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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么好的小白龙竟然没人要?! 不过转眼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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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转眼间,便是寿帖的日子。启沐在半空远远望见西海之上,一座用红珊瑚架起的引桥,一端悬在半空,一端深入海底,桥柱上镶着大小不一,圆润精巧的珍珠。南泽被艳阳下的海水晃得有些眼花,拉着启沐落在海边,隐在前来贺寿的群仙之中。越往前,引桥也逐渐深入海底,启沐看着脚边即将涌来的海水,不禁又想起未化形前,被其他精怪丢进海水取乐的情景:咸涩到发苦的海水,淹过头顶,尽数涌入胸腔,接踵而来的是无法呼吸的疼·····
“启沐?”南泽察觉到启沐的恐惧,轻声询问。
思绪瞬间被拉回来,启沐侧头看向南泽,心虚地舔舔唇:“梨落,我怕海水······”声音有些发抖。
南泽很少见到这般样子的启沐,心中既好笑又心疼,从前的经历对他来说,还是不能全然抛却。南泽伸手在启沐眉心轻点,一点银色印记出现在额间。
“给你施了避海咒,这样可好些?”
听到南泽这样说,启沐灰白的脸上才缓出一丝血色,伸手拉住南泽的衣袖,有些难为情地说:“腿有些软,你借些力给我。”
南泽终是没有忍住,对启沐上下打量一番,噗嗤笑出声,“启沐,今日你若穿红,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启沐原本打算回句嘴,身后的小地仙不耐烦地催促道:“哎,你俩站在路中间半天,到底走不走啊,后面还有人要过呢!”南泽缩缩脖子,反手牵过启沐的衣袖,示意他赶紧前行。
入海的珊瑚引桥直接西海龙宫,南泽一面牵着启沐往前,一面感叹这次西海龙王真是下了血本。仙界人人都知,这四海之中,龙王年迈无为,因此西海势力远不及其他三海。而如今这西海处处镶金嵌玉,宫殿一片华灯幻彩,仙家往来,丝毫不输天帝的蟠桃宴会。
一颗夜明珠悬挂在宫门口,门前左右各站着五个水族将士,一一检验请帖,随后出来两名粉衣侍女引仙人入殿内。
南泽递出请帖,将士还未查验,身后便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些憨货,连老龙王的信帖都认不出?还在此处挡贵客的路!”南泽转头,只见一位拄着暗红珊瑚拐,鹤发白须的老龟,正瞪着将士,嘴边的胡须随着气息忽上忽下,显得有些滑稽。“还不来迎!”
老者话音未落,几名将士便立刻退开,两名侍女迎出来。
南泽宽慰道:“老丈,不碍事的,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老龟见南泽并无责备之意,脸色缓和下来,向南泽微微鞠躬,“老臣丘墟,多谢上神体谅。”
原来这老龟便是西海的丞相。南泽笑着点头,拉着启沐随侍女入殿。
这西海皇宫在南泽眼里真是活像座迷宫,若不是前面的侍女引路,靠她自己绝对是要把自己丢了不可。约摸半盏茶的功夫,侍女才停下与大殿口深粉衣侍女交接,随后被引入殿门口。
南泽瞧着大殿内,除了天帝、蓬莱、青丘几位大主以外,但凡排的上名,叫得上号的仙家几乎都在座,而殿中靠前的席位也早已满位。若此时她再大摇大摆地进去,这座位势必要挪了一个又一个,既费事又使众仙家面子不好看。于是南泽垂着头,拉着启沐,慢慢拨开人群,在最末的宴桌上坐下,又将桌上的瓜果往自己脸上挪了挪,挡住半个脸。
启沐半靠着桌边,脸色微微缓和,疑惑地询问南泽:“咱坐得这么远,一会儿老龙王看不到,岂不是会很失望?”
