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沉沦至世界尽头》十三须臾

14、镜湖㈣ 马队的

　　马队的速度出乎意料得快，离预估的到达时间还有大约半天，我们便已经到了预定地点，眼前是一个逼仄的山谷，两座陡峭如刀削一般的雪山夹道错落在入口的两边，考虑到里面不确定的位置情况，夏因决定让大部分人员都先在此处驻扎，待人员基本安定后再由小部分队伍进入山谷去探索阿比斯城的入口。

　　于是各色各异的人们都开始忙碌地走动起来，教院的那些人激动地已经开始安置仪器，似乎对于他们来说这片荒茫的白色雪地仍充满了可以探索的激动之处。比较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那些圆滚滚的云兽也跟上了队伍的速度，现在被栓在一边就那样茫然地杵着，也不知道他们需不需要补给进食啥的。

　　而我却只能就这样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就这样不断地环顾着周围所有人的忙碌而不明白自己可以干点什么。

　　自从五分钟前夏因把我从马背上拎下来然后牵着走了说要去处理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了。

　　“哈？那我呢，我干啥去，”

　　“你是小孩吗，自己去玩儿一会儿喽。”

　　头也不回的就向后随意甩了甩手，然后他就真的这样牵着马走了。

　　以上就是他是回复我的全部，而得到这样回答的我只是怔怔地矗立在雪地之中，茫然地在寒风之间思考着关于自己和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我不是对他很重要的权柄吗？他就这样把我丢着了？

　　莫名其妙。

　　我还是看着周围人忙忙碌碌地做着他们应该做的事，我不禁在想着，这是他们应该做的，那么对于我来说，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夏因说我应该和乌姆签订契约，来为他带来第三次大崩塌，而那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仰望着寂静天穹的正中央，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期待那只眼睛的出现，我希望它可以看向我，然后为我指引下一个方向。现在仔细想来，那个时候的一瞥，我连它的目的都不知道。

　　按照托尔的言论，这眼睛是异神使乌姆的力量外泄所成为的，那么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阿比斯之眼就是这位异神使用来探查监视外界的一切的，那么他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么那个时刻那只眼睛看向了我，如果假设它所注视的确实是我，那我，就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我迟滞地盯着这轮耀眼的灼日，久久地就这样盯着，却丝毫感觉不到日光所带来的的烧灼感，相反的，从我被救出洞穴开始，我就感觉不到原本应该被称为太阳的这一事物的任何温暖，

　　“让我暂时被认为是神，吗？”

　　那为什么，我会和他们这些普通人看到同一个太阳呢。

　　况且，如果它就是乌姆的化身，那阿比斯之眼所认定的的神，就不应该也不会那位是亚太斯的唯一神，而应该是他所归属的那位异神。

　　但是圣骸布所附加的术式毋庸置疑是来自于亚太斯神，那它怎么会发挥作用呢？

　　托尔在骗我。

　　——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夏因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我立刻想到的第一件事。说实话我不知道，毕竟我可以肯定夏因还在骗我，但要我分辨出他这么多的骗局，属实是有点困难。还是就这件事简单做假设排除一下吧，首先，

　　首先我得找个地方坐下，慢慢排除思考一下。我悄悄地四处探眼看去，发现大家基本都集中在山谷前的这片空地之上，虽然说比较集中，但各方都各自分散聚群着，找出一片较为保险的安静无人的空地来，还真挺麻烦。

　　确实很麻烦，我看着最远处山谷入口处摆放关卡障碍的两个夏因的手下，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山谷里不是刚好没人吗，说不定还能有办法可以率先摆脱他们。

　　下定了主意，我就抖了抖身上刚落下的雪屑，向着关卡走去。我自认为装的很自然，很镇定地路过他们，云淡风轻地向他们讲述是他们的老大，夏因让我进去的。不知道是他们真的信任我还是我演的天衣无缝，那人只是招了招手，让我过去了。

　　我看看他们的侧脸，又看看前方狭窄的通路，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向着剔透的谷道迈步而去，道路很窄，还到处看得到锋利如刀般的冰锥毫无预兆地戳出冰层，到了最狭窄的地方甚至得侧过身半蹲着前进。走了大概我开始有点腰酸的时间，我终于到了通路尽头，面前未知的区域之上又重新透过来了和煦的阳光的点点光斑，虽然还是一样没有温度，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两山之间吹不进万年的寒风，一切都静谧地仿佛温暖了起来。

　　我跨出最后一步迈向前，仰头一望果然看得见闪耀着的日轮，只不过原本广袤得看不见尽头的苍穹，被强行框在了一方有限的天井之间，说是天井，其实真挺贴切，这里头意外的不大，满打满算也就能同时站下七八个人，比四四方方的小院着实大不了多少，而这个冰川夹缝之间拼凑出来的小院之中，空空落落地只是立着一棵树。

　　这真的是一棵树，当我的视线刚接触上它的时候，我的大脑深处抵触地传来了不可思议的抗拒感，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在这片第二次大崩塌之中陷落的土地，在这必须通过神的手段来能来到的这片土地，在这片立满雪山冰川的永世冰寂的被称作冷原的土地。

