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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村中的古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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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佳荣吐完后神色更差了,话都说不出口,喉咙被反胃的酸气浸地痛苦不堪,委屈地流着眼泪。
简则也有些心疼,毕竟是自己从小宠大的妹妹:“要不今天我上午先留下来照顾他们吧,看这个样子等会儿都要下不了床,总得有个人留着。”
三人又去了冯青的房间,也是差不多的症状,唯一不同的是冯青本来对今天的行程充满了期待,见他们过来还要强撑着身体想爬起来,连忙被他们又按了回去。
最后没有办法,只能拜托去听的两人帮她录个音,才让她勉强接受。
于是来到村子的第一项行程,便只剩下司遥和顾英纵两人前行。
村长来带路的时候居然也没又特别惊讶,只是关心地提醒了几句,村子里环境潮湿加上水土不服,人不舒服是很正常的,睡个半天,吃点药就能基本好全了。
村中的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住在村子祠堂,祠堂位于村子正中,像一个四合院一般,正前方供奉着村中先人的牌匾,老人住在靠右侧的房间。
他们刚到,就见一位年近古稀的婆婆拄着根木棍晃晃悠悠从木门内走了出来。
这倒是让司遥有些意想不到,毕竟在村中他还没见到过一个女人,也没想到这了解传说的老人是一位婆婆。
村长上前将她搀扶到空地上的一张竹椅上:“您走出来干嘛呀,我让他们进屋来听就行了。”
“晒晒日头……这早上的日头……是顶好的。”老婆婆一笑,脸上皱纹便堆到了一块儿:“说那事儿啊……也要在日头下说。”
顾英纵走上前坐下说:“婆婆,听你这么说。这传说倒是不像传说,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司遥也做了下来,将手机的录音模式打开。
那老人有些费力地将臃肿的眼皮抬起,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慢慢地开始讲述那段故事。她说得很慢,但很细致,仿佛这事还发生在昨日。
“也许,这是对陈丰村的惩罚……”
故事大约要从九十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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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至今,从奴隶制到封建制,从繁荣的大都会到人烟罕至的小村落,有一种刻入每一个人思想骨髓的偏执从未变化,那便是,“家中无男丁,头难抬、血未续、香火断、绝户定”。
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并没有因为山路曲折、思想闭塞而消亡,反而因为难通人烟的偏僻位置和穷苦荒凉的地理环境变本加厉。
家中没有男子,便没有主要的劳动力,在村中也会受人欺负。
于是村中各户都以生男婴为荣,以生女婴为耻。虽然如此,村子里终归还是比较平衡的度过了许多年。然而在百年前,陈丰村出现了一件怪事。
一阵奇异的——
女婴潮。
短短几年内,在陈丰村内出生的婴儿,五分之四都是女婴。
从现在科学的角度来看,可能是与那段时间的气候、水质或者人们的身体状况有关,或者也可能只是小范围地区出现的短期极端案例。
然而对于几乎全员文盲的陈丰村村民而言,这便是天降的灾难了。
之前虽然大家都乞求生男孩,但生了女孩的也都勉强将他们拉扯大嫁人,但现在不行了,村中女婴越来越多,如同催命的恶鬼一般吞噬村人的心智,恐慌开始蔓延,更有老人预言,这是亡村的征兆。
整个村子仿佛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孕妇们惴惴不安,整日拜佛乞求家添男丁;生了男婴的人家在村中耀武扬威,仿佛家中是降了一条真龙;生了女婴的则闭门不出,以泪洗面。
终于,随着数名无根男婴的出生。村子里终于爆发了一股可怕的舆论:
这些不顺从天命出生的女婴,是来毁灭村庄的可怕诅咒,只有将他们彻底消灭,才能够拯救这个暂时被神明遗忘的角落。
“要不就用火烧掉吧,干干净净。”
“哎呀那可痛的啦,这火也烧不透,还要留下那么多骨头。”
“我看啊,还是直接扔到村子后面的山里好了,放在那里被狼叼走,被熊瞎子啃了,过几天就没了。”
众人议论不定,最后决定问村子一个据说略懂风水,平日里给人看地基阴宅的老头。
老头作势掐指一算,道:“这些女子本是阴间奈何桥下忘川水中的水鬼,只因五年前中元节鬼门大开,联通阴阳。看守鬼门的衙役打了个盹,便忘了关鬼门。”
“要想消灭她们也容易这些水鬼最为怕水,将他们用村中池水淹死,再投入村后的婴儿祠,诚心叩拜,便能叫醒鬼衙役。”
村中池水便是村子中那口他们曾经路过的池塘。
听到这里司遥隐隐感觉胃里有些翻腾,那池塘他们曾经路过,远远路过也能闻到一股腥臭味。他想到在池塘边上那些疑似捕鱼的工具,这些村民难道一点不忌讳吗,还会吃这池塘的鱼?