“没事儿,一会儿我亲自去见他一面就好。这会儿若上前,上回天庭那阵仗怕是要重演了,累得慌。”南泽一面解释,一面伸手扯下面前的紫玉葡萄递给启沐,“喏,你喜欢的葡萄。”启沐摇头不接,目光转向大殿正前方。
南泽收回手,将葡萄塞进嘴里,顺着启沐的目光瞧去。只一瞬间,南泽口中的葡萄似乎失去了味道,她瞧见洛北了。
洛北正小心搀扶着龙王入座。绣着金丝龙纹的水蓝色长袍罩在他身上,平日来被完全竖起的黑发,半扎进银白色龙纹发冠中,剩下的头发半披在身后,额前两缕发须垂落,平日里被隐去的龙角显露。这样的洛北,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呆板素雅,多了些风流气韵。
“诶,口水流到桌上了。”启沐侧身在南泽身边小声提醒,南泽看洛北眼神,他不太喜欢。比起平日看俊俏公子时欣赏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痴迷。
听到启沐的提醒,南泽才算缓过神来,快速抬手摸向唇边,随后丢给启沐白眼,好家伙,竟然敢调侃我。
南泽再将眼神投向殿前时,正巧洛北的目光也落过来,南泽心中生出难以察觉的欢喜,忍不住将蜷缩地身子坐直了几分。可是洛北的目光并未停留,扫过南泽落向别处。南泽心中顿时空落,又将身子蜷起来,伸手摘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安慰自己。“算了,人这么多,看不见也正常。”
宴会很快便开始,众仙家推杯换盏,七嘴八舌向龙王太敖贺寿。仙家寿宴,当真是没有丝毫新意。南泽撑着头,百无聊奈地与启沐品鉴桌上菜肴,品着杯中的果酒。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洛北身上,见洛北向众仙家回礼,谦恭有序。偶尔低头听太敖说两句,笑着摇头。
南泽开始后悔自己挑了个最远的角落,既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面前来往的人。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东海、南海、北海三位公主为龙王献寿!”
话音刚落,原本嘈杂的大殿立刻安静,敞亮的殿堂也昏暗下来,乐声响起,几点星光缓缓涌来,星光褪去,殿中央便出现三位女子,轻移莲步,拂袖翩跹。
“这排场挺大,看样子来头不小啊。”启沐在一旁感叹。旁桌一名小仙听到,伸过头来笑道:“仙友竟不知这其间奥秘吗?”
“噢?还请仙友说来听听?”南泽一听,立刻凑上来迎合道。
真挚的目光落在小仙身上,让他多了几分骄傲,作势抖抖衣袖,缓缓道来:“这三位公主在水族,可称得上绝色,即便在神界那也是说得出名的。站在首位的,是东海嫡系公主,兮姀。”南泽随他点头的方向望去,只见兮姀一身红衣,腰间大朵以金线织绣的莲花,在光影下烨烨生辉,朱唇丹蔻,好个艳丽明媚的美人儿。
“站在左侧的,是北海嫡系公主姝月。”鹅黄的衣裙正随着女子的动作,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姝月人如其名,少了分艳色,却多了些柔和,如同夜空洒落的月光般温润。
“右侧的清荷公主,虽不及前两位嫡系公主身份高贵,却是南海皇室唯一的公主,龙王的掌上明珠。”南泽看向清荷,心中不免感叹,面容姣好清丽,又能将如此素雅的白衣穿得清逸出尘,实在难得。
“你们看见老龙王身边的仙君了吗?”小仙指指殿上的洛北,继续说道:“他呀,便是西海二皇子洛北。这场寿宴表面上是为老龙王操办的,可明眼人都晓得,这不过是老龙王借着寿宴的由头,为二殿下联姻。”
听到“联姻”,南泽无意识地皱起眉头,感情这三位公主便是洛北联姻的对象咯?
“只是不知这二殿下最终会与哪位公主喜结良缘,不过无论是哪位,他都是艳福不浅呐!哈哈哈哈······”小仙说着,难掩脸上的艳羡之色。
南泽转头看向洛北,想着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下意识轻哼出声:“哼,指不定这二殿下是个木头,谁也看不上呢?”
小仙摇摇头,“仙友这就不知了,四海龙王相约,这二殿下看不看得上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三位公主哪位看得上他,愿意下嫁才是。”
听完这番话,南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又是为何?“这是为·····”话还未问完,殿前便响起洛北的声音:“诸位仙友远道而来,洛北在此代祖父拜谢。西海难得有此盛会,今日西海沉渊会开启一个时辰,各位仙友若是有心属之物,尽可前去观赏。”话音未落,殿内一片惊呼。
“西海沉渊,传说上古宝器存放之处!”
“天呐,西海这趟我来值了。”
“西海这次,当真是下了血本啊。”
“我一会儿要去好好挑几件,哈哈哈哈·····”
在座的各路仙家都陆续离座,争相出了大殿,由侍婢引往沉渊。
启沐不解,轻问南泽:“沉渊,是个什么地方啊?他们这么兴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上古之时,沉渊中出过几件神器,名声大噪,西海也跟着盛极一时。”南泽说着抿抿嘴唇,繁盛当真不过云烟。“启沐,难得沉渊重启,你不妨也去看看?”
“那你呢?”
