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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昼 救她于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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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霭坐在矮桌旁,抿了口茶,又出神地看着杯中漂浮着的两片残叶。
“杳杳姐,杳杳姐?”回过神,面前是钟暮放大版的脸,杏眼中有几分好奇。
“嗯,我在听,所以公主打算偷跑出去买宅子,对吗?”杳霭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
钟暮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打了个滚,“对啊,先斩后奏得了,等我买好宅子,兄长要是还不同意,我就干脆跑出宫来住。”
她一个翻身,抱住杳霭的小腿,把头倚在杳霭膝上,“真羡慕你可以按自己的喜好装修宫殿,我的房间必须遵循礼制,古板得很。”
杳霭不动声色地移开膝盖,她并不习惯与人贴的这么近。原本杳霭还担心和钟暮相处的时候露馅,没想到女主是个心大的人,就算她没有刻意,或者说懒得伪装成原主,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钟暮那边还在喋喋不休,像只小麻雀:“杳杳姐明晚陪我去吧,正好明晚有清昼,皇兄不会有空关注我的。”
杳霭一个转身,躺在卧榻上,黑玛瑙般的眼珠盯着天花板,良久,开口说道:“就算宫殿不合你心意,可是钟暮,你为什么一定要出来住呢?你应该知道外面不太……”
话还没说完,便被钟暮抢过话头,“宫中无趣得紧,你看,就算我要来找你玩,路上都得坐一个时辰的马车呢。”
杳霭顿了顿,默默盯着她良久,可惜自己最讨厌叽喳不停的麻雀,她在心里默默想,随即又撇开目光,压下心中的烦躁:“好吧,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选吧。”她将钟暮乌发上被弄乱的珠花理好,脸上挂起了笑容,只是没多少真心:“你一个人……我也不太放心,万一遇到图谋不轨的人不就遭了吗?”
钟暮捧着杳霭的脸,吧唧亲了一口,“杳杳,我今天发现,你居然这么乖……以前我都不敢和你更亲密些的,我就说嘛,漂亮的人心地肯定也好,等我有自己的府邸了,我们一定要天天混一起!”
送走依依不舍的钟暮后,杳霭屏退了侍女,瘫倒在美人榻上,俩眼一闭,试图入睡,睡觉向来是她最喜欢的事。
细细密密的疼痛入侵她的大脑,杳霭烦躁地翻了个身,然后不出意外地从榻上掉了下来,所幸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并没有摔疼。
烦死了,杳霭烦躁地想。她记起了什么,从地上爬起来,挽起袖子就在殿中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虽然没继承这具躯体的记忆,但她却能看懂语言。这多少也算个金手指,杳霭苦中作乐地想。
杳霭踩着凳子,就要去够书架的最高层。一手胡乱寻找着支撑点,一手拿着毛笔戳戳戳,一时不稳,人再次摔了一下。一本厚厚的书啪叽一下,砸到了杳霭脚边。
就是这本《涸辙原记》,中间夹着一张羊皮纸卷,原书中男二攻破涸辙原后在寒枝殿中搜查所得,里面有张地图,可以指示涸辙原几个重要宫殿,但涸辙原实在太大了,所以只是粗粗地标识出了部分。
涸辙原有道贯穿始终的空明河,但没人知道这水从哪来,又要往哪去,在原内细听便能听见流水声。
明明是寒冬时节,气温已然是零度以下,空明河却没有被冻结,在两个太阳的照耀下粼粼闪光,却又有若隐若现的雾气升腾,叫人看不清河底。
杳霭鬼鬼祟祟地出了殿,一边根据地图一边悄悄观察,在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兰泽殿。从外观上看有点荒败,杂草横生,盖着了外墙,连窗户都被纸质的东西糊住,透不进去光。
吱呀一声,殿门上了锁,杳霭试图撬开锁,失败。要砸锁吗?杳霭纠结了一下,好麻烦,还是算了。
杳霭一个人坐在空明河前,原本蒸腾而上的雾气消散地差不多了,河面上印着两团模糊的光影,苍穹上,两轮太阳各自散着光。
“谁都知道当今崇阿宫内,天子的手足只余长公主一个。其实在天子登基前,宫中原本也是有数位公主皇子的,可先皇驾崩前一道圣旨,要除钟鸣外的所有皇子公主一起殉葬,钟鸣据理力争,被太傅好一顿规劝,最终也只堪堪保下了一直不太受宠的钟暮。世人一面暗暗唾弃先皇的残忍,一面又指责当今陛下的偏袒和违旨。久而久之,渐渐流言四起,陛下至今不肯立后,或许是与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公主之间有什么超越了亲情的存在……”