转念一想,或许也可能是这件事已过去百年,大部分村民并不知道这个旧闻。
而婴儿祠,老人解释说,从前的孩子很难养活,有些是在生产过程中一尸两命,有些发个烧就没了,还有无故溺水、平白失踪,村子周围都是深山,被熊瞎子、野狼叼走的也有。
于是村子后面便建了一个小祠堂,用在安放这些幼小的灵魂。
但算命老人说了,这些女婴不同,阴气过剩怕是死了都还会反噬村子风水,不能在祠堂安放,要单独建个小黑屋,只留狗洞大小的洞口,将他们放在其中,阻断阴阳,才能还村子安宁。
众人便照做了。
自然是有不舍得自己女儿的人家,但这点不忍心哪能敌得过全村人疯魔的行径。
于是全村共一百三十九名女婴,在一个日头高照的夏日,被齐齐沉入了那汪池水中,再无声息。
至此,村子中六岁以下,只留男童,再无女子。
————
年迈的老人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她从未经历过这段历史,但也许同为女子的她,每每说起这段往事,也难免唏嘘几声。
顾英纵听着故事一直沉思,这时发声说:“这女婴过多,应该只是当时的巧合,而那几个无根男婴,可能是村子长期不与外人通婚,近亲生育导致的畸形儿。”
老人微微点头:“也许吧,但当时的人都疯了,谁也阻止不了他们。”
“婆婆,刚才说故事时间太过久远,就算是这些死去的女婴复仇,也过去百年了,但我们看到村子里的庙宇却是新建不久,压制之物也全然不同。”
司遥也看着老人,语气却确定:“不是他们,故事还没说完。”
“对,不是她们。她们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引子”老人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缓缓将故事又拉回到了过去。
————
完成了这次全村人密谋的屠杀后,大家都在期待那些即将临产的孕妇,究竟鬼衙役是否发现了未关的鬼门,村子能否重新延续。
很幸运,村中接下去诞生的都是健康的男孩。
然而不幸地是,接下去的二十年,村中也只有男孩。
二十年,一代人的更替,足以让陈丰村成为一个微缩版的男儿国。
如果说当时那批女婴这是神明的小失误,那么现在却变成了个矫枉过正的笑话。
但更可笑的是,当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说出与之前相同的话。
“也许牺牲掉一批男婴,就可以拯救村庄了。”
这样的话,一个人也没有说。
村庄只是在无尽的死寂中缓慢地向前,偶尔也许有人在心中闪过一丝对往事的后悔,但没有人会说出口。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有一日,在一家普通的农户家,他家的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
老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嘴角勾起微笑,满是褶皱的皮肤折叠出一个奇异的形状。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云游的僧人正巧路过,他在充斥着孕妇惨叫的柴门口站了片刻,随手卜了一挂,脸色大变。下一秒,一声啼哭从门内传出。不到半分钟,又是一声。”
这家人生了一对双胞胎。
两个女孩。
村里人沸腾了,他们坚信神已经原谅了他们当时不太理智的行为,让村子得以重获新生。
然而那个僧人却说,这对双胞胎命相一死一生,犹如佛家的生死之门,这也代表了整个村子的命运。如若选对,那陈丰村便得长久太平;但是选错的话,真正的灭村之灾便会来临。
然而这两个女孩对于村子而言,如同上天馈赠的宝物,是血脉的延续,哪里会去伤害她们。况且就连这位僧人自己也说不出,到底哪位是生,哪位是死。
僧人无奈,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村子。
两个女孩长得清秀可人,在全村人的宠爱中长大,姐姐叫陈莹华,妹妹叫陈莹玉。姐姐温柔善解人意,妹妹聪慧灵动活泼。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到了十六岁那年,终于到了要出嫁的年纪。
出嫁前,姐姐有些忧心地对妹妹说:“莹玉,你我姐妹两人从出生时便在一起,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也不过前后半分钟,你终归是我的妹妹,现在要分开了,我总是舍不得你的。”
妹妹却笑着安慰:“这有什么关系,我们两个都还在村子里,不过村头村尾这点路,我要是想你了,便走上这段路来寻你啊。”
“可我听说这生死之门,遇上红白事便容易出事,你说当初那个和尚说的……”
“姐姐,那老和尚的话你怎么还记得呀。什么生门死门的,不就是故弄玄虚吗。我们俩活生生的,真是让他说晦气了。”妹妹截断了姐姐的话,满不在乎地回答。
不知为何,陈莹华依然忧心忡忡,直至出嫁之日,依然展不出笑颜。而陈莹玉却欢腾地很,有着十六岁女孩特有的天真和欢腾,也为自己即将嫁人而羞怯期待。
终于,两姐妹的大喜之日到了。村里多年未有这样的喜事了,全村人欢腾地将和一日当成了盛大的庆典。
没有十里红妆,却有十里红纱,飘满村间小路。
村中房屋上都挂满了大红的纱布,在显眼的土墙贴满了大红的囍字,更是在两个新娘的必经之路上铺上了红色麻布,整条大路红得晃眼。
从远处望去,像是一条血红的溪流,蜿蜒流转在墨绿如夜的山谷中。
谁也没想到,新婚当夜流淌的红色,不只是窗边垂泪的红烛,也不是散落在地上的红豆,而是满地的鲜血。
满地的红,就像是他们出生那天,在母亲撕裂的哭喊声中,她们俩满身血污地降生。
在裹挟天地的血红色中,她披发怔怔站立,手中砍刀上滴下一串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