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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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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二天段泠醒来时,早已是晴光大好。
他下意识揉揉发痛的眉心,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宫殿。
靠,这哪儿?
他昨晚都干了啥?
脑海里闪过些许细碎到底画面,他记得他浑身炙热,却在水中贴着孟义微凉的肌肤,手也不安分的覆在他腰间.......
忽然一阵穿堂风刮过,凉得他腰腹处一激灵,这才发现此时的他衣衫凌乱,原本好好戴在头上的发冠早已不见踪影,就连内襟的扣子都是半解开的。
啧,真是狼狈。
段泠摇摇头,刻意忽视自己身上狼藉一片,正准备起身时,却被一道强有力的力量扯住---身上一阵金光闪过,是孟义给他下的捆仙索。
还挺记仇。
空气中传来一阵低笑。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冠绝天下的脸,温润如玉的面庞宛如羽毛在他心间轻刮一下,于是又就着昨夜的记忆回味了一遍。
回味昨夜清冷的池,那人发红的唇,被折辱的眉眼,和手触及他凝玉的肌肤上上好的锦缎都比不过的丝滑的触感。
仿佛世上最好的琼浆玉酿都不及他令人沉醉。
不愧是他段泠的心头好,真乃世间一绝。
段泠摇摇头,心里就这么美滋滋地想着,此时日头正好,一时不察竟又趁着酒劲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孟义回来时,看到得就是他大敕喇喇地躺在地上的样子。
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总是无意勾着的。
正逢人间姻缘气象大乱,不少牵好的红线此刻突逢变故,孟义一晚上都在红鸾殿忙得焦头烂额,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此刻更看不得这厮在这如此逍遥快活,一时怒从心中来,施法直直将案上的茶壶向他扔去。
啪-
原本在他手里好端端的茶壶应声而碎,茶壶和着茶水四分五裂,溢出来的茶水泼了段泠一声。
段泠是被烫醒的。
他看着烧红一片的手臂,又太头瞥了眼面前怒气冲冲的孟义,眼里的茫然一瞬间转化成了调笑。
“月老哥哥可是舍得回来见我了?”
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又漫不经心的样子。
“滚。”
孟义看他的眼神仿佛淬了冰。
仿佛再容忍他不得,直接背过身,厌烦得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段泠眼底忽地有了光彩,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半是挪耶半是风流地说道。
“月老哥哥这般戒备于我,莫不是--”接着话锋一转,那双极具媚意的眸子直直碰上他的。
“莫不是心上还有我,甚至还放不下我?”
段泠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眼底笑意分毫未消,步子上却是始终不敢上前迈一步,浑身上下只有那不知天高地厚嘴皮子在不停地运作着。
“段泠。”孟义转过身来,望向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仿佛落在远处,段泠轻嗯了一声,脑海里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远方。他曾数次这般回应着他不挂心不着调的话,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天上随便路过的一片轻飘飘的彩云。
过之无声,视之不理。
或许连留意都不曾留意。
“做人不要太不要脸。”
孟义一句话将他拉回了现实。
段泠自讨了个没趣,又见他真的动怒,收起来脸上的嬉皮笑脸,整整衣衫便作势朝外走,路过他时还是忍不住装模作样停下了脚步,抖抖衣袖,从灰青色的宽袖抽出一个精致的药瓶来,低沉的声音像是山间汩汩流淌过的清泉。
“听闻最近人间姻缘有诸多要事要忙,想来你也是操劳过度,夜难能寐。”
“这瓶用百花制作成的安神的药,是我前些日子特意找花神仙子要的,当做赔礼再合适不过。”
“昨夜----”他顿了顿,拿出他不肯轻易见人的虔诚。
“多有对不住了。”
孟义闻言冷笑一声。
“你的心意,我一向是不敢收的。”
“你还是拿去讨好你的花神仙子吧。”
说罢,扭过脸去,再不看他。
段泠有些落寞地摇摇头,无奈地收回手中的瓶子,转身出门时,却倏地听见他突然喊他的名字。
“段泠。”