南泽指指袖口,站起身来。“我把东西送过去。”
启沐也起身,“我随你去吧。”
“启沐你是不是傻,那可是沉渊诶,多少仙家都想从里面得件趁手宝贝,赶紧去,我送完就去找你。”南泽推着启沐去寻侍婢,她可不想启沐错过这样好的机会。还不等启沐再说话,南泽便招呼了另一位侍婢引路,浑然没有注意身后洛北的目光。
随侍婢绕过几处山石,进了龙宫花园,还没走几步,南泽便远远听见几位女子的谈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在大殿上为太敖献寿词的兮姀。南泽脑子里立刻响起地仙的话:“三位公主此番是来与二殿下洛北联姻的···”
联姻。和洛北。五个字在南泽心中越嚼越不是滋味。眼看侍婢就要引自己走过,南泽正琢磨着找个借口溜去听听墙角,就见远处跑来位侍女模样的紫衣姑娘,与自己面前的侍婢低声耳语几句,转过身便向南泽赔礼道:“上仙恕罪,沉渊引路人实在不够,须得去帮忙。上仙在此处稍等片刻,另有人前来引路。”
“诶······”还未等南泽做反应,两人便已经匆匆离去。南泽挠挠头,见私下无人,也懒得计较,挑了个不近不远的珊瑚背后,继续偷听三位公主的对话。
“真搞不懂父王和几位叔叔是怎么想的,定下如此荒谬的约定。”兮姀的语气满是埋怨,“我堂堂东海长公主,竟然还要来和他洛北联姻?”
“姐姐莫要生气,此番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回去回绝了便是。”姝月安慰道。
与洛北联姻怎么了?这兮姀公主眼光未免过高了吧?南泽听着对话,心中生出几分不快,姣好的面容下,却没有姣好的心,白白浪费皮囊。
只听兮姀继续说道:“即便是做样子,传出去也有损本公主名声。他一个区区西海二皇子,若非攀上昆仑上神做师父,我才不会来。”
“兮姀姐姐,其实洛北殿下挺好······”清荷似乎听不下去开口帮洛北辩解,却被兮姀打断。
“挺好?”兮姀一声冷笑,“四海之中,西海最弱。他洛北一个二殿下非嫡出,即便是将来继承西海,也不过就在这方寸之间。我兮姀要嫁也应是九重天上!再说,清荷你与他才见过几次面,就说他挺好?”
“事事都听老龙王安排,没主见。为人呆板木讷,没风度。”姝月笑着补充,不忘带调侃清荷,“妹妹你既然觉得好,不如你嫁啊,反正我与兮姀姐姐是看不上的。”说完便是一阵笑。
兮姀也跟着笑,“对对,我们三姐妹中,也就你最配他,既然你都说好了,那我们做姐姐的,自然是不会跟妹妹抢喜欢的人了。”
“我,我,我······”
清荷半天说不出话来,兮姀与姝月笑得更欢了。南泽听着这笑声,觉得无比刺耳。洛北这样好的小白龙,不但没人要,还被她们如此贬低!忍不了!
南泽想也没想就从珊瑚背后大咧咧地迈出来,打断她们的笑,“哼,一口一个看不上,洛北殿下看不看得上你,也还不一定呢。”
“你是何人,在此偷听本公主说话!”
不顾兮姀等人的诧异,也不理会她的质问,南泽缓缓上前几步,将目光落在兮姀脸上,继续开口说道:“洛北殿下清朗俊逸,气质出尘。做事有礼有度,仅一人便将昆仑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温和宽厚,体贴周到。多少神女仙子恋慕呢!听说就连南泽帝君都对我家殿下颇有好感。有些人看不上啊,是眼睛不好使,得换!”
南泽说完,径直走过兮姀,从桌上摘下两颗葡萄,伸手将其中一颗递到清荷面前,柔声道:“喏,给你。”没被这样尖酸丑陋的姐姐们带歪,清荷还算不错。清荷微微惊讶,对上南泽的眸子,缓缓接过。
兮姀与姝月被气得不轻,脸上白一阵儿,红一阵儿。
“放肆!”
南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背对园口,打量着兮姀,用极轻蔑的语气说道:“对放肆的人放肆,也算是一种尊重不是?”
“你!”兮姀被这句话扎得失了理智,眼看就要动手。却听得洛北的声音从南泽身后响起:“洛北方才听到些动静,前来查看,不想三位公主竟都在此处。”
南泽转过身对上洛北的眼眸,他竟似乎在笑?
