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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昆声宴·继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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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任如何英明勤勉之帝也挽不过狂澜。
神宗十一年,北方枭水族蛰伏多年,于年关将近之期爆发。枭水王爷载烈率一众人马闯入申国北境掠夺民资。一时间狼烟四起,民怨沸腾。
宗皇后凤奉力排众议,召集天下秀女入宫冲喜。
其中出色者有两人,一女姓杜名渡,家中行商,富可敌国。其人姿容之绝世,正是惊艳如一朵玉花,玲珑似一只灵雀。一女唤呈瑟,系边关守南侯之女。身形如箭,英秀非常。
此时卓玛与安宝成已入宫三年。
宗帝初见卓玛面目之惊异愤怒不必赘言,只是心里又生出了恨极而喜的绵绵情意,于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几日来全靠凤奉搓着耳朵才堪堪入眠,梦中也尽是栖止欲滴的泪眼和她那最后尸身僵冷的触感,唬得他频频惊醒。
看着头顶精纹细绣的帐幔,又是一阵怨气在心里蔓延开来。继白日里见到卓玛,难免刁难,却也难得卓玛性情颖悟,家中父辈实力强劲,不受申朝制约,竟熬过了玉神宗无止境的冷面冷语。即使午间送出的膳汤被玉神宗洒在身上,晚间也照旧把他最喜欢吃的鱼脍切成条缕,以一种御膳房的厨师无法达到的精美可口让玉神宗下箸。
与先皇妃见玉神宗便饮泣不同,卓玛见他便笑,笑的春波荡目,满面含情。卓玛入宫第二年,宗帝被软化的心肠暂时抛却了旧痛,全身全心宠她,封为姱贵妃。
至于与姱贵妃同期入宫的安宝成安氏则丝毫不为自己争取,一年半载都在自己殿中种花写字。宗帝偶然在僻静处散心,方才撞见在一株垂丝树下画丹青的宝成。她身后立着一位眼神绵绵默默的侍卫。
总归是安父争气,宝成入宫不久就得以受封嫔位,从此更安心在宫中做一无欲求的闲人。
说来卓玛与宝成自小一处生长,那侍卫单名为舟,也一直随着她们。十二三岁之际,舟便常跃至高处撷两束花,一束飞红似火,一树浓绿如玉。
第一束给卓玛,她总是面上通红,含羞接过,笑靥如花。第二书递给宝成,宝成收得无奈,总是傻傻捧着绿茸茸的一蓬清香发呆。
夜里夏风熏熏,蛙唱蝉鸣,宝成淡淡道:“你给声声送就不要给我做假模样了。你喜欢她罢?”
舟穿着麻衣和蝉一起躲在高树枝头,蝉声盈耳,他只响亮地答了声是。宝成了然微笑,继续为笔下清瘦的少年上色,为他点睛。两人之间默默无语,只有知了唱得越发明朗。
翌日再聚,宝成便按耐不住似的就和卓玛说了舟的心意,卓玛一向善于体察人心,对此只是笑几下,便隐去不提。
流年如水,说回这入宫承宠的两位新人。
杜渡初见姱贵妃,这人便遥遥倚在软轿上,被仪仗队抬来抬来。看她这般风光,杜渡自然想攀一下交情,卓杜二人又都是极女儿的性子,谈到香酒茶饮等物,见解竟如天生的姐妹一般契合,当下就一拍即合,如胶似漆了。
没几日,杜渡便迎来恩泽,得封婕妤。
而呈瑟看似大方,一入宫却和宝成一样,终日不出殿门。杜渡至于笑猜这呈瑟是个男子吧,因怕被人认出男儿身,才这样离群索居。
申朝文昌武衰,唯有守南侯一家世代抗击北蛮,子孙骁勇。可传至宗帝这一代,守南侯府也只得存有老守南侯一人及其晚年所出的一对孪生姐弟,姐姐唤瑟,弟弟名筝。近日入宫的便是姐姐呈瑟。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宗帝将杜渡的嫁妆拨给了守南军,令他们豢养宝马,购买口粮,不日出征。
