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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时值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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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垂暮,柔和的风携着余晖的暖意催起乏倦。吾轻抖着缰绳,倚靠在漆黑的车厢上。代步的轮蹄缓慢的向前游移如同漂浮一般,神经上的松弛便连带着一切景物柔化,蕊秋儿夫人的拖地长裙也不再显得累赘。侍女和酒保们正享用着餐桌上的食物,她总乘着这样的机会去收折起阳伞,带着少女使坏时的俏皮神态,然而过于迟缓的动作未免老态,每每看见都不禁令吾心焦,纵使已在当地不少时日,旧环境的熏陶依旧在产生影响。好在无力的疲软感令吾沉湎,不至于上前扫了她的性质。
宫崎先生对酒比食物更感兴趣,但只要他看到路过的熟人,总会礼节性的将酒杯伸出,即使在嘴边也不例外。吾勉强的咧出一个笑脸作为回应,他是一个有礼貌的男人,相同年纪的吾姑且还只能界定自己为孩子,出于他对于妹妹宫崎小姐照顾的尊重。我们此时都并非当地的住民,寄生或是融入这种维持或改变意义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在这里游离于外围的群体。
初到之际的生活缓慢而平和,吾近乎是主动试着用对新奇环境的热忱来代替熏陶下的多疑和刻板。城内的房屋,无论是庭院的花草还是墙檐的外饰,似乎都在诉说生命的不同,若仅以精美来概括,未免显露集体式的单调。吾于这个时期所最为好奇的地方当属远山坡的棘林府,这是我凭仅有的信息----“坡地之外心渠,尖顶的棘林府”所作出的判断,来源于我获得的用文字描述的地图。吾基本上与当地的人没有交流,即使此处民风淳朴善良,但吾并不擅长于融入到人群当中。况且此时的吾仍为承受慕先生的恩惠而烦恼,衣食住行几乎全部仰仗着他。吾脆弱而纤细的心并非没有对这一切产生过怀疑,但只要直面自己的全部,不能够发现一点被利用的价值,便渐渐由疑虑转变为不安和痛苦。吾有自立的自觉,虽然最后自立的能力,机遇甚至得见棘林府尖塔的机会都缘自于这位先生的慷慨,但总归于避免成为了他的累赘。
这儿的暮色除了因与天气近乎是一尘不变的,借宿时日的生活也寡淡如水。因而变故之际的种种使吾记忆犹新。当树影慢慢抽条到隐没,吾渐渐感受到了夜的寒意,冷颤刚使机能回复如初,便用盈余的力量挥出马鞭。玄骐在嘶鸣后伴随着吾的悔意驰骋,蹄声在寂静的路上衬出败逃似的落寞。应激性的伤感生出对过往种种的回溯和原有可能性的回顾。相遇与结识的人到达这个年纪大概五百左右,现在看来却彷佛是清零一般,竟然真的一个都见不上面了。师者,学者亦或是从政为商呢?吾称量起记忆里的众人,此刻大家脱离了一条独木桥上的竞争,离别之下果真能多出许多祝福。只是对于生活的掌握终是力不从心,正像是塔楼的尖顶刺破对自我的审视,穆先生似乎早已站在庭院之中等待着吾回来。
“看来对于御马,算是驾轻就熟了。”这是他主动走上前来对吾说的第一句话,尚且敏感卑弱的吾最先感到的是一种逐客令的意味,吾虽常想着摆脱依赖的现状,然而被动放逐总不免令人心寒。吾失神的牵引着玄骐去饲喂以求避开他的眼神。但他还是缓缓的踱了过来,吾意识到先生的人品的若是想要逐客,何时都可以,不免担忧他遇上什么困难,可惜吾尚且连是否能够确定驾驭玄骐之外的马匹都无法确定,只好心虚的嗯了一声。
“你不想离开吗?”
吾下意识的抬头,不能明确先生眼中熄灭的是某种期望,或许仅仅是简单的别绪。
“想想你来这里也有些日子了,每日不过是御马和在这周围转悠,确实是挺缺乏趣味的。倒不是我赶着你离开,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愿。”
这样的机会,吾曾无数次设想,无一例外的都是爽朗的答复,但事实上仅仅出于自觉的卑弱自尊像一条随波逐流的船,稍稍的一点满足便将其沉没。吾亦沉默下来思考。随着先生的生活是优越的,他将自己视作孩子,却不把自己当作父亲。履行义务而不擅使权力。御马仅仅缘于共情下的好意,在征求意见后来防止寂寞以致郁的极端情况。吾似乎很难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我答应过你,能够熟练的御马后就让你去那座尖顶塔楼。现在就是这样的机会,遵从你的内心,去棘林府捎上那位夫人。虽然不见得她能给予你帮助。况且,你也不一定需要,但能行方便的地方总不至于和自己为难,少一些摸爬滚打,也好多一点经历放在正事上。
“你在这儿从没有打扰过我......
