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往事》一道荒

1、模特

　　寒冬腊月，万物凋零，京郊的一处影棚内却忙的热火朝天。
　　这是个小有名气的拍摄基地，面积二百多平，带个小阁楼，能放下很多器材，配套的设施也都齐全，拍摄区很宽敞，能随便美指折腾布景。最重要的是这里地处郊外，租金够便宜，圈内的摄影摄像都喜欢来这。

　　今天是个女装品牌在这里进行夏款女装的拍摄。
　　北京的冬天简直冷到骨头里，基地里到处覆盖着一层寒气，开了三个取暖大灯也依旧冻的人畏手畏脚，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在衣服里。
　　拍摄的模特站在人群中间，穿着单薄的夏衣，在幕布前行云流水地变换着动作，修长均匀的四肢灵活舒展着，好似感觉不到寒冷。

　　拍摄区域之外摆着两台电脑，一堆人围在屏幕后面，盯着上面的照片，时不时的要求模特调整下姿势。
　　在工作人员统一的黑色羽绒服对比下，屏幕上的模特面容出挑、腿长腰细，露着大片莹白的皮肤，在光下透着如同玉石般的细腻。

　　可在场的人却没几个关注这一片令人叫绝的春色。

　　许是天气太冷想要快点收工，品牌方的人也降低了要求。模特换完了动作，屏幕后坐着的人喊了声“好”，一群工作人员顿时鸟兽般散去，没有要求再来几个。
　　乔绿在心里谢过老天爷，一路小跑到衣架前迅速裹上她的外套。
　　没错，她就是那个倒霉的模特。
　　她没有团队，也就没有助理在旁边时刻准备着给她披衣服，接的活也都是些零散的碎活，这么大的拍摄基地，品牌方的人连暖气也不舍得开。

　　来的路上她还窃喜这次的报酬数目不小，没想到都抠到拍摄条件上了。
　　可拍都拍完了，乔绿也没再抱怨什么，跟摄影师和品牌方的负责人打了个招呼，确认工作完成就离开了。
　　没有地铁，交通不便，乔绿只能打车回市里。有几个眼熟的人没过一会也跟着出来了，和乔绿一起站在路边等车。
　　她抬头看了眼，那几人也正好看过来，但紧接着又把头低下去了，像是没看到眼前的人。
　　明明刚才还一口一个“乔乔”的叫着，出了影棚便谁也不认识谁了。乔绿收回视线，她倒不在意这些，工作完都挺累的，何必非得假装客套呢。

　　坐上车，感受到温暖的气息，乔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在南四环附近租了个房子，每个月小四千的房租。简陋的两室一厅，没什么名贵家具物件，装修也一般，好在干净。
　　干净就够了，乔绿没有别的要求。

　　这几年她辗转住过各种地方，漆黑漏水的地下室，噪音不止的群租房，狭小拥挤的胡同沟儿……除了公园的长椅没睡过，什么环境她都体验了一番。
　　不是她娇气，她还挺喜欢睡长椅的，就是她还算“稍有姿色”，睡一夜出个什么意外指不定还要多花钱，得不偿失。

　　她是乔绿，却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乔绿了。
　　从前的乔绿衣食无忧、住着地段不菲的别墅，生活优渥的不能再优渥，从来没为钱发过愁。她有个好家庭，爷爷那一辈就走政途，她爸乔知悉也算是根正苗红，在她16岁时被调到南方一个准一线城市当重点政要领导，仕途一路高走，她也就在高一那年顺理成章的住进了空山的别墅。
　　那个地方不简单，因为挨着当地最好的高中，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买了，请了看顾的人让孩子去住。乔绿一住就是六年，六年后她本以为能回大院了，没想到乔家一夕之间就出了事。
　　乔知悉锒铛入狱，老婆遭受不住打击跳了楼，及时送医院保住了性命但成了植物人，撑了两年走了，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独苗苗乔绿。

　　那年她大三，在法国过着浪漫如花的生活。乔知悉下狱那天，她狼狈地辍学回国，拉着行李一路狂奔到监狱外，却还是错过了见他的最后一面。
　　学业、家庭、大好前途都没了，顺风顺水的人生在21岁那年戛然而止。

　　回到家，乔绿洗完一个热水澡才觉得活了过来。
　　她坐在床上算着这次拍摄结束到手的钱，这个月还完账只剩下四千了，她在脑子里盘算着够不够请Lauren吃顿她喜欢的羊蝎子。
　　说到羊蝎子，乔绿真不明白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铜锅涮肉不好吗，没骨头还不用手拿，吃着也方便。
　　偏偏Lauren就喜欢那带骨头的东西。
　　不，她是就喜欢骨头，连Lauren手下的一堆模特也瘦的身无二两肉，走起路来腿细的像两根筷子。这样的身材上镜的确好看，但私下看着就不怎么样了，弱不经风的，忒病态。

