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蒸梨

16、世道人心

　　明晃晃的大殿中，烛火摇曳，将身旁的影子缓缓拉长。

　　谢无恙跪坐在席子，面上没什么表情，眯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喝。

　　西域虽说兵马二三十余万，可中原朝廷多少年来屹立不倒，也不是全无实力。据他所查，所入户的兵马就有五十余万。

　　历代谢氏皇族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士兵只认虎符不认圣旨。

　　至于虎符……

　　现持有者，护国大将军——林虎阳。

　　谢无恙唇边挂起一抹笑，心道:虎阳……倒是和锦城的那位很像。

　　叙恁就在身旁，不理解他笑什么，不等他问出口。谢无恙道:“任心，我们是时候该去一趟锦城了。”

　　说罢，他便站起来，茶杯里空着，有些愉悦道:“顺便叫上观青山，是时候看看他的好徒弟了。！”

　　叙恁虽然不太懂，这和祝里又有什么关系？只是自打叙府被烧，皇帝驾崩后就没见到过谢婉婉了，她别出了什么事。

　　对，还有楼懒，一个有眼疾的人，又能上哪去呢？

　　锦城城门前。

　　“进去吧。”

　　谢无恙身后风尘仆仆跟着几个侍卫，统一穿着黑衣，蒙着面，看着神秘。

　　上一次来锦城还是在两年前，做生意时来过这，那时还不是这幅模样。被火绕的干瘪成烂泥的尸体，周围枪毙慥慥的黑，整个城中气压沉沉。

　　谢无恙轻微皱眉，看着这些景象，属实骇人。这又不得不让他想起那个人，这些也确实是那人亲手为之。

　　这时观青山从天而降，青色的袍子掀开，啪一声落地。开口便吐槽道:“这什么鬼地方？”

　　“你隐居隐傻了吧，锦城都认不出来了。”

　　谢无恙颇为嫌弃。观青山更是不敢相信，张大了口，“啥？！！！这是锦城？！”

　　“那个和长安齐名，闻名三洲，每天车轮不停，贸易不断，繁华的一城抵得上十城的那个锦城？”

　　他语速极快，手脚比划着，论他是如何也不能信的。

　　“沉稳些，带着你我丢人。”谢无恙稍稍侧身，露出身后的人。

　　刚才高冷的一群黑衣人，眼神飘忽，能避就避，咳嗽声不止。观青山脸都烧红了，瞪着他。

　　谢无羡耸肩，道:“你怎么那么喜欢脸红啊？”

　　观青山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僵硬，很久才重新笑出来，他记得陆开悟最喜欢调戏他之后再说上这么一句。

　　谢无恙这才正色起来，命令道:“出来吧。”

　　不多时一个黑影就窜了出来，只是蒙着面，观青山看着他魁梧的身躯，这么大一个人刚才就居然没发现，果然还是老了。

　　那人一看见观青山就绷不住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有人折断了他，一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哽咽着说:“师傅……”

　　师傅？

　　他为什么叫我师傅？

　　我徒弟？

　　观青山记得他只收过一个徒弟，这人莫非是，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祝里？”

　　抱着他的力道逐渐缩进，还是不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语气也从刚才的小心到笃定，“祝里。”

　　祝里一把扯开面罩，猛地点头，连连答应，那张极其生猛的脸现像个小孩子，委屈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无恙清咳两声，道:“他非说你死了，还非要栽赃给叙述。”

　　谢无恙现在并没有自爆身份的打算，他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要待到时机再成熟一些。

　　祝里这才别扭的解释了起来，“是摄政王谢无恙告诉我的，叙述杀了我师父，所以我就闹上了武林。”

　　谢无恙咬牙切齿，理智上纲上线，道:“你师父会算卦，你就不能也学着他算，最起码确实一下啊！”

　　说到这，他信誓旦旦的说:“那人还拿了证据，我也没多想。”

　　他恨铁不成钢道:“那你就信！”

　　“你师父精明的跟个狐狸似的，天天疑神疑鬼，这不是那不是，怎么你这个做徒弟的……说什么都信！”

　　这次把观青山弄的都不好意思了，胡乱挠了挠鼻子，张口替自己徒弟辩驳，“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一路货色！”

　　谢无恙抬脚朝城中走去，后面陆续也跟了上去，走了很久，大概是城中心了。他顿住脚步。

　　转眼朝那方向看去，众人也纷纷侧目，却发现只是一处废墟而已，而且还是被火烧剩的“青楼”！

　　众人看向谢无恙，那眼神像是在说: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谢无恙没去理会，或者说他根本没看见！自顾自的朝里走。走到一半才想起，吩咐道:“你们师徒二人跟着我，其余的留下接应。”

