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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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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风坐在六国饭店的包厢里,忐忑又期待地等着,终于,包厢的门被人推开,半月未见的人,就那么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他们明明见过很多次,每次陆西洲都是这样一双笑眼,又绅士,又有风度,可今日,顾南风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陆长官。”顾南风起身迎接,有些慌乱又不知所措。
“让顾老师久等了。”陆西洲将外衣挂在衣架上,坐在顾南风对对面细细地打量着他。
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胖了。”陆西洲说。
“承蒙陆长官关照。”顾南风起身给陆西洲斟了一杯酒,“先敬陆长官一杯,多谢搭救。”说完顾南风仰头一饮而尽。
陆西洲看着他纤细的脖颈上喉结一动,也干了一杯。
顾南风又斟了一杯,“这一杯敬故乡忠良骨。”
“这一杯敬泉下红颜魂。”
“这一杯,敬英雄。”
顾南风又连喝三杯,酒意涌了上来,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泛起水汽,陆西洲几杯酒下了肚,浑身有些发烫。
陆西洲也染上了几分醉意,他看着顾南风泛着水汽的眸子说道,“那首满江红是我在墨城打败仗时写的,我的父亲,母亲,姐姐,妹妹,全都死在那场战争里,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就一个亲人都没了,我当时想我死了算了,正好和家人团聚,但是回头一看,身后有父亲拼命护送出来的难民,有一路血战到底的将士,我就不敢死了,我死了他们怎么办,谁来给我的故乡报仇。”陆西洲低头揉了揉发酸的鼻尖,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回跟旁人提起往事。
“我在国外读了七年书,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国有一番作为,没想到刚回国,血亲也被歹人所害,我当时觉得上天待我不公,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您写的那副手书,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家破人亡,他能立下踏破仇敌万里城的壮志,我又有什么脸面苟且偷生。”顾南风说完垂着眼又说,“只不过我这几年……”
所以顾南风真的沦落到了土匪手里。
陆西洲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他恨不得把那些土匪挖出来鞭尸。
“顾老师。”陆西洲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以后有我。”
顾南风抬头看着他,心里不知是忧是喜。
在这个世道里,哪怕他有一身的本事,没有强硬的关系,也不会有他的用武之地,他多想体体面面地站在陆西洲面前啊。
可是他只能起身,恭恭敬敬地喝下那杯酒,对陆西洲说,“以后烦请陆长官多多关照。”
陆西洲觉得顾南风好似误会了他,但又说不上来,总觉得那句话之后,他们的距离好像又远了。
回了家,顾南风将墙上的手书收了起来,抱着在屋里转了一圈,将其郑重地放到了箱子里。
“你怎么舍得收起来了?”商陆揉着眼睛说,“哦,我明白了,你有了陆长官,就不要将军了。”
“别胡说。”顾南风喝了酒,面色泛着潮红,一双眼睛却亮的很,“不管是墨城的将军还是济城的上校,我都配不上。”
“啊?”商陆一愣,“怎么配不上了?你是教师呀,配他们绰绰有余,而且你不是一直说人人平等吗?怎么现在又在意门第了,再说了,你都能出国留学,肯定也是大户人家。”
顾南风摇摇头,“不是出身。”
不是出身,是他的心。
困境没有将陆西洲压垮,却将他压垮了,他向现实妥协,向这个世道低头,他和陆西洲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商陆听不懂,但是他知道顾南风有主意,他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了,别想配不配的了,大不了以后就我俩过,我去给你打点水,你赶紧洗洗,一身酒气。”商陆把他拖到炕上,扭身走了出去。
顾南风很多年没有喝酒,猛地一喝夜里不光是胃里烧的难受,身上原本都消下去的红疮又冒了出来,又疼又痒,他夜里难受的翻腾惊醒了商陆。
他先前做的抗菌剂用完了,制作抗菌剂的器皿也摔碎了,家里只有商陆一直用的死贵的西药。
“给我倒杯热水,别给我用药。”顾南风难受的直冒冷汗,难受的想死却舍不得用药。
“我看你是疯了。”商陆看他痛苦的模样难受地嘴唇发抖,他知道,顾南风只是穷怕了。
“我们欠的印子钱都还完了,以后没有人追债,我们有钱买药了。”商陆哄着他说。
对啊,印子钱还完了,还是陆西洲帮他们出的头,勾了债。
可是债还完了,还有商陆赎身的钱,商陆染的是梅毒,这个病不能拖。
再去求求陆西洲,只要陆西洲一句话,商陆就能从苦海里脱身,他愿意当牛做马,报答陆西洲。
哪怕陆西洲要他这个人。
趁着顾南风发愣,商陆连忙扒了他的衣服,给他涂了药,又哄着他吃了药片。
突然,顾南风一把抓住商陆的手腕,“我去跟陆西洲借钱,替你赎身,我们离开这里吧。”
商陆浑身一颤,那日陆西洲将他们的借据塞进瓜皮嘴里的时候,商陆就期盼着顾南风能跟陆西洲开口,将自己从云雨楼救出来,可是他不敢说,顾南风身上有一股清高劲儿,他不怕顾南风拒绝,只怕自己开了口,顾南风陷入两难。
“我……我卖身契签了十年,违约要赔十倍卖身钱,五千块钱呢,人家怎么会答应借给你。”五千块钱,那是商陆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赎身,只是两个人的一个奔头而已。
“他会答应的。”顾南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只要他开口,陆西洲一定会答应的,他知道。
“南风,你其实有点喜欢他对吗?”商陆小声问。
顾南风手指一僵,他连忙说,“怎么可能,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土匪,我怎么会喜欢陆西洲,再说了,我心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吗?”