　　乔绿不喜欢干瘦骨感的身材却也没什么办法，谁让她端的就是这碗饭呢。
　　想起上次看见Lauren签的新人，穿着贴身的连衣裙，身前身后都是一马平川，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
　　还行，虽然不似从前，但摸着还算饱满。
　　手机上的数字比乔绿今天拍的夏装还单薄，看的她一阵烦躁，索性扔了手机，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
　　手还覆在她最后的骄傲上。

　　眼睛闭了十分钟，她还是静不下来。
　　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各种颜色的小玩具，手指随便挑了一个，乔绿拿着钻进被子里。

　　结束后她站在淋浴下，忍不住懊悔今天洗了两次澡。
　　她有个不好的习惯，爱洗东西，用水多导致她每个月的水费都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开销。
　　洗完出来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Lauren。
　　乔绿接通。
　　那头的女人很热情：“亲爱的在哪里？”
　　“在家，刚拍完科索的夏装回来。”
　　“呀，这么快？那你接下来几天没拍摄了吧？”

　　乔绿轻哼，听她在那头装模作样。
　　Lauren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名利场里游走多了，练出来一颗七窍玲珑心，说的每句话都有下文。
　　她是乔绿的经纪人，这会儿跟她玩明知故问，一准是早就安排好她了。
　　“那，今晚有个跟华池的饭局你来不来？”
　　果不其然，在这猫着呢。
　　乔绿看着自己的指甲，长了，该剪剪了。
　　她边找出指甲刀边问：“哪个华池？”
　　Lauren哎呦一声：“北京有几个华池！明年他们旗下的高级成衣有场大秀，抢着给他们拍摄的模特能从东郊排到西直门，你不来有的是人想来！”
　　乔绿一愣，指甲刀的尖儿深深戳进肉里，她低头看着微微渗出血的指头，慢慢反应过来Lauren说的华池是那个华池集团。

　　电话里一时没了声音。
　　Lauren以为她又走神了，在那头催促道，“喂？听得到吗？乔绿你别关键时刻掉链子，机会就在眼前可得抓住了。”
　　“听得到，他们拍摄钱多吗？”乔绿放下指甲刀，抽出张纸巾盖到手指上。
　　她最关心的还是报酬，她身材条件没那么好，只能拍拍平面，走不了秀，也就不在意品牌的名气，钱多就接。
　　“出息！”Lauren忍不住骂，“华池给的钱当然少不到哪去，关键是你要是表现好了，签下来年框合约，明年的收入至少二十万到手了！”

　　二十万，还是Lauren抽了佣的，是她这一年收入的双倍，再加上别的活，明年最少能有三十万。
　　乔绿心动了，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她咬了咬唇：“去！”
　　“这就对了！我一小时之后到你家，好好收拾一下，年框势在必得！”

　　挂了电话，Lauren的声音消失在耳边。
　　乔绿愣愣地看着手机，似乎还没消化过来她刚答应了去华池饭局的事。
　　Lauren很少会亲自来接她，毕竟她手下能走秀的大模也不少，一场秀下来怎么也比她的年框合约佣金更高，这么大一馅饼儿怎么就落她头上了呢。
　　算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华池那么多人，总不至于碰上他。签个成衣的平面模特而已，哪能用得着负责人亲自出动？

　　乔绿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小紧张。
　　Lauren的车停在楼下时乔绿才拎上手袋出门，大冷天她才不站在路边傻等，今晚的饭局Lauren指不定还要用她博什么好处，晚一会也没什么。

　　上了车，Lauren打量她一眼，很是满意。
　　“就知道你懂事，这种场合穿的跟妖精一样就俗了，我手底下就数你气质最出尘！”
　　“哪敢给金牌经纪Lauren丢人呢。”乔绿笑着朝她wink了下。
　　她不是个热络的性子，但她向来会装，在Lauren面前从不会让她在态度上挑出什么毛病。
　　“长脸的很！”Lauren笑着发动车子。

　　饭局在国贸附近一个私人会所。
　　会所的名字起的很有意味，凭栏。
　　从入口就能看出来里面的装修很典雅，竹影丛丛，古色古香，毫无艳色气息，可见格调的高级。

　　但乔绿心里却不太轻松。
　　模特，这个职业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说好听了是个吃青春饭的活，难听了说成什么样的都有，要放在以前，乔知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做这一行的。
　　她不自觉地提防起来。
　　以前她和大院的人没少一起在外面鬼混，十几岁就见识过了，看着越高级的地方交易的筹码就越大，越不好脱身。

　　Lauren挽上她的手：“走吧。”
　　两人朝大门走去。

　　后来乔绿才明白什么叫一入宫门深似海。如果她知道这晚进了凭栏的大门就是她往后人生噩梦的开始，别说二十万，给她一座金山也不会去。
　　可惜人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尤其当这个人还是天生的倒霉蛋体质，那就更惨了。
　　比如乔绿。
　　21岁前她干过的每一桩事，都能精准的埋下在她21岁之后才会引爆的雷。而最大的那颗雷，就是今晚饭局的主角。