兮姀并不理会,但又碍于面子不好发作,只恶狠狠瞪着南泽,仿佛是要在她身上瞪出个窟窿,姝月敷衍地行了礼,也不做声。
“没什么事,只是这位小仙子不懂礼,冲撞了两位姐姐,已经被教训过了。”清荷在一旁解围,示意南泽离开。
洛北点点头道:“既然是仙婢不懂事,那洛北这就带她下去领罚,还请二位公主莫要放在心上。”说完不等兮姀姝月二人回应,便伸手牵住南泽离开。
已经出了后园好几十丈,洛北在前,南泽在后,二人的手依旧牵着。南泽向前望洛北,只能看清他半张脸的眉目,乖顺的发须贴着脸颊,嘴角微翘。洛北侧过脸来,正好四目相对,南泽脸有些烫,偷看被发现了。挣开洛北的手,南泽将双手被在身后,轻咳一声缓解自己的不自在。开口训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要让本座去领罚。”
洛北毫不在意,歪头取笑道:“我若不这样给大家个台阶,她们如何招架得住帝君你的教训呢?”
“她们那般···”南泽飞快地收住话,她并不希望洛北知道那些不好的事。
“她们说的,也并不全错。”洛北说道,声音里不自觉带点低沉,他并不羞于自己的出生,但在南泽面前他却有些自卑了,侧过头不再说话,看向身旁一株长势正好的红珊瑚,只觉得有些刺眼。世俗间总免不了身份地位之别,有人生来高贵,而有的人即便是付出百倍努力,也抵不过一句出生低贱。
“我的确是庶出的西海二皇子。”洛北有些恍惚地喃喃出声。
“狗屁!统统都是狗屁!”洛北被南泽脱口而出的话一惊,自与南泽相识以来,他多多少少明了些这位帝君不拘小节的脾气,但即便如此他也想不到南泽竟会在当下说出这样不顾形象的话来。
南泽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只顾着想要打消洛北那荒唐的念头,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简直就是荒谬!
“苍禹当初也不过是东荒的小小蛟龙,若非他自己精勤努力,成就功业,那如今坐在天君之位的人,又岂会是他···”还未说完的话,一时间悉数融进了洛北温暖的手心间。
说的话本没错,说话的人也没错,可说话的地方却是不恰当的。
西海本就式微,今日来得宾客又多,若是被哪个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后果却是西海难以承受的。
洛北想也没想,急急地伸手捂住上了正说话的唇。
南泽也没料想到洛北会有此举,愣在原地。
一时间四目相接。
南泽鼻尖轻呼出的热气,洒落在洛北修长微凉的手心里,像湖水溅起的涟漪般泛开。
“帝君恕罪,小仙唐突了。”洛北如同触电般快速地缩回手,转身背对南泽,有些慌乱的道歉。他实在不想让南泽看见自己此时爬满红晕的脸。
南泽还有些发懵,正不知该说些什么。身后却响起启沐的声音:“可算找到你了。”
“你怎会来?”南泽疑惑地转身看向来人,“你不应该在沉渊吗?”
启沐漫不经心地捋捋衣袖道:“本来是准备去的,可走了半路,想起你那爱乱跑又找不着路的臭毛病。觉着还是先护送你完成天君交代的任务,再去沉渊也不迟。”
启沐说着,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南泽一番,戏谑道:“瞧,你这不是又迷路了嘛。”
见启沐当着洛北的面嘲讽自己,南泽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作势就要动手:“好小子,当了几天神仙,胆子倒是肥了啊,敢这样笑话我!”
洛北在一旁将两人你来我往的嬉笑看在眼里,一颗心却越缩越紧,生出些许烦躁,面上的红晕也迅速消逝,转过身轻咳,打断二人。
“既是带着天君之命而来,那二位便先办正事吧。”洛北抬手一挥,南泽面前便出现一颗流光珠,“婢女们几乎都去了沉渊,此时没有人引路,流光珠会引帝君前往祖父住处。”
“你不去吗?”南泽想也没想便问出口,话一出却又立刻后悔起来,这话怎么有种奇怪的感觉。
洛北微笑摇头,躬身行礼道:“今日的仙友都去了沉渊,我作为主人。理应前去照料,还请帝君恕西海招待不周之罪。”
看着礼数周到,进退有度的洛北,南泽有些无奈。
这个人怎么变得这样快。
南泽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与启沐随着流光珠离开。
看着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洛北才缓缓将隐在袖中攥紧的右手拿出来,直愣愣盯着手心发呆,仿佛方才温热的气息仍存。过了好一会儿,洛北又将右手抚上唇角,左手捂上心口,漆黑的眸被纤长的睫毛盖住,看不真切。
洛北,别再陷下去了,别再靠近了。
她,不会,也不可能属于你。
忽然间,洛北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两只手颓然地垂下,额前的发须凌乱,好不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