依旧是千里冰封快要冻死人的语气,孟义目光终于聚集到他身上,缓慢而又平静地说道。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别见了。”
段泠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眼角有片刻得湿润,仿佛间又看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黑夜,明镜高悬半空,怀里的人在他耳旁气若如丝地吐气,他那时杀红了眼,大雨滂沱间早已听不真切,却感到怀中温度渐渐冷却时脑海里魔怔般拼凑出几个字。
“别再见了。”
“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决绝又刺耳。
是啊,还有什么可见的。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数不尽的白骨黄土,是原本蓬勃旺盛的生命被染得鲜血淋漓,再华丽的万里河山都装点不了的绝望荒芜,心中沟壑难填。
段泠苦笑一声,原本的漫不经心都在这一瞬间被撕碎,他又被生生按到苦涩的现实面前。
他转过身去,轻笑着说了声好。
余下那人看不清神色。
自打从孟义的安闲宫回来,段泠独自在自己的寝宫里颓废消沉了几日,等他感觉自己差不多修养好了,又忍不住游手好闲起来,今天逗逗鸟,明天喂喂鱼,要不是司命突然找上门,又不知该晃晃度日多少年岁。
“将军。”
司命恭恭敬敬地将自己珍藏的并且为数不多的几瓶一壶休一一呈到段泠面前来。
段泠原本斜倚在他自个儿用木藤做的摇椅上晒抬眼,一抬眼看见那几瓶闹心的一壶休,想起来前几月发生的那档子尴尬事,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司命,要打仗就直说。”
“这一壶休我可是喝不得了。”
想起那人冷峻的眉眼,段泠内心就忍不住一阵烦躁。
尴尬,简直太尴尬了。
他怎的能在孟义面前如此狼狈。
下一秒恨不得将桌上的酒瓶子一掌掀翻,又瞄了一旁维诺的司命,他也不容易,轻叹一声还是算了。
“如今时局尚未明朗,陛下仍决定养精蓄锐,战事一事无从说起。”
“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些棘手的私事,还请将军帮忙。”
“哦?”
段泠将手里把玩的折扇转了个弯儿,来了些许兴致。
“久闻司命星君关系一向大公无私,关系处理得比谁都干净。如今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面子,竟将司命星君你拉下了水。”
司命忙说不敢,末了轻叹一口气说道。
“是我那远在东海的表叔,我曾受恩于他,实在是不好推脱。”
“不好推脱啊。”
司命有些尴尬地笑着,段泠慢悠悠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抬手给司命斟了一杯茶。
“仙君倒是说说,是什么要紧事要我帮忙啊?”
眉眼涌上些许笑意,是一股若有似无的媚,一眼便足以摄人心魄,司命不敢在看他,连忙低下头去。
“我那表叔的小儿子,前些年不小心被贬下了凡间--”
“原本我表叔靠着在东海的势力,给他谋了个一官半职的,谁知那孩子古灵精怪,一时不慎竟惹怒了二太子殿下,使得太子神颜大怒,这才被贬下了凡间。”
“下凡就下凡吧,我表叔又四处派人打点,托人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命薄,谁知那小娃儿不争气,竟用巫蛊之术戏弄凡间的百姓。”
空气中传来司命一声无奈地轻叹,他接着缓缓说道。
“现下他天天不知带着凡间的百姓捣鼓什么有违天道的术法,他失去了记忆原本捣鼓不出来什么,可我近日夜观星象,东边隐隐有大乱的趋势,再一查竟和他有关......”
“我表叔这才重视了起来。”
“若真让那孩子引得天下大乱,一来百姓受苦,二来这孩子即使再入轮回,恐怕也再难重归仙籍了。”
段泠听到此时忍不住打趣。
“令侄倒是颇有能耐,一己之力能扰得天下大乱。”
司命惶恐起身。
“不敢不敢。”
“还望将军肯施以援助。”
段泠摇摇手里的折扇,装模做样的思索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佯装惋惜地开口拒绝。
“不是我不想帮,是我近些日子来受了些伤。”
“伤势未愈,恐疲于奔波。”
“实在是心有悸而力不足啊,仙君你还是另寻能人吧。”
说完略带歉意的举起面前的茶盏,纤指握着翠色的茶盏轻轻一抬。
段泠接着无害地朝他笑笑。
只是这一笑,司命便知,事情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毕竟受人之托,如此轻易放弃司命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张张口正欲再说些什么时。
却感到忽有一阵厉风破空而来,尖锐的空响伴随阵阵耳鸣。
段泠泼墨似的长发被大张旗鼓地吹起,下意识地朝着那团模糊不清的白影出手,却在感知对方熟悉的剑法时皱紧了眉头。
“表叔,你这是做什么!”
