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南见晴

11、第十一章 谢姑娘很怕

　　谢怀曦闭上眼，随即转过身，她躬身行礼：“臣女罪该万死，扰了殿下心情，但臣女的确是无意冒犯，还望殿下明察。”

　　燕灼走近，缓缓弯下腰，用羽扇轻挑起谢怀曦的脸，似笑非笑：“谢姑娘很怕我？”

　　“殿下是天潢贵胄，自带天家威严，臣女不是怕，是发自内心地敬重。”谢怀曦一脸诚挚。

　　燕灼收回手，示意谢怀曦起身。

　　谢怀曦颤颤巍巍站起，低垂着眼，余光只见燕灼一人。

　　燕灼尾音微扬：“不知谢姑娘可曾对镜试过说一些心不对口的话？”

　　谢怀曦攥紧衣裙，又忙跪下：“天地可鉴，臣女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望殿下明察。”

　　燕灼上前，慢慢靠近谢怀曦，扶着她的手臂，将人带起。可是靠得太近，他看着谢怀曦双睫长且密，一上一下飘动着，莫名不适，便迅速退后。

　　谢怀曦更是吓了一跳，被燕灼的力气带着站起，但还未站稳之时，那股力就消失了。

　　谢怀曦本能地往前扑，脚下也一步作两步，径直奔了过去。

　　燕灼被谢怀曦一推，不自觉地扶住她的腰，两人堪堪站稳。

　　想象中的同感没有袭来，谢怀曦暗暗松了口气，随后感受着这一不知名的触感，以及手里抱着什么？她几乎是弹跳开。

　　她方才竟抱着燕灼！竟靠在燕灼胸膛前！
　　她一直维持的形象全然坍塌。
　　谢怀曦紧闭着眼，有一瞬间不想再睁开。

　　“谢姑娘，你的香囊。”燕灼的声音比起此前，平静许多。

　　谢怀曦半睁着眼，接过香囊：“多谢殿下相救，还请殿下原谅臣女的冒犯。”

　　燕灼轻笑一声，一双眼毫无波澜，直视着谢怀曦：“谢姑娘，你日日装作如此、压制天性，难道不难受吗？”

　　谢怀曦眉心一跳，握着香囊的手不知不觉中已冒了些许冷汗，她低下头，好似听不懂燕灼的话中之意。

　　“若谢姑娘能如此到死，也算姑娘厉害。”

　　谢怀曦面色又青又白，抬头回望着燕灼的眼睛，毫不躲闪，道：“还请殿下放心，臣女无能，不会那样到死。”

　　“哦？”燕灼反问。

　　谢怀曦微微一笑：“因为殿下摸女子腰太过得心应手，待臣女有幸和殿下成婚，婚后以臣女这般善妒的性子，是绝无可能接受的，届时还指不定要与殿下闹个天翻地覆。”

　　“如此道来，真真是委屈了谢姑娘。”燕灼道，话里笑意反而浓了起来。

　　谢怀曦仍笑：“殿下之心，人皆有之。”

　　“谢姑娘亦有？”燕灼道。

　　谢怀曦道：“若殿下不喜臣女此心此想法，可还有转圜余地。届时，便有些为时尚晚了。”

　　“究竟是我饮了酒还是谢姑娘饮了酒？”

　　谢怀曦仿佛如梦初醒，后知后觉自己都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她忙道：“臣女在阿离那儿抿了几口酒，一时糊涂，还望殿下开恩。”

　　燕灼默然不语。

　　谢怀曦默默道：“殿下既不喜臣女装模作样，想来也不会故意相逼,让臣女只能装模作样。”

　　“你倒是伶牙利嘴。”

　　“殿下谬赞。”

　　一道清脆如铃的笑声响起，傅芷离笑意盈盈小跑过来：“阿曦！表兄你也来了？怎不早些知会我一声？”
　　傅芷离甫一走近，立即又退后，捂着鼻子：“表兄，你莫要酗酒！”

　　“碰巧到附近，过来瞧瞧你阿姐。”燕灼瞥了眼揉肩膀的谢怀曦，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我还有事，先走了。”

　　“表兄再见！”

　　谢怀曦紧随其后：“殿下再见！”

　　—

　　婚期将近，谢怀曦被拘在府中，可谓是无聊至极。等到好不容易出门时，才发现这日是傅府有喜事，是傅晴蕴的大婚之日。
　　到了傅府后，乔心柔须得和各府夫人交谈，便不再盯着谢怀曦，只是叮嘱她行事规矩些。

　　谢怀曦应得极好，刚在席位上坐下便听见宫中也来了赏赐，陛下有所赐，容皇后亦有。
　　随着正堂以及偏厅的人越发多起来，谢怀曦便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往人少的地方走。

　　可到了人少的地方便碰见了傅芷离从小路往里跑，一双眼哭得通红，险些摔倒。
　　见状，谢怀曦立马扶住她。

　　傅芷离见是谢怀曦，急声道：“我有些腿软，阿曦能否扶我到阿姐院子，要快些。”
　　谢怀曦闲得无事，自然应下。

　　途中谢怀曦忍不住问：“今日是你阿姐大婚，你这般奔波是做了什么？”

