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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找人算命 柳非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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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车厢落了帘子,里头尽是柳非昨身上淡淡的甘苔香。
兰卿靠在软枕里歇了一会,对江行远的话默然一阵思量,但脑子只是转了两下就觉得累了,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就没个止疼药的吗。”
饶是并不怕疼的她,也觉得这一身伤太难挨了。
柳非昨一脸歉意:“今日辛苦殿下了,是非昨的不是。”
兰卿抬了下眼皮:“倒是你,你怎会在大理寺门口等着?”
“昨个未与殿下约定时辰,非昨便赶早来了,怎料殿下竟然更早些。”
兰卿点点头。
看他被掌箍的侧脸仍是一片红痕,便将手帕沾了凉茶水拧干,在他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将未被水湿透的一面敷到他脸上。
柳非昨赶忙接住,衣袖一抬一落,他身上的味道越是清晰了。
昨儿个兰卿就挺好奇的,谁又能想堂堂七尺男儿竟会喜欢女孩子用的熏香。
兰卿问道:“你用的什么熏香?挺好闻的。”
柳非昨笑着往她身上倚:“殿下喜欢就凑近些闻闻,您当初自乐坊回府,经过画满阁旁的脂粉铺子,只是在店门外闻了一次,便对这熏香十分喜欢。您送给非昨之时,可是格外强调若来见您便得用这个熏香的。”
他将前后经过说得仔仔细细,兰卿都有点觉得沈兰卿平时记性肯定不好,柳非昨肯定是知道的。所以兴许并非是她没有得到那些记忆,而是沈兰卿压根就没往心里记着。
经他这么一提醒,兰卿才有几分印象出来。
去年游园会沈兰卿偶然经过画满阁的胭脂铺子,巧了一位女娘正在调香,那阵苦中有甜的味道便入了她的心。
说实话,沈兰卿嘴上说将柳非昨搁在心尖上,其实对他的赏赐并不多。净有些恩客环佩玉冠的大手相送,沈兰卿却是曾扬言“不过是个靠色相为生的”,对这些人玩玩便罢了,用真心是绝无可能的。
有花开到极致便该落了。不管是柳非昨也好,将来有个花非昨、月非昨也罢,谁也能想美人迟暮时是何模样。
“还有吗?本宫挺喜欢的。”
“都是市井的小玩意,倒不想能入殿下的眼。”
兰卿听着他话里话外都像是在挖苦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即便是珍稀的贡品也得看用在怎样的人身上,若是某些恶人用了,也得被人说是金玉其外,可是如此?”
“殿下言重了。”
兰卿又好奇了: “你与本宫相识这么久,觉得本宫为人如何?”
柳非昨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合上,合上后又觉得至少还是得答她一句,便又张了口。
到了就一句:“殿下是个好人。”
兰卿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古时候也流行发好人卡?
大理寺在皇城西,离宫门充其量也就二三十丈的距离,长公主府在城东,马车回府恰经过三丈余高的城墙,穿过城楼的五门道朝里去看,单是通往大殿的甬道便有三重禁卫军巡视,只是匆匆一眼看见百步外的辉煌的大殿,兰卿便肃然起敬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撂下车帘转身回来,却见柳非昨眉眼含笑地将她看着,兰卿不禁羞了下:“你瞧本宫做甚?”
“殿下想念宫里了?”
兰卿摇头。怕是深宫大内是非更多。
“殿下若是回宫,就更难见上一面了,非昨可不依。”
这人……
兰卿侧着脸看他,半天才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
回到府上已差不多是午膳时候,方才车行到闹市区,兰卿实在架不住那现出锅的棋子烧饼的香味,让三月买了三包,这玩意本身就不容易坏,如今又是冬寒料峭,能留好一阵子。近来公主府的膳食八素一汤吃得她脸都绿了,正好拿来垫缝。
马车停在当院,三三两两的下人围了上来,兰卿只是由着柳非昨扶她下车,便屏退了所有人,抱着一斤来的烧饼心里美滋滋的回了卧房。
临合上门,三月问道:“殿下,几时传膳?”
“过一会,不急。”
三月行礼:“殿下定要注意伤势。”
兰卿点头允她退下,过了一会又觉得有些异常,“本宫怎么觉着她的话不太对劲?”
