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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昆声宴·先曲》 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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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帝病重,申朝国土连日大雪。
弘帝将太子玉神羡召至榻前,谆谆教导,望申朝在太子手中光辉远大。太子羡素有贤德美名,在榻前却如雏鸟一般将头埋在父皇膝前,放声恸哭。
弘帝抚摸着太子羡,这个自己用毕生心血浇灌而成的继承人,安然长逝了。
雪下得愈发大了,天地昏昏,满目苍茫。
次日,侍者们在空荡荡的太子宫中面面相觑,太子的床褥里一片冰凉,人早已不见踪影。东边又有侍女疯驴一样跑来哭皇后娘娘用一条绫子随先帝而去了,空中垂着祭服正下方还燃着一根断成几节的引魂香。
太子失踪的消息立刻烧至启光殿中,朝臣一个个跪了下去,以头抢地喊天要亡申!太子准是被北方的枭水族给掠走了。
这种时候老臣们不禁感恩于先帝十九年前犯下的错误。
太子羡的侍者把先帝和侍女苟且出的二皇子从哭泣的梦中摇醒,给他披上了他哥哥的登基华服。
庶出皇子玉神宗生性怯懦,身材瘦小,他几乎被这阵仗吓傻了。最终,申朝还是憋屈的接受了这位袖子拖地的新帝。
说来这宗帝的来头当真上不了台面。弘帝弘后本是伉俪情深,一段佳话。孰料皇后养狼为患,她的陪嫁丫鬟香雨趁皇帝醉酒,皇后刚刚诞下太子羡在殿内休养,就爬上了龙床,一举得子。
都说丫鬟香雨是麻雀靠着抛弃廉耻的重量飞上了枝头,却不知她本是凤凰,被家人牵连从梧桐尖尖摔进了泥里,是皇后好心把昔日姐妹留在身边的。
皇后也当真有母仪天下的资格,被如此背叛,此后仍宽和大气,与香雨嫔恢复了闺阁中时的姐妹相称。
然而命运的真理总是悲哀的应验。弘后娘娘冰清玉洁,用情至深,中年便香消玉殒。香雨是罪臣之女,忘恩负义,却摇身变成了当朝太后,用回了做小姐时清正的名字,叫图相与。
这图太后做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端严背后却是怒火中烧。因为宗帝擅自娶了一个寒门女,她无法忍受出身低微之人可以无血泪的成功。
说到这小官寒门户的女儿,一举母仪天下,从闺名奉奉改成了凤奉,朝中无不赞赏其贤惠明事理。宗后的风光渐渐盖过了对弘后壮举的称颂,宗帝宗后又是一对伉俪,一段佳话。
直到先太子羡的未过门的太子妃栖止披着一袭单衣,眼眶通红的通报宗后入宫喝茶。一盏茶饮尽,羡太子妃被下朝撞见准嫂嫂的宗帝降旨,纳入后宫,得封好贵妃。
从此,这偌大的申皇宫彻底归顺了玉神宗,即使太子羡回来,也再无可松动之处了。
宗帝有图太后这样好强的母亲,自小压着,长成了,自有其过人之处。他可以昼夜不停的熬看大臣的折子,被老臣指着鼻子骂也只是神情落寞,回寝宫后枕在宗后的腿间,被她用卸下护甲的手指搓弄耳朵。他一想到那个嫡仙模样的长兄,他总觉得那帮朝臣心里还是怀念哥哥,如今上天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会抓住。于是老臣的话也真可入耳了。
总之,申朝在他的勤政下,四海升平。他有凤奉之敬,栖止之爱,他不能不想到唯一有心结之处——他那不知所踪的嫡兄。
宗帝派出最得力的暗卫,翻遍四方天地,苦等了三个年头。终于,第一个派出去的暗卫风尘仆仆而归,告诉他太子羡在先帝驾崩当晚往西边去,在遇到的第一个寺庙里出家了。持续了一晚的大雪早已覆盖了他的履印,所以如今才能肯定玉神羡还活着。
宗帝忍不住去掐檀木桌的边沿,“磕磕磕”的发出声响。暗卫沉静的退了出去,听见茶盏在地面迸裂的声音。
次日,宗帝的近侍收拾残骸,眼尖的瞧见了漆黑桌沿上三道细白的甲痕。
半日过后,宗帝摆驾去寺里上香,指明要见寺中主持,法号好了子的。宗帝着龙靴,步入内室,禅香静心,蒲团上端坐一面如玉冠的和尚,正是他不告而别的嫡兄玉神羡。