　　华池定下的宴厅在最尽头。
　　进来后乔绿才发现这个地方的装修是真的下了功夫，亭台水榭在中间，会客的宴厅都在两边的连廊拐角处。沿着鹅石小路往里走，百花深处，方见真章。
　　宴厅都是独立的包间，私密性极高，有内外两道门。
　　外门开了是搁置物品的手柜，过了手柜才是内门，这是怕来的客人一开门就能瞥见别间宴厅的内景。

　　真讲究哇！乔绿在心里咂舌，完全忘了从前她也是这“讲究人”的一份子。
　　内门打开，她跟在Lauren身后一步，乖巧地落了座。
　　华池的人先到了两个，互相寒暄完，又到了两个人。都是嘉亚的直接负责人，嘉亚在架构上隶属华池的子公司，由华池的副总单独管理，从生产设计到品牌运营都拥有百分百的自主权，业务决断不需要集团点头。
　　来之前，乔绿知道华池集团涉足的领域颇多，但并不了解集团旗下子公司的经营模式，对方简单介绍了后她悬了一半的心才放下。
　　先到的那个女人站了起来：“我是嘉亚的公关负责人西娜，这两位分别是我们的视觉总监凯恩、营销总监戴棋。”
　　Lauren一一和人握手。
　　乔绿记人很刁钻，视觉总监是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营销总监是个戴着花领带的男人。

　　西娜继续介绍：“这位是嘉亚的品牌负责人。”
　　站起来的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很斯文，跟Lauren握手之后没有忽略一旁的乔绿，“你好，我是嘉亚的品牌总监程泊。”

　　这让乔绿有些意外，她不由得正视起来，礼貌回复道，“您好，我是乔绿。”

　　Lauren没有错过这一细节，她不着痕迹地插话：“程总监，这次我可是把手下最优秀的模特带来了，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乔绿微微低下头。
　　Lauren的本事就是一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她深怕自己那蹩脚的表情管理给她拖了后腿。
　　程泊看了乔绿一眼，淡定接话：“金牌经纪Lauren手下的人自然不一般，乔绿很符合嘉亚对模特的要求。”

　　乔绿的头抬起来了。
　　不管真情还是假意这句话都算夸到点上了，Lauren笑的面色红润，“还是程总监的眼光好呀，我也没想到去年卖朋友面子拍的海报能让您发现我们乔绿这颗明珠。”
　　程泊淡笑意略淡，“AUC去年能有那么好的成绩，模特功不可没，乔绿那张海报拍的质量很高。”

　　AUC就是去年乔绿拍的那家服装品牌，程泊说的是她和另一个男模合体拍摄的户外海报，当时投放后效果超乎预料的好，算是在圈子里把她的名头打响了。
　　那阵子几乎每个商场都有那张海报，大的小的，她看见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

　　他这会儿提起来，Lauren笑的嘴都合不上了。
　　说不上来是被Lauren感染了还是因为程泊的夸奖，乔绿无意识的也低下头笑了下。
　　笑的有点甜，程泊多看了一眼，乔绿这一笑更让他确认了，她就是那位照片上的人。

　　一阵谈话下来，对面的人言谈举止都很有礼貌，乔绿悄悄松了口气。
　　敲门声响起，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每道菜品都做得很精致，乔绿看的胃口大开，可坐在Lauren旁边，开也没什么用。
　　随便吃了几口，她放下了筷子，拿起水杯喝着，一口接一口。
　　她不是怎么都吃不胖的类型，只能严格控制。在外吃饭不能不动筷，她又不想回家苦练把热量消耗下去，只能在席间喝个水饱，压住想疯狂进食的心。
　　一顿饭眼看快吃到尾声，年框合约也差不多到手了。要不是程泊也在，合约跑不了，Lauren恨不得当场就签字按手印。
　　没签字画押的都不算尘埃落定，这一行谈好的事再告吹或被截胡的多得是，到嘴的鸭子还能飞呢，更别提这还没到嘴的。

　　程泊两手交叠在一起，笑容有度：“刚刚得知我们副总也过来了，就在隔壁，我跟他提了一嘴在这边谈业务，他说过来看看，各位不介意吧。”
　　Lauren连忙摇头：“当然，我们的荣幸。”
　　这样的话当然不会是对乔绿说的，她没有抬头，也就错过了程泊看向她的那一眼。
　　饱含某种期待的一眼。

　　人精Lauren心里也惊了一下。这场饭局是程泊约的，能来三个总监就已经是很大的阵仗了，没想到还有个嘉亚的副总。
　　她不禁在心里感慨乔绿这块砖果然不一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层看摇钱树的绿光。
　　程泊起身出去，很快就将人带了进来。

　　乔绿背对着门口，等人坐下了，Lauren站起来时她才抬头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
　　“咣当”一声，她砸了手里的杯子。

　　雷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