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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扇里春秋 一人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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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周身水波阵阵的顾青瑶布好阵法,又祭出传音符,找来族中几位把手之人,将细则吩咐下去。条条道道,细致分明,连月余之后,白绥一族例行的祭祖仪式也考虑到,嘱咐下人将越鹿与家主同视,不可敷衍。
她心思细腻,并不直说越鹿身份。真仙降临的消息若传出去,招来福祸未可知,但一族必受动荡。她还躬身给越鹿行礼,请求她凡事通融,族人如有冒犯,等她回来再处理就是,也不要真的降下仙罚。
越鹿受了云寻敲打,也不摆架子,好声好气答应了。门口,那几个狐妖好奇看着自家家主向越鹿行礼,心中泛起惊涛骇浪。白绥谁人不知顾家主脾性,极高傲,面子上的礼节都不肯做,每每让长老们下不来台,那个年轻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让自视甚高的家主躬身行礼?
大长老姗姗来迟,正巧看见这一幕,心中也是震悚,不敢再小瞧越鹿。顾青瑶再度走出门,见人来齐了,冷淡道:“我思来想去,族中传承宝玉流落在外,心中不安,出关之后我实力大涨,时机正好,便意欲寻回。正巧一位故人来访,她可代我执行族中事务。”
大长老喜不自胜,连忙拜谢,再抬头,他看到家主似乎正在弯唇而笑,再定睛一看,那抹笑意已经彻底消散了,好似不曾存在过。
越鹿已经坐回秋千上,懒散向门口望来。她这淡淡的一眼扫过,门口几个人都觉得浑身一冷,压迫十足。
大长老冷汗还没来得及擦,再抬头,没敢继续看越鹿,却意外瞥见房门口站着另一个人,正在和流丹说话,言笑晏晏。
那是个黑发黑瞳的青年,清润的侧脸,白皙温柔,近乎脆弱。
她脚踝上绑着一个金色的铃铛,随着动作,嗡的一声。大长老低下头,心跳越来越快。
眼前好像现出一幕,暮色沉沉,四下空寂,天上降下淋漓血雨,草木焚尽,眼前只有黑红二色,不辨日月。血海中一颗巨大的心脏鼓动,每跳一下,血海就涨潮一分。就在那海即将淹没万物之时,一个持剑女子从天上降落,在血海中起舞。
她脚踝上一声低微脆响,瞬间淹没潮声,在烬寂之中奏乐引章。
待将族人尽数遣散之后,有心细之人再度回返,在院中摆了小宴,有酒有菜,权当践行祖送。
顾青瑶不喝酒,那名族人是知道的,她的杯子里便被倒了一杯清茶。她拿着茶杯,慢慢地喝,样子优雅矜贵。越鹿口无遮拦便问:“顾家主,你怎么不喝酒?”
顾青瑶抿了抿唇,开口还没说话,流丹就主动替她解释:“我们家主不会喝酒。”
顾青瑶素白如月的脸上染上红霞,倒是另一番美景,云寻端坐对面,看着她的脸,顾青瑶自然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这下连头都不想抬了。
偏偏流丹还在那里聒噪:“我们家主光风霁月,品行最端,饮酒取乐那些事,断然不会去碰的。”
越鹿促狭一笑,显然是不信,她装作好奇问道:“那顾家主平时都靠什么消遣呢?”
“我除了闭关修行,便是处理族中事务,再有,就是偶尔外出游历,姑且算是消遣吧。”
越鹿瞅着她一张雕刻出来似的精致无暇的脸,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无论是实力还是外貌,这位家主显然都有游历人间的资本,更何况早就听说他们一族性子浮荡,难道就真出了她这一个异类?越鹿在归天谏当值,偶尔还帮云寻做事,见过的仙人凡人都数不胜数,这其中像顾青瑶这么貌美的都少有,不仅貌美,她身上还有一种动人的柔润感,大抵是因为修炼水属功法,她肤色莹润眼瞳清明,那种灵动中和了她皮相的魅惑精巧,倒显得更加迷人。
人也白皙纤瘦,腰肢盈盈,属实是一个无处不美的齐整人儿。
顾青瑶端正坐着,流丹在旁边端详越鹿的表情,感觉自家家主像一件宝贝一样任人评看,心里忽然起了一丝护犊子的想法。
果然,家主还是戴着面具好!
越鹿看得发愣,云寻表面上浑不在意,将酒杯往桌面上一搁,那微弱的碰撞声在越鹿神识里轰然巨响,一下子将她炸醒了神。
她瞪了云寻一眼,想起正事。袍袖一挥,她右手边忽然现出一道人影,虚影周身包裹黑雾,渐渐黑雾散去,现出清晰的人形,竟然和她本人毫无二致!
