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烟雨迟》祈颂小卷

2、第 2 章 今

　　今日的洛宁镇和往常一样，只有几个孱弱的老伯发现往日义诊的安宁医馆今日没开门。说是医馆其实也算不得一个正经医馆，不知是哪家精通医术的小姐摆了一个义诊摊子在街尾处，为那些穷苦百姓出诊，其他医馆看不上这些穷苦的百姓，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个安宁医馆抢了生意，倒是对这个安宁小姐十分好奇，她出诊时都头戴帷帽，没人见过她的样子，只知她自称安宁，有人说如此善良之人定然美若天仙，也有看不惯的人说如此故作姿态定是可怖如厉鬼。流言纷纷中，没人知道的是，安宁医馆从此之后再不会有人来了。
　　叶家，叶荀和叶朝跪在叶元清床榻前，看着叶元清重病缠身痛苦的样子，叶朝忍不住抽泣。叶荀则安静的跪在床边，眼神空洞。她明白，叶元清靠着一身医毒本领，硬是为自己续命了8年，其实内里早已虚空再也撑不住了。
　　景明5年，叶元清把年仅7岁的她带出京城时，伪造了份出城文书，为了防止官兵认出叶荀，还用泥巴把叶荀脸涂黑，还谎称叶荀是自己女儿，带女儿来京城投奔亲戚，不料亲戚嫌弃他们穷身子弱干不了活，又把他们赶了出去，如今在京城无人可依，只好出城另寻生计，官兵看见小叶荀哭肿了的双眼，以为在亲戚家受尽了委屈，又有出城文书，没多想便把他们放出城了。一刻钟后，有官兵发现不对劲，小女孩对所谓的父亲略显疏离，且脸上污渍更像刻意的，怎么都不想父女的样子，当时正是特殊时期，于是出城追捕叶元清二人，官兵骑着马，不一会功夫就追上。
　　叶元清不会武功却善医善毒，利用毒雾把官兵迷倒后带着叶荀逃离了，二人也吸入不少毒雾，唯一一颗解药让叶荀吃下了，自己却落下了病根，前几年只是偶尔咳些，叶元清也一直安慰她自己没事，后面咳出血，也常常晕倒，叶朝便刻苦钻研医术，今年以来，叶元清已经难以行走，偶尔几次也是让王妈妈搀扶着去书房。
　　“傻丫头...哭什么，其实我呀...早就想你娘亲了...咳咳...她应该...不会怪我了吧... 你们如今...一切都好，我也能放心去找她了…”叶元清靠坐在床边，用尽全身力气安慰着叶朝。
　　叶朝极度崩溃，趴在叶元清腿上哭喊着，“爹爹，不要，我不去出诊了，我日日闭关钻研精进医术，你等等我！一定能治好你！”叶元清摸摸叶朝的头，艰难开口，“以后荀儿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们要互相依靠，互相扶持...医者难自医，我迟早有这么一天...能到今日我...已经很知足了，”又看向叶荀道“荀儿，书房...暗格...有你的东西...朝朝...以后...就...”叶元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叶荀心里咯噔一下，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她已经好久没哭过了。看着哭泣到失声的叶朝，她很羡慕也很心疼，羡慕是她能为了自己的亲人的离去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表达自己的悲伤，而她不能，曾经她的一举一动都能为他周围的人带来滔天之祸，所以她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心疼是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她完全能体会到叶朝的绝望甚至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叶荀的腿已经跪麻了，但还是一声不吭的跪着，叶朝也不哭了，很安静的缩在角落，此时天已经黑了，叶荀看着叶朝哭红肿了的双眼，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招呼门外小声抽泣的王妈妈做了点简单的晚饭，安排好了叶元清下葬的事，把叶朝扶了起来，叶朝却一把推开她，对她大吼道，“你滚！要不是你，我爹怎么会染上病？被病痛折磨这么多年？养了你这么久，就连一滴泪都没为他流下，如今还吃得下饭？你就如此冰冷的心肠吗？！”
　　叶荀没说话，过了一会叶朝情绪缓和些了才缓缓开口：“我非草木，叶叔叔走了我也很难过，对于整日缠绵病榻，走了也许对他更是一种解脱，你我如今衣食无忧，有一技之长傍身，至少走时他也没有什么牵挂，他嘱咐我照顾好你，我定会做到，就算你再恨我，这些也是我该做的。”说完叶荀便走了，直奔书房。