　　“原先我每年都会去宝光寺替阿姐求平符安，昨日阿姐告诉我，这些平安符她会尽数带去青陵。我数了数，发现还差一个便能凑个吉利的数，便趁天亮去了城外。”傅芷离很轻地喘着气，“总算赶回来了。”

　　谢怀曦虽没有兄弟姊妹，却也被这份姐妹情触动。
　　两人到傅晴蕴院子里时，其婢女已经请所有人到厅堂入座，这会院子里安安静静，若是不看那些装饰，倒没有半分喜气。

　　得婢女通传后，二人见到了傅晴蕴，身着凤冠霞帔，化着艳丽的妆容，唇边始终带着抹淡淡的笑意。

　　傅晴蕴对谢怀曦颔首，随后看向傅芷离，声音很柔：“若你再不回，我可要走了。”

　　“我是必定会回来的。”傅芷离把经由大师开过光的平安符递给傅晴蕴，才止住的眼泪顿时又流了下来，她有很多舍不得阿姐的话想说，可直到开口时，她只反反复复说了一句，“阿姐，我会去青陵寻你的。”

　　谢怀曦正欲出去，不再打扰姐妹二人。

　　突然，傅晴蕴喊住她。

　　“谢姑娘。”

　　谢怀曦回过头，看着傅晴蕴。

　　傅晴蕴偏过头，捂着帕子咳嗽几声，道了声抱歉，才道：“还请你将阿离带出去。”

　　谢怀曦视线落在泣不成声的傅芷离身上，试图劝她不再苦，最终还是与傅晴蕴的婢女一同把人扶了出去。
　　临出门前，傅晴蕴道：“谢姑娘大婚我不能送上祝福，便在此恭祝姑娘与殿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也祝福傅大姑娘。”谢怀曦望着傅晴蕴的眼睛，内心深处却好似见过这双眼，一样的毫无波澜。

　　傅芷离情绪不佳，二人并没有到正厅去，而是去了傅芷离的院子。

　　谢怀曦安抚道：“过些日子，待天舒服些，你也可以到青陵去。”
　　傅芷离一无婚事束缚，二有家人宠爱，去青陵一趟想来不难。

　　“我是心疼我阿姐，要独自一人嫁到那样远的地方去。”傅芷离哭道，“这桩婚事赐下来的时候，人人都说我阿姐被六公主一推，先有了郡主身份，后又能嫁江南望族，是被推出了一生的富贵平安。阿曦你听听这话多恶毒啊！我当时真恨不得撕烂所有人的嘴。”

　　谢怀曦当然知晓这句话的恶意。

　　当年生来体弱的傅晴蕴参加宫宴时，在寒冬腊月，被六公主推下水，救起来时整个人都险些没命，几个有名望的御医守了几天人才醒来，从此身体更加孱弱。
　　傅晴蕴的祖父、父亲在读书人中皆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因而这事闹得极大。
　　后来陛下便封了傅晴蕴为永安郡主，前两年又给人赐婚。

　　“旁人不过是站得高又或者事后胡言而言，我们不要与这种生来没脑子的人计较。”谢怀曦难得说这样重的话，因为傅晴蕴的身子是肉眼可见地弱，脂粉也遮不住她面容的苍白。
　　“推出一生的富贵平安”恶意实在太大太大，没有人会想用后半生的安康换这郡主身份以及充满不确定性的婚事。

　　“青陵雨多，气候也不如上京，我真的特别害怕。”傅芷离抱着谢怀曦放声哭起来，“阿姐嫁妆里有无数珍贵药材，也带了大夫医女，可我就是担心她，恨不得与她同去。”

　　谢怀曦拍拍傅芷离的背，没有说话。

　　这时说什么都很无力。

　　“姑娘！姑娘！芷离姑娘！”傅芷离的婢女在外喊道，“过几日长公子送大姑娘与姑爷去青陵，您可以一同去！”

　　傅芷离的哭声骤然停下，她松开谢怀曦，忙跑到外面：“真的可以去？祖父可否准许？”
　　“真的！殿下亲口所言，想来殿下已经知会老爷了。”婢女也替傅芷离欢喜。

　　傅芷离高兴得不得了，就差拉着谢怀曦蹦起来。

　　谢怀曦替傅芷离欢喜，却也得往正堂赶了，否则乔心柔许久不见自己，定要生气。
　　可在回席位的路上，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徐微。

　　原来徐微是要去青陵了吗？

　　谢怀曦在原地默然片刻，没有上前，快些离开。

　　回府的路上，乔心柔感叹道：“裴家念及郡主身体，特命长公子赶到上京完婚，待回门后方才折返青陵。这方傅家又令兄长和堂妹送郡主去青陵。这永安郡主当真是好命啊！”
　　“娘，你别这样说，人家傅大姑娘未必想要这种命数。”谢怀曦觉着自己是有几分假的，她对着乔心柔没法说出太重的话。
　　乔心柔好笑地看着谢怀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就是知道。”谢怀曦坚称。
　　傅晴蕴若是真喜欢这一命数，她便不会想离开上京。

　　乔心柔没与谢怀曦争论，随口感叹而言，于她而言，最要紧的该属自家女儿的婚事。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大婚前两三日，谢怀曦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