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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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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份,天气依然燥热燥热的。树上的知了仍在不停歇的叫着,我紧张的在沐轻彤旁边守着,她输入准考证号,耐心的等待着成绩,我的心跳快如鼓点,紧张到手心冒汗。
“怎么样?”
我看见一直显示加载中的页面终于弹出了一个框,沐轻彤滑了滑,我不敢看,紧张地问她。
“挺好的,五百七十二分,能上大学了。”
听到这个数字,我心里猛然松了一口气兴奋的接过手机,转个圈说:“哦耶!亲爱的姐姐记得请我吃大餐哦!”
“欠,知道啦,去柒□□。”
“嘿嘿~好呀!”
我几乎要把嘴角翘上天,我把成绩截屏发在了宿舍群,她们也都在发。
大家都在570分左右,自然,畅畅的是最高的,五百九十一分。
我随手发了一句“毛蛋女王真厉害。”
畅畅立马回了一句:“小萝卜头这次也不错。”
宿舍里的每个人都考得很好,群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我又突然想起刘平安高考之前的时候和我说:“你出成绩那天一定要第一个发给我!”
高考的时候太忙,都没有来得及跟他聊天。而我和他又是那种如果没有事情就不会打扰对方的人,所以细细算起来也有一个多月没有聊天了。
我太激动,竟然忘了这件事,于是就给刘平安发了一份,后面还带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包。我在屏幕前等了几分钟,见刘平安迟迟没有动静就退了出来。按理说刘平安应该很快就会回复的,今天怎么会这么慢呢?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因为高考分数的兴奋,转眼就给抛下了。
这一天全家人都很高兴,我们在柒□□饭店里办了升学宴,办得很快很仓促,但面子算是给到了。
升学宴中我有些拘谨,因为我一向是不擅长打交道的,于是便只能跟在父母身边一直陪笑,一下午下来,脸部肌肉都快笑抽搐了。
带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后,我草草洗漱,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我脑子发懵,我在想,刚才做了个什么梦来着?
我想不起来,干脆被子一掀,一个鲤鱼打挺起床刷牙去了。现在已经八点多了,家里人基本上都出去各干各的工作了。我自己订了个外卖,在客厅边等边刷朋友圈。
原本喜悦的心情,在看见沈庭的一个朋友圈后,瞬间被焚化成烟。
碎玉:缅怀我的伯乐。
附图是一个墓碑,上面刻着刘平安三个大字。
我一瞬间懵掉,呆愣着许久,最后颤抖着给沈庭发了一句“怎么会?”
沈庭几乎是秒回了我的消息,她说:“这确实不敢置信是吧?但没办法,他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
“高考的第一天,平安他吃了牛奶粉,出现幻觉一步踏空致死。”
我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那…他有留下什么吗?”
“警方在楼顶发现了一个本子,本子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交给许卿。还有在他家里发现了他记录的牛奶粉贩子交易的一些地点和外貌记载的本子。”
“以及……他写满了一整本的‘不孝’和‘对不起’。”
“平安早就计划好的…是校暴吗?还是因为抑郁症…”
“……都有,毕竟平安从来都不平安。”
“是啊…平安从来都不平安。”
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毫无预兆的,电话那头传出一个尖锐地女声:“沈庭!你怎么还在玩手机!?为什么还不去做家务?我养你这么大!连让你做个家务都叫不动了是吗?!”
“先挂了,我妈在叫我了。”
沈庭语速飞快的说完这一切,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的动作很快,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再见,电话就“嘟”的一声挂断了。
“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起,我撑起有些僵硬的身体开了门,拎着外卖进了卧室。
我坐在书桌前愣神的吃着饭,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心里想着这件事,脑海中也不自觉地浮现出刘平安的身影。
高一时,因为和沈庭玩的好,就慢慢和刘平安熟识起来。那时候的他高高胖胖,很爱笑。热爱美食,是看起来很积极向上的人。
刚接触他时,只觉得他好相处,幽默又爱笑,涉足的东西很多。慢慢了解后才知道,他有抑郁症,被校园霸凌过很长时间……
我无法想象这个寄宿制学校里到底发生过多少隐秘而黑暗的欺凌。
我接触过的人里,从初中就在阳晖上学到人就三个 。
三个人里两个抑郁,一个脾气不怎么好。
我不信这是巧合,我不信没有学生反映过,我也不信学校没有管过。
所以…为什么校园霸凌一直在?