　　叶叔叔身子不好，喜欢清静，书房便设在了偏僻的地方，叶府就王妈一个伺候的下人，自从叶叔叔卧病在床后，一直没人来过了，一路上荒草越来越多，加上满府的白幔，显得格外凄凉，叶荀越走越快，对于她的东西她是从不知道的，或许有什么过去的线索也不一定。打开房门便看见两张梦见木制成的书桌，一张是按照成年人尺寸定做的，一张小些是叶朝10岁时所用，无论过了多久，还是能闻到梦见木独特的香味，淡淡的让人感觉宁静，叶叔叔说，这是叶朝娘亲家乡的木头。左边墙幕上挂满了叶朝娘亲的画像，那是叶叔叔这些年思念妻子时所画，隔间里面是两排书架，放的是叶朝常看的医书。
　　叶荀不知道暗格在哪，也不想胡乱翻找，破坏叶叔叔的书房，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叶朝在这里习字时，叶朝常偷跑到书桌地下捉弄叶叔叔，叶叔叔就骗他桌子地下有吃人的大狗，专门吃小孩，吓得叶朝再也不敢往底下跑了加上叶叔叔很喜爱这张书桌，叶荀猜测暗格应该跟书桌有关，她仔细观察桌子，用手触摸桌子的每一寸纹理，发现桌子底部有暗扣，往下使劲一掰，桌板分了两层，下面那层放着一块手帕和一块玉佩，玉佩呈青蓝色，右下角有个细小的雨字，其余部分刻满了山茶花和蝴蝶，雕花十分精细，用的玉也是最上等的，挂着青紫色的吊穗，华丽贵重但是却十分幼稚。
　　手帕则是绣了一簇海棠花，叶荀认出来，手帕是母亲的，是她最喜欢的花。那天晚上她被叶元清带走时惊慌失措满眼泪水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帕不放便带了出来。
　　这块玉佩是她的，小时候娇纵任性，看见家人兄长姐姐人人都有独独她没有，吵着闹着向母亲要，母亲解释说等她大一点，有了自己的审美在订做一个最合适最漂亮的，可是她等不及了，指着门口的山茶花盆栽就闹着母亲：“母亲呀，山茶花多好看，夏天还有好多蝴蝶呢，我就要这个嘛。”母亲无奈命人做了一个，她便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到处炫耀。叶荀想的出神，思绪又被拉回了小时候，已经过了十几年，无论是姓名、性格、家世、身边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变，那些小时候的美好离她已经太遥远，恍如隔世。
　　事到如今，除了血缘，也只有这个玉佩能证明她和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司家存在联系，证明她也曾像全天下的小孩那样拥有过家的温暖，和家人的宠爱。玉佩应该是叶荀父母交给叶元清的，叶元清知道叶荀势必会为司家昭雪，便留住了这些东西，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到她。
　　叶荀把所有东西归置好后，拿着手帕和玉佩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太多思念的书房。
　　“大小姐，二小姐她不肯吃东西……”王妈妈无奈看着走进来的叶荀。“王妈妈你也吃点东西吧，我在这和她说说话。”王妈妈叹了一口气，掩上门出去了。叶荀坐在叶朝旁边，拍了拍她的背“不要憋着，想打我骂我都可以。”
　　“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爹爹当初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中毒了，你是他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那是他的选择，而我要做的是医好他，但是我没做到，是我太没用了。”
　　“朝朝，逝者已矣。伤心过了，也不能伤了身体，你快两天没吃东西了。你怎会没用，这段时间义诊，在别人眼里也是菩萨一般的呢。再说了，若没有你，我小时候打架都不知道被打死多少回了。”叶朝被叶荀说的话逗得轻笑，低垂的眼眸抬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碗筷吃了起来，叶荀给她夹菜，也扒拉了两口。
　　等叶朝吃完，叶荀也放下碗筷，“三个月后，待丧期结束，我就要走了。”叶朝一言不发。“你若是舍不得这里，便与王妈妈留下来，到时候开个医馆，雇几个帮手，也算有个营生，日子不会差。这里你也熟悉，若是我……无意外的话，定回来看你。”“爹爹刚离开我，你也要走了吗？……罢了。”
　　说完叶朝起身回了房。叶荀看了一桌子的素菜，明明吃了很久，菜却没少几根，她也明白两人都味如嚼蜡，食不知味。“下雨了……”叶荀看着窗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