——摘自《关山难越》第一章
杳霭捏了捏脸颊,叹了一口气,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流言,钟暮才非要出宫居住吧,她根本不是看上去那般心大。
先皇要下旨让除下一任皇帝外所有的公主皇子殉葬,其实也不难猜原因。当时书评区就探讨过,说来说去无非是为了维持皇权。
那年先皇登基不久,当时的长公主与扶风世家——童家结为姻亲,借着长公主的权势,短短几载内,童家一举成为了三大家之首,并隐隐有吞并剩下两家之势。
趁先皇羽翼未满之时,长公主反心膨胀,于秋日进行逼宫,史称“霜冻兵变”。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长公主骤然收兵,夺位失败。后来等先皇到了鼎盛之年,一举对童家大肆清洗,这才稳住了皇权。
先皇死前估计是怕悲剧重演,干脆扼杀所有内部可能性,而钟暮能逃过一劫,也是多亏了钟鸣和她自己之前深入人心的怯懦形象。
只是,先皇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心要维护的睢国,最后会从外部被瓦解掉。
算算时间,睢国的推翻者,也是行刑者,原书男二——方碎琼,此刻应该凭借平定潦水之乱当上将军了,灯汐节后便要来锦官城述职。
该怎么改变早已写好的命数呢,杳霭随手薅下岸边的无名小花摩挲着,既然帝阍都出现在了雾列大陆上,能不能佐证,是可以不按既定的轨道走呢……
说起来,帝阍是怎么能出现的呢?他又是来做什么呢?
血痂……法阵……思绪像是被猫咪弄乱的线团,乱作一团。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杳霭向来是不会被未知事物困住思绪的。
这花有点像山茶,重重叠叠的花瓣堆在一起,让杳霭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条晚礼服,花边泛着银色,为小花增添了一丝贵气。
看着手里这朵漂亮小花,杳霭突然有点可惜,眼皮耷拉下来,半遮盖住了桃花般的眼睛,早知道不该摘下来的,她想了想,郑重地将它抛入了空明河之中。
河水缓缓流着,裹挟着落花,向前流去。
下游处,一只寒玉般的手拾起了这朵花,左手的食指戴着一枚戒指,金色的荆棘和藤蔓交织缠绕,中间布落着几颗晨露般晶莹的钻石,它们共同簇拥着一朵猩红的玫瑰。玫瑰是一枚方形的,说不上名字的宝石,在日光的反射下显得娇嫩且柔软。
本来有些蔫了的花,在这双手上又有了一丝破败之美。
手的主人用琥珀色眸子注视着空明河,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次日用过晚膳后,趁天色还未完全黯淡,钟暮兴冲冲地拉着杳霭出门,姣若本也要跟来,被钟暮拦下了,“诶,好不容易渡主不在,今晚又这么热闹,我们去去就回嘛”,钟暮朝姣若挤了挤眼。
姣若求救地看向杳霭,杳霭微微摇头,示意姣若不必担心,然后将婢女递过来的面纱带好。
杳霭清楚,原书中,今晚钟暮只会有惊无险,退一万步说,起码是女主,轮不着她们这些小角色担心。
到达时,天色暗了下来,人间的繁华才拉开帷幕。今晚月色与星光一起失踪,无数街灯亮起,与雪色一齐照亮了锦官城。
街上人影如织,万灯光转,一夜鱼龙舞,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地笑容,好似一场美梦。钟暮拉着杳霭七拐八拐,停在了一家装潢贵气的店铺门口。
“掠月阁?公主不是要挑选府邸吗?来这里做什么?”杳霭一头雾水,皱起眉头,看着牌匾道。
“本来是约了人要看府邸的,但是……”钟暮故作玄虚,牵起杳霭的手跨过了门槛,店内空间很大,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首饰和绸缎。
“但是你说要和我一起出来啊,府邸什么时候看都行,但你极少答应陪我出来的诶,”钟暮笑意盈盈地说。
杳霭看着眼前的金钗钿合和云锦天章,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
钟暮已经轻车熟路地拿起一根华丽无比的步摇在杳霭的乌发上比划着,“你平时都不好打扮的,今天见你你就带了只骨簪”,她轻轻地将步摇插在了杳霭的发髻之中,满意地点点头。
钟暮捧着一面明镜到了杳霭面前,镜中映出了一张极美的脸,步摇微微晃动,为这张脸增添了一丝动态美。
“杳杳,你之前都要我磨好久才愿意和我出来玩,所以你今天主动说要和我一起看府邸,我好高兴的。”
“我们虽说是手帕之交,但其实是我单方面觉得的,你一直给我一种……很缥缈的感觉,仿佛你下一刻就要御风而去。”
“涸辙原很大,你生活在里面,我总担心你哪天就会藏起来,让我找不着。”
“不说这些啦”,杳霭把镜子让一旁的侍女捧着,“华冠丽服才最衬你,可惜你对穿着不上心。”钟暮又去拿了一个手镯,就要往杳霭手腕上带,杳霭却突然把手抽了出来。
“怎么了,杳杳?”