“我能感受到你有些敏感,但毕竟是哺乳动物啊。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动物这样的形容,我们生来就弱小,在善意的照料下成长。即使年长了些,也不似飞鸟一般自由,厌倦了一个地方就能振翅离开。终归不过是在积累的善意中才能存活,遇到的善意越多,所谓的成就就越高。我至今所展现于你的只是一种传承,把接收的好意用在你身上。所以,不必心生焦虑。”
慕先生说完这些后大概也不想再过于干涉我的决定,继而转身向屋里走去。吾瞧向他的背影,暗下自立的决心。
吾很明白慕先生虽未与自己相处很久,却总是能共情自己的种种。吾并不了解他,却不再担心他将此一切误解为对于寄人篱下的厌恶。虽然卑弱的自尊心于此似乎无甚差异,但到底不是先生本人的问题。他给予吾一个离开他的自立机会,脱离了此地外围游离的身份便能算的上是住民,但能够近距离观摩尖顶塔的欣喜也无法抹平观其背影时的些许离愁和所要面对的迷茫与焦虑。
起风的夜算不上平静,丝毫不觉困意的吾撑在窗沿上盯着月亮。纵是星体也有自己的苦衷,逃离不出的规律束缚着他们轮回环绕。吾并不想去面见棘林夫人,一位完全陌生的女人,仅仅是身份的差距便使寒暄的措辞想的人愈发踌躇。还有厄舍夫人会如何选题更是叫人不安。他们都是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旧日熏陶所给予的刻板印象不该盲目的强加。吾生出慕先生陪伴自己同去的想法,“但实际上这不过只是一个类似于过去考试夜的寻常晚间。”吾伸出手来按压这胸前,屏息静听着难消的风叶声,杯弓蛇影的惊惧似乎无法抹去。
吾于第二日的傍晚之际才正式出发,一切不安和疑虑伴随着行动而转变为一种表情上的冷峻和精神上的镇定。吾不能确定是不是神经过劳而引起的麻木和面部瘫痪。但事务处理放置在夜间,就多了消遣的意味。天色渐渐变暗,林间的孤寂将阅读与思考变的有趣,虽然文字描述的地图并不好用,但默念着词句倒比想象着图画更让人安心。吾随着词句的提示找寻着参照的路标,歪曲的树木似乎每一根都符合描述,刻下的划痕也近乎总是出现在眼前。“倒宁愿是在转圈!”,寻路使人疲乏,灯檠中火光的抖动更叫吾目眩。索性再自然点,吾将其吹灭,第一次抱怨这些精美物件的华而不实。自从来到这里,所见到的和所使用的似乎都在讲述一种选择性放弃的指导纲领。
玄骐的步调还算的上平稳,吾梳理着它的毛发。一个轻微的下落惊扰到吾,马蹄已然踩在了浅水之中。吾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水面,借着月色往岸上走,车轮轧在石子上不停的颠簸。当吾正庆幸着重新走上道路,持灯的巡逻队就连人带马给拦了下来。这是吾和剑宫劫的第一次会面,不过还是个没有佩徽的雏鸟,就把嚣张挂在了脸上。吾自始至终的厌恶他,无论是毫不掩饰的傲气亦或如同剑刃般的锐利言语,吾曾一度担忧自己的这种厌恶是否出于相似,只能说很可惜在某个时间段内确实是这样。
“别冲动,先把剑放下。”他们的队长喝止了他的鲁莽行径。
吾拍了拍脖子直视起他的双眼。他的不甘和愤怒越是显露,吾就越不肯移开视线。这样的挑衅在当时显然令双方都忽略了时间的流逝。好在他们的队长剑宫弦先生拉开了他。“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吾回过神来也难以置信自己的决绝,但或许有些厌恶就是与生俱来的,在命运的节点上,并不存在恐惧于胆怯,甚至一度认为必要有一方倒下才能了却这段宿缘。
