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有微风》云朵栗子

2、记忆中的少年 别哭了，再

　　“分别的时候，为什么都会下雨呢?真是太讨厌了！”
　　十岁的泱泱扑在祖母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因为离别的啊大多都是伤心的啊。都道天遂人意，我们泱泱难过，老天爷看着泱泱难过，也想替泱泱流一流眼泪，你说是不是呀？”慈祥的老人将布满裂纹的掌心覆上泱泱的脸颊，帮她擦去眼泪。
　　“他为什么离开我都不告诉我，我们明明都是朋友了！他走了，连让我去送他的机会都不给我……”
　　“可能怕告诉你，看到我们泱泱哭得这么让人心疼，他会舍不得走吧。”
　　泱泱把脸埋在外婆的怀抱里，默不作声。
　　“泱泱。”祖母轻声唤着泱泱的名字。
　　“嗯?”
　　“人啊，只要有相遇，就注定会有离别的。我们不能选择，所以要学会去慢慢适应，知道吗？”
　　“我才不要知道！”
　　祖母知道，泱泱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我讨厌余悸，他没有把我当朋友。我也讨厌这种破天气！害得我没有赶上去送一送他。”曲泱泱一直哭一直哭，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小，直到躺在祖母怀里睡去……
　　泱泱出生在九十年代，生长在一个滨海小镇。她的家庭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爸爸是镇上的镇长，妈妈是一位初中英语老师，也是妇女委员会的主席。父母都是呢种圈子很广的人，因此在泱泱出生的时候，镇上的亲朋好友，乡亲邻里都前来道贺。
　　那一天，曲家院内院外被堵了个水泄不通，曲镇长喝酒喝到激动，又看到了自家如此热闹的一番景象，便当场给自己女儿名字定了下来。因人潮拥挤，人海泱泱，故而取名泱泱，曲泱泱。
　　当然，她也无数次向曲镇长吐槽过这个因一时兴起而起的名字。
　　“曲镇长，你说说你给你闺女起的什么名字啊？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叫什么茉莉啊，香兰啊，萱草啊，那名字跟花儿一样，多好听啊！”每每晚餐时间，泱泱都会跟曲镇长异议一番。
　　“哈哈哈，那哪是像啊，根本就是花！来来来，给你取个，曲梅花?曲桃花?还是曲杏花?”
　　对于泱泱的不满，曲镇长从来不当回事，还对这个名字赞不绝口。“泱泱多好听啊！我可是找人算过了，这寓意身体健康，聪明过人！重要的是啊，还顺口！好名字！”
　　泱泱是镇上最调皮的女孩子，也是大院里的孩子王。每天活蹦乱跳像个小猴子，村头到村尾一天能跑了十来回。如此锻炼，泱泱的体育是相当好的。
　　体育好的泱泱成为了小小的体育课代表。
　　曲泱泱与余悸的初识，也从那时开始。
　　体育课上有这样一个规定:凡是能在体育课中的各项活动中表现好的同学，就可以获的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诶，在当时来说，可是很高级的糖果。于是泱泱不进要表现得好，更要负起身为小小课代表的责任:留意表现好的同学，并且把他们的名字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面！
　　“小桐，韩小胖，李茉莉……”
　　这些都是平常同自己关系最好的朋友，一定要有！泱泱心里想着。
　　当把自己的小伙伴们都记录在册，她就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严格的课代表。
　　“泱泱，新来的那个一直表现得不错诶。”
　　“嗯?还好吧。我记得他叫……叫……”
　　“余悸！”小桐一拍手。
　　泱泱一愣。
　　“余悸?怎么写啊？”
　　“我不知道啊，要不去问问?”
　　“不要！”
　　“……”
　　“我知道啦！”
　　“你知道?”