“啊……没怎么,没怎么”,杳霭顿了一下,垂下了眸子,一瞬之后她又抬起了美目,但没去看钟暮的眼睛,只是快速地说:“就是我好像没有带钱币出来。”
钟暮隐隐感到杳霭身上透出一股焦躁和不安,她安抚地拍了拍好友的肩,“没事,相中什么我给你买……”话还没说完,一名婢女匆匆跑来,在钟暮耳边低语了几句,钟暮娥眉一蹙,神色变得焦急起来。
“杳杳,皇兄那边好像发现了我还没回去,我们赶紧去萧街订下府邸吧,先不在这浪费时间了”,钟暮有些歉意地冲杳霭笑笑。
门口不见送她们来时的马车,应该是先行回去了,钟暮随手拉住一个路人问:“请问萧街在哪?”
路人答到:“不远,前行至尽头左拐便是。不过……”
钟暮等不及他讲完,牵着杳霭的手,步履匆匆向萧街而去。人潮涌动,钟暮费力地扒开一个又一个人,一边嘟囔着“什么呀,怎么这么多人……”
雪愈发地大了,有些落到了杳霭的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钟暮急匆匆地找路,却没有留意到身后面无表情的杳霭。
积雪越来越厚,杳霭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人群突然沸腾,刹那间,万千烟花绽放,划过天空,照亮雪夜。巨大的爆炸声和欢呼声下,钟暮过来要扶她,却被带着面具的游街人撞开。下一秒,纷纷的人影挡住了钟暮的视线……
人群在躁动,每个人都在欢呼旋转,钟暮被推搡着,间隙中看见了很像杳霭的人,她伸手想去够,却被挡了一下,下一刻,已然消失不见……
钟暮被裹挟着,像只被大潮带走的小鱼,聚散不由己,只好跟着人群一起走,焦急地过了一刻钟,她终于找准空隙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抬头,眼前是一棵参天大树。
矮处的树枝挂满了灯笼,高处交错的树枝上积满了雪,为大树裹上一层银装,从树下仰头看去,枯枝将缀着花火的夜空切割开来。
一道声音响起:“小姐,也是被挤到这边的吗?”钟暮转身看去,见一君子,长身玉立,羽衣昱耀。
火树银花在夜幕下尽情绽放,去奔赴一场盛会。
杳霭站起来,冷眼看着人潮涌来又散去,她明白过来,路人的未尽之言,是清昼即将开始了。
清昼,即锦官城的人们为了照亮黑夜而燃放大量烟花,此时百姓们往往会聚集在一起进行游街。
原来是不可以改的啊……杳霭叹了一口气,突然摔倒的她,突然暴动的人群不是意外,天意会以各种方式纠正偏离轨道之外的情节,早已写好的命运,根本逃不开,在掠月阁的那一刻,她的挣扎和迟疑,都是多余的。
钟暮永远不会知道,杳霭今晚陪她过来,不是为了放不放心她一个人,而是想要……阻止男女主的相遇。
既然帝阍都能出现,那么书中之事不是完全不可更改,如果钟暮没有遇见鹤汀,那么在国破之际,她作为长公主,会怎么做?一定会努力保全她在乎的人,包括……自己。或者说,主角是这方世界的天命之子,说不定睢国根本不会灭国……
这也是她发现自己穿书后第一时间想出来的,也是最可行的计划。至于钟暮自己,与其让她回到重霄洲,背负上一代的血海深仇,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不如在雾列大陆上过完这一世,像她以往无数次一样,在这一世结束后,开启下一次轮回。
杳霭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归可以试试不是吗?
杳霭这人是很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不会为一个才见过一面的人的善意之举而感动的要死要活。相反,她甚至会利用这份善良来做一个测试,测试原剧情是否无法修改。蝴蝶效应下,一切必定有所变动,说不定无意间就隐藏着破局的关键。总归试错成本又不是自己承担,她何乐而不为?
只是如今看来,命定之事,难以变之。
她抬头,朦胧中是烂漫的烟火绽放,雪花化作千万根粗针狠狠刺向她的大脑,巨大的头痛袭来,杳霭狼狈地倒在地上。…
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压得杳霭喘不过来气。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雪停了。
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伞,把她从风雪之中,拯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