吾向剑宫弦先生诉说里自己的来由,他和慕先生是相识,这并不会刻意引起疑问,整座城一眼可以望到头,寻常时候也难见到个人影,大家彼此熟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为吾指了路,从棘林府看来,吾确实是有些过于执念某些路标,因而忽视了路线的偏移。实际上只要跟从塔楼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有兴趣加入剑之社吗?你有足够的胆识,从眼神中也能看到决绝,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这句话曾引的吾一路上发笑,但剑宫弦先生由此而显露出的识人方面的缺陷和为自己埋下的结局虽然合理却不免令人唏嘘。
浅水对岸的树木不再那样稠密。吾舒缓着情绪,乘着星光朝坡地的尖顶疾驰而去。这是吾唯一凭借的标志性意象了,好在它的指引下还算顺利的来到了棘林夫人的住处。
棘林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瑰丽气派,一路上也没见着一根实际意义上的荆棘。
仅考虑到这点,吾是失望的,似乎自己总这样乐观的仰望,悲观的自视然后自我感动着俯瞰。吾绕着府舍的外围审视其内部布局,当意识到主屋是座以浅粉色作为漆底的三层式建筑,多少有些难以接受。好在稍远处的漆黑塔楼依旧严峻的耸立着,虽然被衬得细窄了些,好在它保住了仅有的一点氛围感。夫人的仆役似乎事先知道吾会到来,当看见他旧候在门前迎接,不免感到自己有些失礼。
他将吾引向府舍的内厅,轻悄的离去近乎没有引起吾的注意。轻踏在这样装潢的室内是种享受,但用作住宿则不免有着盗气的嫌疑。木制镌花的书柜储满了装帧精美的书籍,棘林夫人的手上正翻阅着一本,她侧躺在柔软的毯子上,分立的烛台将其圈围其中,烛火的照耀为周遭覆上一层暗淡的昏黄,尚且能辨出她深陷在一件灰白色的简易长袍里,托长在腿部的系带上绣着暗色的荆棘条纹。这条系带是其身上仅有的符合吾印象里的应当属于她的衣饰。吾交叉着手指站立在前方,陌生的拘束感令吾缄默着。长久的静默令人贪恋,吾一时间竟肯笃定静默是自己所求的元素之一。
钟声不知在何时响起了,清晰又沉闷,不像播于远处的还能稍显些空灵的意味。吾开始为时间的流逝而感到些许焦急。夫人?小姐?吾对称谓的运用迟疑了起来,到底还是选用踱步的方式轻唤其她。倒不是这里的地板容易踩响,吾走的轻盈,只是烛火照出的影子忽隐忽现。棘林夫人终于抬起了头,吾停下脚步望向她。白嫩的面颊稚幼而滑腻,略去这样的灯光大概也还可算作平整,种族显老的特质丝毫没有在她的脸上体现。
“再稍等一会儿。”棘林夫人悄声的说道。吾警惕的晃晃首,周围似乎没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在监听或是驻守。
“我和我的猫在玩捉迷藏,小家伙没准在哪睡着了。要是惊醒了它,今晚就难把它抱上床了。
“这一章很快就结束,要是觉得无聊,就把我的猫带过来吧。它是个不怕生的有趣家伙,猫身却有些狗的习气。”
吾听着她自言自语,完全没有执行任务的想法。找猫?也算不上吾的义务。吾俯视着她的双眼,对她以请求装裱下的命令感到不满。凹眼睛于意料之中,蓝浅的瞳孔也算不上意外。但蓝浅色的瞳孔在笑容的牵扯下于柔和的音色中被露水沾湿就有了一种驱使性质的魔力。她低下了头,吾退至门前放松起僵硬的脖颈,水晶灯寂寞的挂在旋梯之上。只是眼睛疲劳罢了,吾清醒的认识到她那幅模样的原因。这里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老旧,兴许只是舍弃掉了不用而已。当摆脱掉自我欺骗后,一种类似于贤者时间才有的睿智便使人豁然开朗。
像一个立柱一样处在门前,眼前不熟悉的环境给人失去方向的无措。吾深信每一个流浪者都是一个强大的个体,以至于能摆脱出生的桎梏。吾现在迫切的需要浪人式的洒脱来瓦解自己由于长久驯化而形成的种种习性。收起用缚带绑紧的文字地图,靠松开再系上的重复性动作来打发时间已经不能够再使自己专注起来。尖顶的漆黑塔楼就在不远处,吾无法再克制自己想要一探的冲动。 “棘林夫人完成阅读还需要不少时间,吾有留意她捏住的纸张厚度。就算不再她的身边,她也可以遣人来寻,整座棘林府算不上多大。”
