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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年轻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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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昨天初中毕业了，毕业证是一张纸，于是他盯着那张纸默然了一天。
“老四！快搬板凳！磨磨唧唧的。”史今的三哥正烧完了饭，准备灭掉柴火。
“……”
“老四！王八犊子！听见老子说话没有？”
“你是老子？”史今的老爹从外头进来了，咯吱窝里夹着一捆粉条。
史今的三哥立刻噤声，接过老头递过来的粉条。
“现在别炖了，晚上再说。”老头嘱咐了一句，“老四终于上完学了，能下地干活了。”
老三默不作声的恭敬着点点头，回身把粉条摆在一边，一只袖子随着身体的旋转，空悠悠的荡着。
“哎呀，你说说，养你两个犊子……哎呀……”老头拍着脑门，自己拉过条板凳坐在桌前。
老三一只手先把属于老头的碗端了过去，“内俩呢。”
“在地里。”老头连头都没抬，搓碎了片烟叶卷进报纸里。
老三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柴盒，举在老头面前，老头推开了他的手，从自己怀里也拿出一盒火柴，点上。
老三低头收回了自己的火柴，回身继续盛饭，袖子仍旧一甩一甩的。
“哎呀！你慢点！你怕别人不知道你胳膊没了是吧。”
老三阴郁的握住了那只空袖子，走进屋棚。
“老四！”老头喊了一声，“过来，明天你就先跟着你大哥去看看，先帮忙，以后再干些别的。”
史今却没动，“爹，我想去当兵。”
“啥玩意儿？找削吗你，一去几年，家里咋整？还回来不？”
“我是真的想去，我真想当兵。”
“扯犊子。”老头努着嘴不屑的抽着烟。
“我上不了高中了，反正……是吧。”
“上不了。”老头紧着吸了最后一口烟才扔在地上。
“那我……”
“闭嘴！过来搬板凳，吃饭。”老三打断了史今的话，指挥着他过来。
史今磨蹭的搬着两条板凳走了过去，老头不动筷子，于是大家都不动筷子。
老头琢磨了一会儿，抬眼看看自己的老幺，灰头土脸精瘦精瘦的样子，看着真没啥大出息。
老头突然发话了，“去吧。”
史今还是低头瞅着自己的鞋面子。
“我说，去吧。”老头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
史今立刻抬起了头，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的父亲，老三也糊涂了，看着父亲。
“你们看啥？看啥？”老头给了一人一个爆栗，在桌上拄了拄筷子，开始吃饭。
“吃菜。”老头头一次对自家老幺如此关切，把菜夹进了史今的碗里。
“爹……”史今一瘪嘴似委屈似感动，好像要哭出来。
“干啥干啥，吃饭还不让好好吃了！”老头不再看他，只吸吸鼻子埋头吃饭。
史今被送上火车的时候表情木然，他脱离了压迫的老家，而他所期待的其实又是一片空白，面对他终于在分别前一刻感到自己对父兄的依赖和虽向往却一无所知的军营，他不知道该惜别还是兴奋。
他始终没伸出头来向老爹和二哥三哥道别，还有大哥，他还在照看庄稼没能露面。他只是不停地转着脑袋，扫视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看着他们的各种姿态。他们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可能他们的胳膊都要被窗外的亲人拉的脱臼，他们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史今也有点鼻酸了。但他的亲人们站的远远的，也许他们也想等史今露出头朝他们大喊点什么。
而一如史今沉默内敛的脾气，他没那么做，只是一遍遍紧着自己的背包，也不再去看车厢里和自己一样怀揣着不安和好奇的新兵们，他安稳的坐在座位上，等待车开启。
史今竟然在如此摇晃的车厢里睡着了，昨晚他一直在炕上翻来覆去，几乎没有入眠。现在他做了一个摇晃的梦，可能是关于他的未来，可能是关于他的从前，他清晰地听见梦中的父亲说，“我们老史家，就老四最有出息了。”
临近兵营了，老兵老马来做最后的检查和提醒。
“同志。”老马轻拍着史今的肩，皱着眉观察他的表情。
史今便从梦中摇晃落进现实的摇晃，他看看身边站着的那个挺拔却可亲的军官。
“哎呦！”老马从在口袋左摸右寻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擦拭的物件，只好用拇指擦着史今的眼角，
史今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哭了，连忙推开老马的手，自己抹了把脸，捏了捏堵塞自己呼吸的鼻涕，只是不晓得蹭在哪好。
史今座位对面的兵递给了他一张纸巾，他刚想感激的道谢，对方却大大咧咧不给他留一点面子的说：“刚才我一个劲瞅他，纳了闷了，做个梦能哭成这样？”
他说的实在大声，半截车厢都哄笑起来。
老马警告式的轻轻拍了发言人的后脖颈，笑眯眯的说：“可别提刚才临走你哭成什么样。”
对方虽不好意思的屏了一息的笑，最终笑意还是忍不住在面部延展，然后喷笑出来，车厢掀起又一波哄闹。
史今求助的抬头盯着老马，老马抿了下嘴，挤坐在史今身边，“快到了，我陪你坐会儿。”
史今吸着鼻子，重重点点头。
可是期间两人竟再无话可说，老马倒是一直瞄着史今，想着能在个适当的时机开启个不至于尴尬无言到如此地步的话头，史今却一直低着头，老马就歪着头瞅，他认为史今的余光应该感觉的到视线的注目，而史今却全然没有反应，低头卷弄着自己的背包带。
于是老马不再管他，回答着附近不老实的新兵蛋子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大家都对老马相当有好感，他着实亲近，让人很快忘了陌生的距离感。
“二班长，到了！准备下车列队！”
“是！”
老马从座位上站起，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整理着坐塌了的肩。
“同志们！咱们到啦！全体起立！”
这截车厢的兵唰的都站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想挤下车，老马维持着秩序，他才注意到史今真的是在完全的出神，史今什么也没察觉到，连突然喧闹和剧烈摇晃起来的环境也没影响到他。
老马抽出一只手弹了一下史今的帽檐，史今才猛然抬头，于是他明白需要下车了，赶紧站了起来，排在了队尾。
车门哗的打开，新兵们一个个都在下车，史今和老马站在最后，老马拍了拍史今的背，大概是觉得一直在发愣的史今是被什么吓住了，安抚了一句“别怕。”便挤到前面跳下了车。
三连长正朝这边走过来，老马急跑了几步到他身边，敬了个礼，三连长笑着回了个礼，就跟着老马一起往车门那走。
“这批新兵，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的？”三连长语气神秘，话里有话，问道。
“都很好。”老马憨厚的笑笑。
“得，反正你见谁都说好。”知道挑好兵苗子在老马这不太好使，三连长便也不再问。
“嘿嘿……”
“新兵连，给你带二排。”三连长给老马安排了任务就去给新兵喊话了。
“是！”老马回头看了眼站在队尾手足无措左顾右盼的史今，也跟着走过去，站在三连长身后。
老马对史今笑笑，史今终于看到了那个可亲的军官才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