　　说罢如蜻蜓点水，一个轻功飞走了。

　　祝里赞叹道:“此等轻功平生仅见！”

　　观青山也点点头，“你要是有他一般，三洲所有高手都能五五开。”

　　祝里:“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打不过就跑呗。”

　　“那寓情于呢？”

　　“那算不得高手了，那是隔世了，只需要一个契机，他就能飞升了。”

　　观青山不夹带一丝私人感情，十分客观的评价。

　　祝里有些呆愣，观青山只叫他跟上。

　　整个青楼虽然从外面看漆黑一团，在里面的设施却是一点不少，算是为数不多伤害较轻的。

　　进来就看见谢无恙娴熟的上楼梯。每个青楼的构造都基本相同，不难看出，他平时准没少来。

　　观青山感叹，同是为朝廷卖命，他的日子怎么这么滋润呢？看不惯顺手还杀个皇帝……他就没什么怕的吗……

　　稍作一番巡查，他就找到了突破口，周围伤损的物品中就只有一个青花陶瓷碗完好无损，晶莹透亮。

　　他抬手将那个碗转了个方向，脚下地板依稀还能看出没被烧之前的花纹，突然跳出一个暗格，咚的一声，三人落地。

　　暗格大概有五米深，周围黑凿凿的，上面四四方方投射下的光分崩瓦解。

　　谢无恙抬脚朝地上踹，在墙壁中凹糟里的烛火立马照明了一条路。

　　观青山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怎么对这这么熟悉。”

　　从进来到现在就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祝里更是探究的盯着他。

　　谢无恙没解释什么，抬脚就往里走，他也不知道能解释什么，转碗只是因为它漂亮，跺脚只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脚抽筋了。

　　在他人看来现在的他一言不发落寞朝黑暗走去的背影与周围土墙沟壑相辅相成，勾勒了一副深沉的画面。

　　走了很久都不见头，越往里道路就没有最开始进来修的平整，越往里越甚，从五六步一蜿蜒到现在一步一蜿蜒。谢无恙气的头顶冒烟，心道:谁设计的，蹭老子蜀锦一身灰！

　　好不容易到了头，就看见面前立着一扇石门，看着花纹，这门似是只漏出了下半部分，其余的应是埋在了土里。

　　三人同是不解，谢无恙的手刚覆上，下方就塌陷了一块，又是差不多的高度，给人摔出了惯性，落地都平稳了不少。

　　祝里性子急，不等谢无恙腹诽，他直接开口怒到:“哪个龟孙设计的！祖上出过状元吗！”

　　谢无恙拍手称绝:“拐着弯骂人真是得了你师父真传。”眼神又欠欠的挪向观青山。

　　这一层没有石壁嵌的烛火，看不太清，观青山拿出火把，燃了起来。

　　“你这都有！”

　　“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

　　“啧啧啧……”

　　火把亮起来时，他们才看清楚，石壁上的是另一半的花纹，只是这分明在上一个花纹的下面，怎能会呈现出上面一部分。

　　祝里惊讶的叫了一声，观青山自然也觉得古怪，可现在丝毫没有任何线索，即使古怪，也不能说出来什么。

　　这次谢无恙清晰的看到石壁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这是一扇门，毫无疑问了。

　　他使力推上去，出乎意料的，门很轻，反倒是他要栽倒在地，危急关头被观青山拉住了。

　　从掉下来他就隐隐感到一丝不对，那种尾椎骨发凉彻骨的寒意，久久不散。

　　他顺势一把将人扯过来，一字一句问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谢无恙手指抵住唇，眼睛斜视，意思是别动，后面有人。果不其然，身后就冒出几道黑影。

　　谢无恙挣脱开，笑盈盈的迎上去，道:“诸位巧啊，也是盗墓吗？”

　　一道熟记于心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反驳道:“这不是墓穴。”

　　谢无恙只是看得仔细一分，加深了面上的笑，问:“寓情于，你也在这啊。”

　　寓情于从黑影中走出来，靠近烛光，影子也开始倒退，身后隐约跟着一人，看不清面貌。

　　谢无恙意味深长的在他身后的人身上扫了一眼，忽略祝里的惊恐防备和观青山的疑惑，主动上前。

　　附在他耳边问道:“你烧锦城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

　　“那……”他眸光一沉，“虎阳帮除完了吗？”