吾下定决心要满足自己长久以来的好奇心并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游园会。向院落的深处缓缓走去,半途中的一座木制矮屋充当着路灯和路标的双重作用,吾靠近透光的窗前,这似乎是一座粮仓或者说厨房。总之,棘林府的仆役们正在里面
行乐,总不好上前问路扫了他们的兴,只得默默走开。
背过光的路才算的上真正的黑暗,一路磕磕绊绊的走到塔楼。吾在门前祈祷,颤巍巍的摸上门把手。很幸运,没有上锁,吾反手将门掩上,触摸起塔的内壁。没有丝毫的光亮,时而踩空楼梯,起球的石壁便将手刮擦的生疼。管理这座塔楼的人很有心机,顶层的门上了锁,吾顿时便有了被戏耍的不愉悦。什么都看不见,还要冒着滚下楼的风险再下去,吾灰心的蜷缩在通顶的最高阶上。棘林夫人的猫蹲坐在我的身旁,不停的往吾身上蹭。吾躲避着,比起对于鬼怪突然窜出给吾的惊吓,毛茸茸生物的贴近才更叫人厌恶和恐惧。吾站了起来,手指着它,示意不要再靠近。上楼的脚步声引的吾往下看,稍不注意,便被它用尾巴束住了脚踝。
吾无奈的轻抚起它的头以保持静默,“赎罪去吧!”吾用力的将其甩出,来人狼狈的跟着受惊吓的猫咪往楼下跑去,火光渐远。吾通过被打开的门。
钟声大概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一系列精密的齿轮仅能引起吾的赞叹而不能满足吾的幻想。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细审,吾没有需要靠工程构图和受力分析来满足的那种深层次的好奇心。当吾被悬吊着的细索引诱着去拉动它时,猫儿带着它的救兵来寻仇了,它慵懒的向吾叫了一声,异色瞳孔的盈亮直渗过来,“这似乎不是刚才那一只,没有那么蠢。但这种高冷更叫人憎恨。”吾意识到怀抱着它的侍女,不一样的感觉。她从吾的面前走过,伸手够向充满诱惑力的绳索。她的工作令吾感到自己在这里逗留太久了,虽然吾不清楚这里报时的间隔。
吾疑惑着棘林夫人是否会有妹妹,但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光亮引导着吾将视线望塔楼外延申的空庭移去,远处是阔别已久的霓虹灯光。她将钥匙伸到吾的面前,未反应过来的吾正欲回首。随即翻过的手掌伴随铁制品的掉落声,徒留其背影被吞噬着。不屑的将脚边之物蹴开,指尖的湿润逐渐令吾不安,轻舐一口液体,属于血的腥味充斥舌尖。
恐惧使吾追上那位少女。为何能如此笃定,多少出于一种荷尔蒙带来的直觉判断。现在看来她并不是出于矜持或是害羞之类的原因而不露尊容,意识到身后有人追来的她,以一种鱼儿上钩的姿态伫立着等待。
她于月下示范着按压指节的动作,吾凑近的倒影遮住了其身躯。恶狠的眼神近乎瞬间逼来,吾起身换了个方位,犹豫的伸出手,又立即从她温热的手掌中抽出,轻声询问道绷带或是止血的草药。她微眯起双眼觑着吾,失去冷漠的面容浅笑起来,像是诉说要不要从她的身上扯下一块布条来。“吾不常流血。”这是情急之下给她的解释,无疑只能唤回一张重拾起严肃的脸。
“绝对是出于报复才将吾一整只手包了起来。”吾略感羞愧的快步到府舍的前庭树下,撕扯着缠紧的绷带,往粗干上踹了一脚。虽然是始于无能,但的确有用,发泄过后就不会再感到压抑,吾望着落地的果实,它们友善的落在自己的身侧,吾拾掇起这些林檎向一旁待命的玄骐投喂起来,缺少灵智的畜类面对食物缺少节制的优雅,但从它匆忙咀嚼的模样中,吾到底会隐隐有点被治愈的感受。慕先生在对待自己时是否也怀有这样的温情,吾至今仍不明了。但当时吾身上的弱小和怯懦大概带给她的只是病态的优越和对自己更为深重的苛责,哪怕所感受到的有一丝对于缺憾的怜而不至于全是嘲弄的胜负心,那么当下对于她的身世和经历便可稍感宽慰。
第一次棘林府之旅,算不得多有趣,但再能于这样的平静中将这些人凑齐的机会却实实在在的要减少掉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