那个“越鹿”很自然地把流丹掀起来,然后坐在她的位置上,顾青瑶被两个越鹿包夹其中,却并不见慌张。流丹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还惦记着顾青瑶,要去拉她离开。
“别急。”越鹿开口了,“这是我的身外化身,与本体无异,此处有她坐镇便足够了,我与你们同行。”
顾青瑶没有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云寻的脸色。
被越鹿传音又是撒娇又是威胁地烦了半天的云寻叹口气,还是点头了。她本来不想带越鹿,但架不住她烦,想着包袱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她不擅长空间法阵,越鹿或许还能帮上忙,就松了口。
她一挥手,桌面上现出三尊石像,每尊都金甲重戟,栩栩如生。“我再留三枚真魂傀儡于此,算起来,也有半仙实力。”
越鹿嘿嘿一笑,真要她待在这十天八个月,天天被潮湿草木气熏着,人都要发霉了,区区虚神界,她身外化身坐镇绰绰有余。
好在云寻不死板且财大气粗,三枚傀儡说给就给,换做别的仙人,自己仙府里都不够用,哪舍得给别人?
顾青瑶点头:“那样也好,多谢仙尊。”她取出一枚玉简,玉指轻点,一道流光拂过,正是虚神界中域地图。
“我们用族中传送阵,先到凤墟山,由凤族接引,再入昆仑境。”
云寻说:“悉听家主安排。”
说起来,凤墟山有一头老凤,早年间与云寻大战过一场。自云寻登仙之后许久未见,也不知是否陨落了。这次前去凤墟山,正巧与故人重逢。
自从登仙之后,云寻对生死看得颇淡,从前她一直觉得,不成仙早晚有一天会老死,寿数天定,无可奈何,实在有些卑微。后来才知道轮回为真,死亦是起点,也就不再过分执着。
思及此,她看到顾青瑶,又觉得她好不容易修炼到如此境界,如果再入轮回,从头再来,实在有些可惜。
越替天行道,她反而越多愁善感,理解生命可贵了。
云寻在那边哉道生死,顾青瑶心里却在想,云寻仙尊真好看,都是一样的杯子,怎么拿在她手里就那么好看。
小桌面对面而坐,近得呼吸可闻,顾青瑶一直低着头,余光正好可以看到云寻双手,白皙纤长,像根根玉竹,既不过分瘦弱,也不粗糙,正是恰到好处。任谁看她都会觉得她该用琴,或笛子之类风雅的法器。
横笛吹雪,一定十分配她。
叮的一声,云寻起身:“天色已晚,家主早些歇息。”顾青瑶刚想开口留她,云寻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越鹿见状,伸了个懒腰,腰间取出一把折扇一甩:“家主,那我也先行一步。”化作一缕青烟入扇中。
流丹咂舌:“这就是神仙的扇里春秋!”神仙有移山填海,开辟一界的威能,有的神仙界域宽广,能容下数千万生灵,简直和天造没什么区别。不过大部分神仙的界域并不收容凡人,以一折扇做钥,有雅名唤作“扇里春秋”。
顾青瑶神色恍惚,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让流丹先回府休息。
白天还是晴朗,夜里天上忽然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地洒落院中。顾青瑶在院里听雨枯坐,等到雨停,月上梢头,才进门准备休息。
与仙人同行,或许是不需要担心什么的。但她从小流落在外,千辛万苦回到刻断山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中域,忽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心中多少有些紧张。但也不是不想走的,之前每次到了域边,或者看着族人用传送阵离开,她都对自己说,我不能走。
她是白绥的支柱,也是唯一能改变这一族未来的人。守着刻断山,一次次完善功法是她的责任。
顾青瑶忽然感觉无比困倦,她化作原身,盘握上床,一闭上眼,就被梦魔拖进沉眠之中。梦里,她将功法传授给族人,看着他们一天天变强,看着他们笑着对自己说,谢谢家主。可随着他们越来越强,自己的院落却越受冷落,直到有一天,没人再叫她家主,她用心血写就的功法也改名换姓,甚至小辈只知传承,不知她顾青瑶的名字。
这样也好,顾青瑶在梦里甚至觉得有些欣慰。她并不是为了留名,而是为了责任,就像创造灵引术的先辈一样,以一人之力,能荫蔽族人就足够了。
这个梦过分真实,也实在有些漫长。到最后,顾青瑶看到一张眼熟的面孔,那个小孩修炼了自己的功法,却走火入魔七窍流血,他死前,拉着自己的衣角,一言不发,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似乎是在质问。
“是顾青瑶!是她要害我们!”
“不,不是...”
顾青瑶慌了,她摇头,说不应该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顾青瑶犹如坠入泥潭逐渐深陷,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怀疑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刺向她,冰冷的液体浸入口鼻要将她窒息...
“顾家主。”一个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极大,一下子将那些闲言怨语镇住,带着回音,破碎的幻象渐渐消失,顾青瑶眼角犹带泪痕,回头想看清楚。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