没人能真正的回答这个问题。
可能就像人性中的阴暗面吧,它一直在,那恶就一直在。
毕竟,人可复杂了。
高一时,我坐在沈庭的后面,沈庭的右手边是刘平安。我旁边是孙语希,孙语希旁边是斐稔。刘平安的旁边不停的换人,我们五个人却稳稳的坐在后两排,没有动过。
我们五个每天说说笑笑,偶尔关心一下学习。成天都在摆烂。虽然说成了老师眼中的学习重灾区,但好在活得快乐,倒也不怎么在乎老师眼中的评价。
不过呢,我中途是掉出过奥赛班的,努力了一阵又回来了。再回来时,已经不再坐沈庭后面了。
那时候刘平安已经很瘦了,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
我知道,他只是太累了。
那些抗抑药物,眼底浓厚的黑眼圈,和没有生气的笑容,这些无一不在向我说…他真的只是太累了。
他仍然爱笑,但笑容里掺杂着我看不明白的苦涩。我看着他笑,只觉得难过。
有一天下午,刘平安要请假回家,我看见他往包里装了瓶安眠药。我心里莫名慌张,出门叫住了即将要走的他。
“刘平安!等一下!”
“怎么啦?”
“你去哪?”
临时起意叫住他的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胡思乱想着挑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我去天堂。”
刘平安语气平缓,像在开玩笑,但又很正经。
“我…不管你去天堂还是地狱,昨天答应给我买的曲奇别忘了。”
我听完后愣了一下,心里的慌张蔓延到全身。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知道啦,我没忘呢,拜拜。”
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身下了楼梯。
我趴在护栏边,看见他越走越远,消失成一个点。
晚自习前,刘平安回来了。
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紧绷了一个下午的神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放松下来。
“回来啦。”
“嗯,回来了。”
他把曲奇放在我的桌子上,又拎出一杯柠檬水。
“别噎住了,要不然全都吐出来了。”
我抬眼看他,他回以一个微笑。
我不知道他那天有没有尝试自杀,我不知道还有下次我该怎么办。
面对他们悲惨的一切我无能为力。
我嘴笨,说不出来宽慰人心的话语,我也揪不出脑子有坑的施暴者,我也改变不了那些封建的、传统的、固化的家庭。
而当他们被迫承受这一切的暴力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问了沈庭,找到了刘平安的家。
刚想叩响他的家门,就听见坐在走廊里的老人议论纷纷。
“又来一个,这小子怎么那么受女生欢迎?”
“我看着这些女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刘小子都吸牛奶粉了还来看他。”
“我觉着也是。”
我回头就看见她们用一种鄙夷的神色看着我。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涌上。
“你们又不了解实情,凭什么这么说他?”
“呦!我们不了解?!警察从他屋里查出牛奶粉的时候,我们可都在场呢!”
“那是因为他的抑郁症啊!他因为抗抑郁才吸食的!”
“抑郁症就能吸牛奶粉啦?!这都什么道理啊!”
“但是他又不坏!他又没有害人!他还留了证据给警方!”
“可他犯了法!”
老人说完这些话后,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家屋里,不想和我继续争执下去。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因为无论刘平安有多可怜,他都不应该触犯法律的禁忌。
这是一个我无法反驳的事实,也是刘平安被诟病的原罪。
最后我没有叩响他的家门,我已经被流言击碎了勇气。
我无法想象刘平安的父母究竟会承受多少谩骂,也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去揭他们的疤。
我去花店买了一束他最喜欢的雏菊,根据沈庭发的定位找到了墓园。
刘平安曾经说:“他想在死后把自己的骨灰撒进大海里。”
我想,他应该是想要去追寻一种自由吧。
可他最终也只能被困在狭窄木盒里,深深埋入阴暗潮湿的泥壤中。
起风了。
我把那束雏菊放在刘平安墓前,祈祷风能传递我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