　　我见到了一棵树，一棵虽然不大但也勉强可以算是枝繁叶茂的树。

　　明明不可能有风吹进来，我却感觉到它的树叶在随着某种事物齐齐地颤动着，骄傲的阳光穿透着它郁郁葱葱的每一片枝叶，照射出了生命最质朴最纯粹的绿光，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棵树，沙沙的树摇枝颤的曳动声如前世的歌声一般，奇迹地在我心中脑中荡漾回响开来。

　　“冷静，白北落，冷静；思考，你需要思考，现在就开始思考。”

　　我闭上了双眼，我知道，这是不可能。所以我逼迫自己闭上眼，排除可能存在的干扰，强迫自己开始思考。

　　这里不可能会有这样长的好好的树，说到底这里连土都没有。

　　没有吗？

　　我迟疑了，真的没有吗。

　　或许是我没有细看，真的，真的没有吗？

　　我需要确认，

　　所以我需要睁开眼。

　　然后我顺着它虬劲的主干往下看去，却看见茵茵得覆着浅苔的土地，虽然不大却应该够支撑这唯一的一棵树生存，而这小小的一方土地，在阳光的照耀下，也一样反射着勃勃的生命的气息。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神，我突然摒弃了一切，或许我只想歌颂着生命所带来的的奇迹，我甚至想叫来夏因，让他看看，他们苦苦追寻的阿比斯，可能就只是这样一棵与世无关的普通的树罢了。

　　“真的吗，你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夏因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因为我已经放下了一切，即将拥抱进生命的奇迹之中，但是确实是他的声音，在哪儿？

　　或许是在我脑中，或许是在我心里。

　　但他的确存在。

　　“这里，真的就是阿比斯城吗，你真的觉得，托尔没有说谎吗？”

　　猛地一记重击刺进了我的意识，我立刻几乎是本能性闭上了双眼，如临大敌般紧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差点就忘了，我是来干啥的，不过我没想到我内心深处最警惕的防御机制，居然会是夏因的声音。

　　哼，或许他那副气人的样子，才最可以让我回归冷静吧。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索性就这样闭上了双眼，开始盘算起来。

　　托尔，对，托尔，我要假设什么来着，夏因，关于夏因的，托尔肯定骗了我，但我需要知道夏因是否知情。

　　那么，假设夏因知情，那么圣骸布就是他指使托尔去准备的，那他的目的，

　　应该就是为了让我不会对阿比斯之眼起疑，让我和其他人看到一样的太阳，也不会注意到阿比斯之眼注视的是我。

　　可那样他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让托尔对我使用圣骸布，这样我根本不会看到，也根本对此毫不不知情。

　　可是如果，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让我发现阿比斯之眼，

　　假设，阿比斯之眼发现了我之后就会有什么他计划之内的事情发生，可是为什么又要让阿比斯之眼无法认知到我，让我藏匿在队伍之中呢。

　　我无法得出结论，他们隐瞒了太多，我根本做不出全面的推断。

　　但是至少，他们的所作所为的一大目的，就是通过圣骸布让阿比斯之眼无法认知到我。

　　等等，

　　等一下，

　　等....

　　阿比斯之眼真的认知不到我吗？

　　如果他们连圣骸布都骗了我，如果圣骸布作用的那方不是阿比斯之眼，而是我的话。

　　如果他们做的不是让阿比斯之眼无法观测到我，而是，

　　让我无法观测到阿比斯之眼的话。

　　那么，现在我的正头上，那高悬的穹顶之上，应该会是一只赤红的眼球，

　　无时无刻每分每地不在观察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直到，

　　直到我来到它想引导我去的那两座雪山之间，穿过山谷间的小道，来到

　　——我现在所站立的这片土地之上。

　　“夏因呢，他去哪儿了，他应该先我一步进来了。”

　　我还是闭着眼，我努力地控制自己欺骗自己的大脑去忘记这里立着一棵树。

　　“哈，哈哈哈哈哈，他呀，他和他那个聪明的弟弟在第一层呢。”

　　还是有别的人的声音，这回不是在我的脑海之中，而是在我的正前方，应该是原本那棵树所在的方位。

　　那声音一开始艰涩得不像是生物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卡壳的机械零件摩擦产生的噪音，但渐渐的，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前，就已经蜕变成了正常的男人的嗓音。而当他的嗓音稳定下来后，我甚至想不起他一开始是怎么得嘈杂，就好像他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如此正常一样。

　　“那这么说，我肯定不是在第一层了，他们在找我吗？”

　　“他们，找你吗？怎么可能，他们肯定还不知道你已经在这，在我的面前。”

　　这次回答我的是女性的嗓音，甜美又充满着温情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不再需要之前那样有迹可循的进化，而是在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已经稳定成了这样的声音，

　　“所以，这里就是我们计划之中寻找的地方，‘镜湖’是吗，阿比斯之眼，还是说，”

　　我终于有了把握，缓缓地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黑暗，却在我睁眼的瞬间有丝丝点点的荧光亮了起来，一条条一片片的淡蓝的微光连成了翻腾涌动的浪花，它们一齐从四面八方翻涌过来，卷成了声声宁静的波涛，照亮了我脚下踩着的这片不见边际梦幻得如星空的荧光之海，以及我眼前矗立着的戴着兜帽的影子，

　　“应该称呼您为，异神使——乌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