顾南风因为手书对墨城的将军倾心,但是商陆不知道,陆西洲就是那个人。
“好,等赎了身我们就走,我们去找那位将军好不好。”商陆反手握住顾南风的手,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南风,谢谢你。”
“你和我就不必说这些了。”顾南风摸着商陆柔软的黑发说。
顾南风没有商陆,他也许会死在土匪窝里,侥幸逃出来,大概也躲不过去年春天那场大病,商陆没有顾南风,也许也会死在土匪窝里,侥幸逃出,就算不为了顾南风卖身,他也一定会进入戏班子,因为除了唱戏,他什么都不会。
他们两个人命运早已纠缠到了一起。
翌日清晨,顾南风起了个大早,第一次主动敲响了陆公馆的大门。
王妈和厨子李婶正在花园里聊天,一见门外的顾南风立刻迎了上去。
“顾老师,您怎么来了?吃完饭了吗?我做了早饭陆先生没来得及吃就出去了,您正好吃一点。”王妈热情地将人迎了进来,李婶连忙起身去布菜。
“不,不必了,陆长官没在,我就先回了。”顾南风本来就忐忑不安,不知如何开口,一听陆西洲不在,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先生一会儿就回来了,您来的巧,早上先生还吩咐,稍微晚些其实,让老马去请您过来,淇淇最近成绩有点跟不上,想请您辅导一下。”王妈像赶鸭子似地将顾南风赶了进去。
陆西洲自然没有说过那些话,只不过是他苦苦追求无果,王妈看着心里着急,今天顾南风自己送上门来,当然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王妈招呼顾南风坐下,然后一阵风似地上了楼,将陆淇从被窝里提了起来。
“你这小祖宗,一放假就赖床,快起来,顾老师来了,你赶紧去陪着吃早饭。”王妈一边说着一边给陆淇往头上套着衣服。
昏昏沉沉的陆淇,一听顾老师立马精神了。
“先生不在家,你一会儿让顾老师辅导你功课,千万把人给先生留住了。”王妈提着他的耳朵叮嘱。
“放心吧,跑不了。”陆淇穿戴好,一溜烟儿冲了下去。
李婶上了菜,还特意蒸了两碗虾仁鸡蛋羹,顾南风看着明媚的房间,可爱的孩子,忙碌的佣人,心口一阵酸痛。
“顾老师,你不喜欢吃蛋蛋吗?”陆淇看着顾南风不动筷子,疑惑地问。
孩童的眼神天真无邪,嘴角还粘着一点食物的残渣,顾南风头一回细细打量这孩子,他竟然从陆淇脸上看不到一丝陆西洲的影子。
“没有,老师很爱吃。”顾南风递给陆淇一张纸巾,微微笑了笑。
两人吃了饭,就去了二楼房间,几个小时过去,陆淇累的直打瞌睡。
顾南风看了看时间,也不过11点,收起课本说道:“昨天晚上是不是没有好好睡?”
陆淇不好意思笑了笑,他昨天晚上看小人书看到深夜,现在实在困的很。
“睡一会儿吧。”顾南风说。
陆淇强撑着精神摇头,“我睡了顾老师就走了。”
“我不走,下午考你背古诗,背不过打你手心。”顾南风捏了捏他的鼻子说。
古诗他早就被熟了,听到顾南风不走,陆淇才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顾南风替他掖好被角,看着陆淇粉嫩的小脸蛋突然很想捏一把,他伸出手,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他离开房间时,忽然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是陆西洲回来了,他正在与人交谈,尽管顾南风无意偷听,但楼梯是开放性的,顾南风听了记几句,脸色立刻凝重起来,连忙加快了脚步下了楼。
“陶英,刚刚陆长官的意思,你翻译错了。”顾南风一边下楼一边用日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