寺门闭上了,清晨的露水被东升的太阳蒸散,太阳又火红的往西边走,直到天际紫透,寺门方才敞开。龙靴威严的迈过门槛。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天寺里的谈话内容,这是申朝历史上始终的疑难。
再略提栖止。如今的好贵妃系老丞相之长女,身家清贵,自小入宫伴读,与先太子羡两小无猜。两人俱是冰雪聪明,受尽娇宠,少年情窦初开之时,顺理成章地下婚约,只待男女双方各成冠礼便可成亲。
栖止自以为与玉神羡心有灵犀,满心期待与情郎携手共赴姻缘,但多年幻梦终究在雪落长街之时破灭。
太子羡的信鸽为她挟来一封素锦,上面只寥寥写着几句禅机玄语,告罪到请你遗忘我。
这只信鸽白得让人不可置信,正是二人当日所约定的“传大事、无戏言之鸽”。栖止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把来信绞的粉碎,后来坐在窗边望着雪绒厚的池石潜水,又后悔的嚎啕大哭,将玉神羡最后的世俗之语从粉末拼回了完整的模样。只是从此,眼睛就不像先前那样明锐了。
世人都暗中议论栖止攀权附势,就想嫁给皇帝。庸人哪里知道,栖止只是为了玉神宗那张全天下最最肖似玉神羡的脸。
好贵妃柔情似水,只要玉神宗来见他,她那秋水一样的眼睛就会更湿润一点,里面碎出许多星芒。
玉神宗阴沉的心中生出许多希望,在点灯熬油的深夜里,他偶尔会有闲情,望一望跳动的火苗,听一听窗外的风声,想一想栖止是因为哪件事暗中爱上他的。
而此时的栖止早已入梦。她在宗室学堂一棵参天古树下,一抬头,只见玉神羡一身火红锦袍,坐在古树一梢正笑得烂漫,枝头摇落数点花斑,花香飘起了她少女的心脏。
翌日清晨。从甜乡悠悠转醒,栖止看着床顶的幔帐,繁复的绣花。她又一次暗想,你为何要抛弃一切,离我而去?
索性躺在身边的这个男人和哥哥有着一脉相承的五官,她用指尖描摹过玉神宗的眉骨、鼻锋与唇角。殊不知玉神宗早已醒来,只是假寐以此来表示对好贵妃爱意的尊重。他又一次震惊于自己的惊人魅力。
神宗掌政的第四年,海晏河清。
神宗陛下再一次出宫去那寺中闲坐,只是龙吟虎啸的轿子停在寺前胆怯地休憩。玉神宗一副不怒自威的帝王像。他皱着眉头,捋捋衣袖,凝神预备该以哪种神情和姿态去见嫡兄,是该压人还是谦虚像?
然而,一入内室,宗体便看见自己仙人般的嫡兄盘腿而坐,闭上了双眼,圆寂了。
这一日寺庙的暮鼓格外悠长,惊起几只鸟雀腾翅而飞,只留下空落的残枝和望不到尽头的天。
有些时空是在冥冥之中注定会重合的。
那年的冬日清晨,二皇子玉神宗被人告知父亲驾崩,兄长失踪,皇后殉情。如今,宗帝秋日的午后见证了兄长的永远离去,且被贵妃的侍女告知栖止饮药自尽的消息。
宗帝注视着栖止苍白的面色,鸦黑的眉眼更显清丽,但这眼睛里的感情终究不是为我而起。
宗帝明白了许多事情,最是无情帝王心,而玉神宗早已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他命人挖去了栖止的眼睛,给池中丹鹤吃了。从此,宫中的池水一到秋天,那水泽就鲜亮的刺目,刮着湿漉漉的风。
后来被放出宫的老宫女透露过一一则谚语,宗帝从东来,羡子从西走。则又是密辛的半知情者专属的意味深长了。
神宗八年,宗帝无后,宗后贤良,召集四海佳人云集宫中。凤奉代表玉神宗出面,于那凤坛之上用丹寇指甲点了两人。
一女卓玛,是西方琉氏国国主的女儿,高鼻俊目,朱唇如琢。一女安宝成,影子一般立在卓玛身侧,细看之下却也眉目秀敛,身形端好,系当朝御典司官之女。其父为官清廉,近来为宗帝所爱。
只是待两人走近,凤奉就感到自己错了。
这卓玛即使将一头泛红卷发高高束起,满目昳丽。可那双眼睛里含着的融融水光,却是非好贵妃所不能有的。谢礼时卓玛头发下透出一截莹白的脖颈,微微梗着。
凤奉恍然想起栖止入宫喝茶的那天,她低头啜饮,一双素手捧着茶盅,室内茶香弥漫,白雾让凤奉看不清面前人的神色,只是心中明白那人状似柔软而不容拒绝的态度。她的颈子也是这样,鲜洁的刺眼。
后来凤奉与卓玛暮年对饮,凤奉才知道这卓玛之母与栖止之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这表姐妹的脸上长着同一双眼睛也就不足为奇了。终不禁长叹一声,“万般皆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