守南侯府静无声息。老守南侯擦拭着祖传的佩剑,宝剑锋利如初,闪着寒光,他一双手却是止不住的颤抖。他心中如明镜一般,任陛下赏赐黄金百万,自己家也无力应召出征。
突然,他听到窗沿下轻叩之声。“笃笃”。
打开窗户,是女儿呈瑟的脸,睁着大眼睛,黑曜石一样亮。
老守南侯的肩膀也开始抖动,终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好,呈瑟,从此你真的就是呈筝了。”
穿着劲装的女孩点了点头,眼睛里也涌出了泪花。守南侯父女心中这个滔天的秘密一旦要瞒,便得瞒一辈子。
老守南侯的儿子,呈瑟小姐的弟弟,他替姐入宫了。现在,他的姐姐也要为他出征。
天理分明昭昭,万物依旧自然。老守南侯只能在深夜诘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家积累的杀孽太重,这一双儿女才会颠倒了阴阳。
天蒙蒙亮时,守南军便列好车马,即刻动身。
这场战役发生在遥远的北境,随军的数名史官悉数遇难,葬于沙场,他们所记下的文字也早已跟着他们,化成了粉末,混在被马蹄溅起的飞沙中,飘飘摇摇洒向天际。
只是民间传闻,小守南将军在军中诨名“美将军”,其人如天神下凡,貌美神煞,经过几月鏖战打得枭水节节败退。
因此申朝的百姓不明白,为什么最终这样英武的英雄没能活着凯旋,甚至连尸首都无法迁回故土。
几十年后,据一位当年亲眼目睹一切发生的老兵讲,是美将军的心肠太软啦而枭水人太奸猾。枭水的王爷载烈请求议和,邀美将军入帐商谈。所有人都不放心,美将军却挥挥手,把他们都屏退了。
在外面看,帐子安静极了。只有枭水族的鸟儿在帐顶盘旋,“讴——讴——”地叫着。
异变突生。
老兵看见帐中闪出一团影子——那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披着灰色貂毛的载烈抱着他们的将军,他们的将军在这个高大的异族人怀里是那样纤细脆弱。将军的红色披风被风吹得旋转起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守南军纷纷按住剑,目眦欲裂,赶上前去搭救。
对面的枭水族人此刻却诡异地吟诵起来,垂目,侧身,为他们的王爷让出了一条通往悬崖的路。
守南军追了上来,枭水族人抛下了弓弩,用自己的身体围成了墙。血花四溅。一个个异族人轻易地,虔诚地,微笑着地倒下去。
终究是没能追赶上。
老兵抹了一把被血水浸透的脸,眼睁睁透过尸体的缝隙,看到载烈松开了双臂,他们的将军却仍然挂在载烈的身上。远处看去,朔风吹动野草,天碧透,二人像是一幅丹青,灰色里点缀着小小的红色。
那红色把灰色扑倒了。
他们一起往悬崖下坠去。
“......我莫名觉得......小将军的神情是那么的......幸福。”老兵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如是说。
他的听众们听到这里,又是厌烦又是好笑,心想他真是老糊涂了。所幸这场战争的结果是确凿无疑的,申朝屠戮枭水族众上千,北境归于沉寂。
老守南侯失去爱子后,郁郁寡欢,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宫中的呈嫔听到这个消息,竟只是又给殿中供的香炉添了一份往生经,静静地看着两份往生经在文火里卷曲、簌簌成灰,再掉落在无尘的地砖上。
而后跪向宗帝,自请出家。宗帝无奈应允。
待亲眼守南侯府中的白绫被尽数摘下,整个宅邸和练武场收归国有之时,宗帝回到御轿里,拉着宗后的手喟叹道:“从此,寡人再无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