，哈哈哈”

　　伊万撒娇似的望着王耀，王耀又把衬衫塞了出来。

　　王耀：“好吧好吧，随便你，但是上衣的扣子要扣好，我希望我的学生仪表上不要被人在背后说...”

　　伊万点点头，给了王耀一个拥抱，这不是他第一次抱王耀，第一次拥抱是二人刚刚同居那会儿，伊万害怕打雷，便跑到王耀屋里，王耀耐心的哄着他入睡，就像妈妈娜塔莎一样。

　　伊万觉得王耀比妈妈更温暖，妈妈身上总是有好问的法国香水味，而王耀身上则是书的味道，有时会有淡淡的中草药味，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能带给他一种安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