　　“当然！”
　　在小桐佩服的目光下，泱泱胸有成竹的写了两个大大的字——余计。
　　在那个蓝色的软皮小本子上，余悸所有的名字，都被写成了余计。
　　临近下课的时候照例发糖。每当这个时候泱泱会把本子交给体育老师，老师按照本子上念出来表现好的同学的名字，最后读出余悸名字的时候，体育老师总是会哈哈大笑。
　　每当这个时候，余悸总是一脸疑惑:老师为什么要笑?
　　这样的疑惑，在三个月后，余悸不小心翻开了泱泱掉在自己桌角下的蓝色小本子以后，找到了答案。
　　“曲泱泱，你就不能把我名字写对一次！”
　　在一次晴朗的午后，全班同学都去户外上写生课时，余悸把泱泱堵在教室，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和泱泱对峙。
　　“余悸同学，你这样乱看他人的东西是不对的。”泱泱一点也不示弱，“你快点放我走。”
　　“我如果没看见这些，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写吗?”余悸举起本子。
　　“你名字呢么难，我不会。”
　　“韩景昭的名字你都会写”
　　“韩小胖是我的好朋友！”
　　“不是朋友就可以不写对名字?”
　　“呢我下次不记你总行了吧！”
　　泱泱气鼓鼓的看着这个小大人，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人撞开冲出去。
　　“不！行！”
　　见泱泱不说话，余悸自顾自地走上了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提着画板走出了教室。
　　其实那日余悸写的字根本毫无用处，这是对曲泱泱来说。
　　几天以后，余计一如既往的出现在那本蓝色的本子上。
　　当她在体育课第无数次的记错了余悸的名字之后，余悸终于忍无可忍。
　　操场的小角落，泱泱坐在高低杠上，低头看着因为生气憋红了脸的余悸。
　　余悸来找泱泱理论的时候是心平气和的，如此生气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余悸，你干脆直接改成言十计嘛，好不好？”
　　名字是父母给的，她现在却如此轻描淡写的让自己改名，余悸有点生气。
　　于是，第一次，余悸放下了家里一直教导的男孩子的绅士风度，红着脸对她喊:“曲泱泱，你要是以后再写错我名字，我就让体育老师你叫你当课代表了！”
　　“余悸！你敢！”泱泱望着余悸跑远的背景，大声喊着。
　　自那次以后，曲泱泱就发誓，一定不要交像他这样的朋友。
　　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
　　十二月份的天气霜寒露重，玻璃窗上结满了霜，地上覆盖的雪因碾压变成了冰。这样的天气，体育课都被改成了内堂。
　　“大家放学回家的时候要记得不要被滑倒，咱们班的余悸同学就不小心滑倒，这会还在医院呢。”临近放学，老师嘱咐学生们放学路上安全问题。
　　“啊？余悸……”听到老师说完，有的同学已经在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泱泱，你和余悸怎么回事啊?”身后的韩景昭用尺子戳了戳前面的泱泱。
　　“这…我哪知道啊！”
　　“你那天不是哭着拉着他去找你家的大熊么，然后第二天他就没来上学！”
　　“哎呀，你别瞎说！我不知道。”
　　“啧啧啧，曲泱泱你又撒谎了。”
　　“我没有！”
　　“我都看见你摸鼻子了，你一撒谎就习惯性的摸鼻子。”
　　“韩小胖，你烦死了！”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两人身上，泱泱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放学回到家，泱泱拿起大熊的笼子和桌子上妈妈事先准备好的点心往医院跑。
　　余悸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打着石膏固定，另一只手翻看着前些天曲泱泱带给他的故事书，正看的入迷时，突然房门被大力打开，看到了累的气喘吁吁的泱泱。
　　“今天这么早?”余悸合上书，又正了正自己的坐姿。
　　这几天，泱泱只要是放学或者有空的时候都会来看他。
　　“嗯！我跟你说昂，今天老师又拿你当反面教材来说了，说让同学们路上小心。
　　“嗯。”
　　“这个是我妈妈做的蛋挞，可好吃了，说是让我给你带一些。”
　　“嗯。替我谢谢阿姨。”
　　“这个是我在路上摘的花。这是街角那个奶奶家探出院子的蔷薇，这个是路边的黄色雏菊，还有这个是金鸡菊…一点儿也不必鲜花店里买的差！是不是很好看?”