　　“没除。”

　　好，很好，几乎是有问必答。身后那人看他靠主子很近，想上前推开，寓情于看出他的意图，示意他先不要动。

　　谢无恙更是大胆了一些，问:“林虎阳在吗？”

　　“在，”又说出了一句问句外的话，“你想见他吗？”

　　他轻笑，转头吻上了他的唇，软软的就是有些冰冷，想他这个人一样，薄情。

　　在场的人惊了，特别是观青山，他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和谢无恙关系那么好了？？！！！

　　寓情于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迷雾的眼睛看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怎么不反抗？”他问。

　　寓情于淡淡道:“怕把你打死。”

　　谢无恙:“……”

　　他知道他的样子薄情，可迷人，也感到开心，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寓情于，而不是扮任何人活下去骗人的别人。

　　“你没有心。”

　　“我知道。”

　　“咳咳咳……”一声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他们，转头观青山眼神告诫。

　　谢无恙一指，“瞧，急了。”

　　寓情于退开几步远，乖巧的应下，“是，父亲。”

　　这下该谢无恙急了，

　　父亲？！什么鬼！

　　他眼镜瞪得圆，再看去满满的不可置信，倒是观青山心里的那个得劲啊，鼻子都快昂上天了，心道:对，父亲就得这时候认，打脸找准最得意的时候。

　　“你喜欢我家寓儿？”话是对着谢无恙说的，眼神却是看向寓情于。

　　谢无恙心里一万个懊恼，惹谁不好，把未来岳父大人惹毛了，我这样的还能过门吗？

　　他站的笔直，勉强扯起嘴角，“是的，岳父大人。”

　　寓情于往后退去几步就没再上前，整蛊人还是他最擅长的，他倒要看看这位“大侠”有几分真心。

　　影四从那日旅馆就常伴左右，其余的也回了西宫，此时站在他身后，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心神不定。

　　他心道:回去向他们(四大影卫其三)炫耀新得的八卦，谁叫他们都不愿留下。

　　祝里整个人像是有一层隔膜，融入不进他们，整个人飘飘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寓情于是师傅的儿子……

　　寓情于毫无疑问，说出来的坏名声足以遗留千古而依旧遭人唾弃，他师傅可是包撼山，上一届杀死上一任魔主的大英雄，怎么可能是他的儿子。

　　再说寓情于的父亲不是那个上一任魔主陆开悟吗？

　　不料，谢无恙直接问出他心中所想。

　　谢无恙隐隐有些怀疑，他问:“寓情于的父亲不是陆开悟吗？

　　他环扫四周，还是不放心，道:“人多眼杂，回去再解释，再说了，寓儿亲口说的，你觉得像假的吗？”

　　谢无恙重重一点头，“像！”

　　说完就被谈了个脑瓜崩，用了内力，还是有些疼，被打的地方瞬时起了个红疙瘩。

　　寓情于便在这时开口，问道:“你们来这干嘛？”虽然有些意外，但刚才的“林虎阳”骗不了人。

　　“找人。”

　　谢无恙的嘴很好翘，没等你使手段，他就坦率的招了。

　　又问出了心中所想，说:“寓情于，你屠城是真心吗？”

　　寓情于:“我屠城不是真心的话，能传到你耳中吗？听说摄政王的情报网可是赫赫有名。”

　　谢无恙眼神有点受伤，道:“太令我失望了，要不是你，我还能问出些什么。”

　　他又后退半步，看样子是要走，谢无恙赶忙抓住他，力气不大，一甩就能甩开。

　　“干嘛？”他问。

　　“你干嘛？”

　　后面的影卫一看，剑锋出鞘，做好了干一架的准备。谢无恙不屑的瞧一眼，随即一手抓他，一手拔剑。剑拔出来的那一刻，那影卫的剑立马摔在地上，不仅是剑，身上的匕首、飞镖、暗器齐齐落地。

　　“好贱。”寓情于赞赏说。

　　只见谢无恙笑嘻嘻，“我也觉得这剑好。”

　　“我说的是好贱。”

　　“对呀，我也觉得这剑好啊。”

　　观青山一阵恶寒，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刺激起来了，刚才怼天怼地，看谁都不顺眼的人，现在一口一个“呀”“啊”“呢”，给人整干呕了马上。

　　祝里眉头紧锁，他一直很反感龙阳之好，两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怎么忍受的了的……

　　“别走，随我行，可好？”

　　寓情于挑眉，“不建议我再屠你一门？”

　　“随你，”他想让他信服，随即道:“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