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苇》人间界

1、回家

　　“尊敬的各位乘客，欢迎乘坐T17777777次列车，本车即将到达函城，请到函城下车的旅客准备下车了。”
　　车厢里响起了列车员的播报之声，叶朝巾对面的两位二十多岁小姑娘已经开始欢呼：
　　“马上就到家了！我爸妈说好了会在出站口等我。”
　　“我哥哥也说派车来接我了呢。”
　　说完，她们看到叶朝巾也在收拾行李准备起身，就好奇地打招呼：“阿姨，您也到函城下车哇？”
　　“呃？！”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变成阿姨了，叶朝巾稍稍惊讶后就平和了心情，对着年轻女孩们客气地微笑了一下：“嗯，函城也是我老家。”哪怕比她小一岁小一天，也是孩子，新陈代谢是生命的基本规律。她到底是上了年纪，虚度光阴这么多年，已经比很多同龄人更加佛系了。
　　“咱们是老乡诶！之前看您在上一站上车，还以为您要过几站才下车呢！离家这么近，阿姨您经常回家吧？”
　　“不是，我这次三年没回了，以前每年总要回几次的。”
　　“嗯嗯。那咱们准备走吧！”女孩们礼貌地没有深问下去，笑着打完招呼，就排着队走在叶朝巾前方下了车。
　　车站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都是家乡的气息。出站的路上，人流涌动，匆匆忙忙的众生相，不知是奔向远方还是回归家园。
　　赤国千禧之年的秋天，叶朝巾四十三岁，头发已斑白，身体已发福，却依然天真得让人着急，她以为她终于回家了。

　　“旧屿！旧屿！有到旧屿的没有？马上就要发车了！”
　　“新河！新河！有到新河的没有？差一位就满座了啊？”
　　“瑞田！瑞田！有到瑞田去的没有？免费拉行李了喂！”
　　出站口，接人的亲友不多，倒有不少举着目的地牌子的司机们吆喝着拉客，口音驳杂，但大都是亲切的乡音。
　　叶朝巾刷票出站，路过一位司机，他立刻招呼道：“旧屿，旧屿，去不去？”
　　“谢谢！我有人接。”叶朝巾熟练地拒绝。虽然她的目的地也是旧屿，但是一般不坐车站拉客的车，不仅服务没有保障，还贵。
　　司机见状，立马放弃拉拢她，然后继续娴熟地招呼着下一个可能的客人。
　　秋风扑面而来，真正的函城到了。但这里不是叶朝巾的家，她的家，还需要再转两次车才到，车程还需要三个多小时。

　　买票，候车，找到对应车辆，入座，等候发车。发车前，还有挎着篮子卖瓜子汽水的人上车兜售一番，叶朝巾没买。
　　旅途，永远是枯燥而让人疲惫的。
　　这个世界上，人真的太多了，哪里都有人，四处都是人。
　　走在其中，叶朝巾觉得自己永远是最不起眼、最笨拙的那一个，想想就窒息得让她好笑。
　　车子发动了，出了站台，穿过街巷，走上大路，驰向高速。
　　多年没见，客车更旧了，车内座无虚席，空气逼仄，车窗的风景还是几年前的风景，就是有不少地方好像扩建了，有的主路也改道了，有的交通枢纽还多了一些形象工程。

　　有点无聊，叶朝巾打开手机，查查天气，看看资讯，刷刷视频，时不时地闭目休息一下。
　　“我媳妇最是贤妻良母！娶到她，我觉得赚大了。”
　　“哪儿有！我只是做到了自己的本分罢了。老公，你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嫁给你，我才是有福气的那个。”
　　意外刷到一个男女主角相貌类似自家弟弟弟妹的短视频，叶朝巾被吸引住了。
　　视频中，小伙子一副求表扬的姿态，给了他媳妇一把现金。看着她数钱，听她念叨着家常，感觉人生达到了一个新的幸福高度。
　　他媳妇的长相是大多数人眼中的贤惠模样，谦逊又害羞，数钱时很认真，就像数着丈夫的心意。
　　大概每个月都会发生这样的场景吧，她熟练地将这一堆钱分成几份，当着丈夫的面说：
　　“总共五千！给咱爸妈（公公婆婆）两千，给我爸妈（娘家爹妈）一千，再留出这个月的生活费一千五，给你留四百零花，我留一百就好，到时候给你买礼物。”
　　“哎呀！我媳妇真贤惠！对我爸妈真好！就是，你太委屈自己了。我工地上管吃住，余出的那五百块钱都给你，买点衣服鞋子自己穿。我媳妇这么美，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看到那个小媳妇感动地点头答应，看到小伙子抱住她娇羞的媳妇，一脸幸福的样子，再看到评论里一水儿的赞美，有人甚至觉得媳妇孝敬公婆更甚于自家父母是多么深明大义，叶朝巾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稍微懂点家庭生活日常的人都可以算一笔账：
　　普通家庭没有房贷车贷等压力的，住着简单却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平时缴纳水电气费通信费，买买菜和生活用品，基本上用不了一千。除非经常买东西，或者生病住院，或者乱搞攀比，否则一般用不了太多花费，更何况只是一个人。
　　视频中的小媳妇，俨然是养在室内的一朵娇花，只等丈夫拿血汗钱滋养的那种。
　　当然，这都是小事。
　　工资的大头，孝敬给长辈，无可厚非，大不了就是年轻人顾老不顾小，自己再多挣钱维持生存罢了。
　　可是，理直气壮地拿丈夫的血汗钱每个月给自家父母做孝敬，几个意思？让丈夫以一己之力供养两个家庭来换取自己贤惠的名声么？
　　难道不是自己的父母自己挣钱孝顺么？不能因为拿的相对较少，就否认这个事实吧？自己挣的钱，才有资格安排怎么花，怎么用。
　　另外，小伙子在工地上班，很不容易，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不该留点钱让自己的吃住更舒适、生存更有保障些吗？自己挣的钱，自己却花不了，感觉咋就那么冤呢！

　　叶朝巾眯了眯眼，忍不住地把手机关上了。看不下去！
　　马上就到站了。再乘坐一班车，就到家了。
　　熟悉又陌生的家，叶朝巾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