　　“嗯，好看。”
　　“这个是新的故事书，我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呢！怕你无聊，就给你带来啦！”
　　“嗯。”
　　“哦对。我今天还把大熊带来了！”泱泱把笼子放在桌子上，“它说想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说以后要我替它好好报答你！”
　　看着笼子里活蹦乱跳的小松鼠，余悸弯了弯嘴角“哦，怎么报答?”
　　“这个嘛，你说了算！”
　　大熊是泱泱刚上小学时，曲镇长送给她的一只小松鼠。还告诉她说，有任何烦恼和秘密都可以讲给小松鼠听，它一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告诉第二个人！于是大熊便也听得了泱泱许许多多的小秘密。
　　大熊的失踪是因为泱泱午睡前没有将笼子的门关上，等她醒来时，大熊已经逃之夭夭了。丢了自己的小伙伴，泱泱急了，这个时间段大人们还没有下班，她只得一个人跑出去找。
　　碰到余悸是在一个拐角处。下了补习班的余悸在转角处与火急火燎的泱泱撞了个正着。
　　“余悸?”曲泱泱揉着额头，突然委屈了起来:“余悸……”
　　“你…怎么了？”看着泪眼汪汪的曲泱泱，余悸有些慌张。
　　“被欺负了?”
　　泱泱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叔叔阿姨又说你了？”
　　泱泱还是不说话。
　　“那怎么了?”
　　“呜呜呜呜……”
　　“别哭了。再哭，我可就走了。”
　　“别走！”曲泱泱拽住余悸的衣袖。
　　“大熊丢了，你能不能陪我去找它?
　　“熊?” 不等余悸反应，曲泱泱抹了一把眼泪，拉着他往他来时相反的路跑去。
　　晚霞渐渐展露的时候，他俩才在公园的一棵树上发现了大熊。
　　“大熊在那里！”泱泱指着那棵近三米多高的松树，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
　　“你能让它下来吗？”
　　“不太行……”
　　“你不是它的主人么?”
　　泱泱撇了撇嘴，眨了眨因哭过红红的眼睛:“余悸……”
　　“好了，知道了。不许哭！”
　　她记得那天，余悸爬上了那棵树，将大熊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在下来的中途，因为踩断了一根树枝摔了下来。幸而当时正是大人们下班的时间，帮着泱泱将他送去了医院。
　　“你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我就跟韩小胖他们，介绍你这个新朋友！”泱泱吃着妈妈为余悸准备的小点心，在床边来回踱步。
　　“虽然之前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我还当时下定决心不要跟你做朋友……但是我心胸宽广啊，谁让你是大熊的救命恩人呀！”
　　“你不用担心我的小伙伴不喜欢你。李茉莉很喜欢大熊的，知道是你救了它之后，她成天吵着让我带她来看你！”
　　“不过她家里好像对她很严格。你看，她今天又去上钢琴课了……”
　　曲泱泱在余悸面前晃来晃去，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一直说个没完。
　　“曲泱泱。”
　　“哎！”
　　“这个是……”
　　在曲泱泱喋喋不休的时候，笼子里的小松鼠也兴奋极了，一刻也不得闲一样跳来跳去，从自己的窝里拽出来一张纸条。
　　余悸从底部抽出，展开，上面写着一句话:余悸，谢谢你！落款画了个奇丑无比的松树头像。
　　“啊…这个啊！”
　　曲泱泱上手准备去抢，却被轻巧避开。
　　“你写的?”
　　“大熊写的！还有落款呢！”泱泱挠了挠鼻头。
　　“这次写对了啊……”
　　“唉?”
　　泱泱对上了他好看的眼睛，他随即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是刚刚望向她时留下的微笑。窗外的夕阳透光窗户，将他整个人及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是一种清冷的破碎感。像极了落难的天使来的人间。
　　可真好看啊，泱泱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