柳非昨浅浅一笑:“殿下安心,非昨会注意分寸的。”
话说得好好的,这人已经褪掉氅衣,顺势就要去解衣带。
“等等!”兰卿终于明白三月是何意了,“虽……虽然以前本宫确实放纵些,但如今本宫毕竟有伤在身,暂且还是……收敛些,收敛些。”
柳非昨默然系上衣带,一言不发地自顾立在榻边。
兰卿抬头一看顿时无语,这人垂着眼尾,长睫落了一圈暗影,偏偏看不清里头的千思万绪,姿态委委屈屈的,好似她做了负心汉、薄情郎。
“殿下是不喜欢非昨了吗?”他仍未看她,“您若是不喜欢了,非昨可以回乐坊,请坊主带个干干净净的新人来。”
“你这是说哪的话。”兰卿看他不再用丝帕敷着的脸颊已经肿起来了,自方桌的匣子里将昨个儿的药瓶拿给他,“那个孙二娘也太下狠手了,自己人都不放过。”
“二娘她,有苦衷。”
兰卿只是笑:“是她坐牢有苦衷,还是在乐坊干这一行有苦衷?无论是哪一个,你倒是给本宫解释解释。”
柳非昨怔了一下,迎上她的眸子,笑意里清泉般的瞳仁里映着完完整整的他的容颜。
清冽的,恰似心头一片涟漪,盈灭不定。
“若是前者,你是否要说她是乐坊抛出来的替罪羊?若是后者,你是要说她与你有同样悲惨的身世?”
柳非昨半晌无话。
碧玉药瓶仍在他掌心,兰卿重重叹了口气:“你先上药吧。”
柳非昨看了看手里的药瓶:“非昨自己上不好。”
兰卿:?
“殿下可否帮忙?”
兰卿:??
柳非昨坐到方桌前,托着下巴将一半脸呈给她:“殿下不叫非昨侍候就罢了,怎的连伤药都不肯为非昨上了?”
“……”
捻着块油面塌沾了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到他脸上,兰卿不敢施一点力道,生怕磕了碰了的又被当成负心的长公主。
若说只一心一意的给他上药,那是绝不可能。
兰卿心猿意马地想:若是在她真正生活的地方,有这样一个漂亮温柔的人,主动投怀送抱的肯定是她。
即便柳非昨对她,或是更确切地说是对沈兰卿并非出于真心,可他陪沈兰卿看山听雨的一幕幕仍在眼前,他顾盼流连的神色与立在廊檐下风雪不动的身姿,越是深刻了。
只是可惜了,此处并非她的地方,也并非属于她的人生。
终究是匆匆过客罢了。
思及至此,兰卿心底里嗤笑了声,有个漂亮的人在眼前便这一阵胡思乱想,简直色令智昏。
捻了心神,兰卿收起药瓶,眸光落到他艳丽的眼尾,问道:“你,有什么未尽之事吗?”
柳非昨一怔,转眼便去看她,眼中忽然涌起的炎火却在双唇一开一合间转瞬熄灭。
“殿下说笑了,要说未尽之事,便是……”他眼稍带笑,伸手去解衣带,“这个了。”
兰卿抚额一叹,按住他的胳膊肘,转移话题道:“近来城中有新鲜事吗?”
柳非昨想了想,笑道:“倒是有一件,前天灯会,谢三春在街上被人划破了脸。”
“谢三春?”兰卿对此人毫无印象。
“是与非昨同乐坊的乐人,殿下对他颇为赏识,居然不记得了?”
兰卿无言摇头,也不知是沈兰卿真的不记得这号人物,还是她未能得到这部分记忆。
“伤后醒来,记忆模糊,诸多事都记不清了。”
柳非昨怔然,张了张口,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接着说吧,谢三春如何?”
“薛家千金常听他弹曲,乐不思蜀,灯会前夕整夜未归,转天与薛千金有婚约的贾府就找人把谢三春的脸划伤了。”
兰卿捏着下巴默然琢磨着。
柳非昨实在不明白她的神情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片刻才听兰卿问道:“其他的呢?”
柳非昨摇头:“殿下怕不是想问关于您遇刺的事?”兰卿未答,他却懂了,“夕夜您自宫宴离席就已醉酒,再到乐坊时已是亥时末。”
“那本宫遇上了什么事没有?”
柳非昨失笑:“殿下果然醉酒忘事了。”
难料竟会被他调侃,兰卿一时尴尬地掩住面,“总之是没甚印象了。”
柳非昨如实告知:“殿下入我房中直至离去皆未发生什么怪事。”
兰卿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上次说附近有无算命准的地方,你说的是甘溪山?”
“是。”
“你若认路,明日可否陪本宫走一趟?”
柳非昨迟疑道:“山成寺路不好走,不如殿下给个恩裳,着非昨做一回问路石,您说呢?”
兰卿觉着这样也成,感激道:“有劳了。”
“殿下言重了。”
趁着日色尚清明,兰卿将所求之事书于纸上。
柳非昨一瞧,竟只有两个字——
寿命。
尚未来得及惊讶,如葱的指尖将纸折了三折塞进一只锦囊里。
一想到柳非昨今下的处境,要出乐坊不容易,没有批文要出城也不容易。此去路途远,又恰逢大雪,兰卿终觉得不忍,便又塞了些银两。
沉甸甸的锦囊撂在他骨节分明的双手上,柳非昨又莫名其妙地出了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