通体散发寒光的剑抵在段泠脖颈,司命对着李漓惊呼一声,下一秒便慌张地走过去夺他手里的剑。
段泠却对他摆摆手示意他无妨。
任由李漓拿着手中仙界顶级的上允剑敌对着他。
“这便是仙君求人的态度么?”
空气中传来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语气听不出丝毫的起伏,倒是很符合他这人不急不慢的性子。
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反应,李漓下意识将手中的剑抵得更紧了些,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的话
“我儿我最了解,绝不会干出如此荒诞违逆之事,这人你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
段泠眨眨眼,一副无奈的神色。
“将军这般拿剑抵着我,我就是想救你儿子也救不了。”
“况且段某听闻将军素来深明大义,如今为了小子这般威胁人,传出去也不怕整个仙界笑话。
”
李漓听后冷哼一声。
“只要能救我的儿子,这点儿脸面不要也罢......咳。”
话还没说完,就被段泠的突然的抬眸所摄住。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幽深得宛如一潭清澈的湖水,潋滟得又像是开满桃花的山谷,任是谁看上去大概都会忍不住陷进去。
此时李漓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此前他曾派人去打听段泠的话。
早闻天界有个破落狐仙,容姿上乘,才貌俱佳,还会领兵打仗......
据说之前天界在不少蛮荒领土都是他攻下来的。
大抵是人无完人,仙无完仙,段泠的风流韵事一直是仙界茶余饭后八卦的谈资,饶是对天界不甚熟悉的人界都曾流传着有关一狐仙的话本。
其红火程度基本覆盖整个了三界。
当时李漓听到这话对他嗤之以鼻,心道一破落狐仙罢了值得那么多人天天挂在嘴上?要不是他的表侄随口说的一句,段泠能力超群,什么事情有他在,便稳妥许多,他才不千里迢迢过来拜见他的。
但再如今看来,一个人能受到过分的关注一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段泠行兵打仗的能力如何他尚未可知,但就这容貌而言。
今日一见,与传言相差无二,确实是十分出彩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看到那双眼睛竟不自觉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一种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避开他的那双勾人的含情眼,李漓目视前方,眼里又恢复此前的浩然正气。
朝他微微抱拳。
“那就有劳了。”
算是谢过。
“你就是李漓?”
“东海李漓?”
段泠见他避开他的眼神也不恼,手里的折扇轻晃,晃起些许细微的清风。不知想到什么倏地笑了,笑容光辉盛大,灿烂无比。
看向他的目光也灼灼,仿佛要烧成一片花海。
想来对他印象极好的。
这目光看得李漓十分不自在,又想起他曾是个断袖的传说,当下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
“正是在下。”
段泠笑得更开心了,朝他躬身作一辑。
“我是西溯的段泠。”
“你可要记好了。”
李漓有些尴尬地点头。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西溯是个什么国家,他此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段泠摇摇头朝他说道。
“你不必拘谨。”
“我只是忽然觉得---”
“你像极了我的某位故人。”
“一位,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人。”
“额......”李漓面色有些尴尬,却仍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与仙君素未谋面,仙君怕是记错了。”
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阵近乎雀跃的跳动,他下意识地便想转移话题,可转念一想,倘若确如他所言,他与他的某个故人有相似之处,他有着这层陌生又特殊的关系,再找他帮忙,岂不稍稍容易些。
“不知吾儿之事,仙君什么时候可帮忙。”
“吾儿性命堪忧,我实在是挂心不已。”
“不急。”段泠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不自觉又恢复到方才懒散无比的样子。
“待我喝完这口茶,便下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