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咒往生》舒呈

32、往事已随风

　　王献处理完文书，已是深夜。他独自一人坐在西屋中，露出一丝笑容，戴胄办事不力，高孝基也不甚满意。“全都是报应。”王献双手揉了揉脸，照常整了整桌面，关门而去。

　　戴胄自知惹了祸事，众人不悦，平日里自抑不敢张扬，只是更加勤勉谨慎，勤耕不辍。

　　这日，王献将早已整理好的文书交由戴胄检查“这是今年举贤良的名单，我早已准备完毕。你核对之后若是没有问题，就直接交给高大人过目吧。这份名单最终要呈给陛下，你可切切慎重，不可再像从前一样马虎大意、惹出不必要的祸端。”王献笑着，放下文书，径直往西屋而去。

　　戴胄拿起文书，一字一句，认真阅读。忽然，他感到心头一惊，原来本次举贤良的名单上竟有一人，名叫贺文，贺文应是贺若弼侄亲，贺氏男子受贺若弼牵连，应已流放边疆才是，平日严谨的王献也会犯错？还是说只是重名？戴胄不敢怠慢，连忙往下阅读。“贺文，父贺若隆”贺文确是贺家之后，王献此回可是重大失误。

　　戴胄想了想，拿起卷轴，往西屋而去。

　　“怎么？阿胄到此有何贵干？”王献笑道。

　　“恕我直言，此次名单，包含了流放边疆之人。”

　　“此言当真？”王献站了起来。

　　“贺文乃是贺若隆庶子，贺若隆是贺若弼的哥哥，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献接过卷轴，仔细查看，皱起了眉头“是我的疏忽，过早完成，不想其中牵涉了诽谤朝政一案流放人员……你，可曾禀告高侍郎？”

　　“不曾。”戴胄答道。

　　“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打算先把卷轴呈给高侍郎？证明我也不过是无能之辈。”

　　“一时疏忽，何必如此？阿献若无其他事，我先回东边去了。”戴胄转身离去，王献望着戴胄离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这日，戴胄回到家中，陈涵拿着一封请帖过来，道：“王献请你休沐之日过去一趟。王献不是与你一直不睦吗？怎么突然如此客气，反而让我担心不已。”

　　戴胄接过请帖，仔细看过，“既然他这么郑重其事，开口邀请，我也不好不去，说起来，他也算是我半个上司。”

　　休沐之日，戴胄前往王献府中赴约。戴胄一到府中，小厮便把他引至中堂。中堂古朴雅致，字画精美，王家也是书香世家，清雅脱俗，不落窠臼。中堂的桌子上，放着炖好的羊肉青菜，美酒葡萄，看来王献本次宴请，也是下了本的。

　　不一会儿，王献就出来了。他邀请戴胄一坐，戴胄席地坐下，问道：“不知阿献此番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并无什么大事，仅仅请个客，叙叙旧。”王献笑道，说罢斟上美酒。

　　戴胄举杯，一饮而尽。

　　“话说起来，我们很久以前，也算是有过节的。”王献开门见山。

　　“你说的，可是你与陈家之事。”

　　“嗯。”王献笑道：“我在朝堂风评很差，总有人心存恶意，说我是忤逆父母的古怪之辈，此事你应该知晓。”

　　“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况且阿献满腹才华，精明能干，连尚书大人都赞不绝口，你又何必在意那些风言风语？”

　　“王家和陈家当年订婚满城皆知，陈家退婚以后，好事之人刨根问底，说我尚未娶妻，就欺瞒父母，包养外室。”王献叹了口气“甚至有谣言说我与青楼女子苟且，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当年我本应晋升五品，也因此事半途而废，幸而尚书大人深知我为人，把我带在身边，我才能平平安安到今日。这么多年，我也曾怀疑陈家为保小妹名声，四处宣扬，才害我身败名裂，心中不免愤恨。”

　　“阿献为何突然和我讲起这些？”

　　“我看你也不是坏人，反倒是我，心胸狭小。有些事情，还是讲明白释然了才好。”王献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年以前，我有一个随身丫头，名唤妙兰，阿兰待我十分贴心，我对她也渐生好感。母亲大人却将她赶出门去。当时我已在朝为官，因心中不忍，就用体己钱将她安置在外。我知道母亲断断不会容许我这样做，就想着娶妻之后再将她接过来，估计母亲看在我已娶妻、阿兰又育有一子的份上，会接纳她。不知陈家从何处探听得知，执意要谴走阿兰，不然就要退婚。我与父母争吵，执意不肯，最后陈家便退了婚事。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王献苦笑道“我跟陈家小妹虽相识于幼时，然而也不过数面之缘，并非感情深厚。我和你之间，其实何来的夺妻之恨？好事之人胡言乱语罢了。”

　　“我自然知道是好事之人胡言乱语，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往事暗沉，当日我错失五品官位，母亲就把责任推到阿兰身上，终日责骂她，说她是害人精，闹得家宅不宁，至今阿兰还不能上桌服侍。阿胄，听完这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咎由自取、忤逆不孝的怪异之人？”

　　“阿献是个重情之人，何来怪异之说？人生诸多无奈，很多事情终究没有两全的办法，都是命运捉弄，机缘造化，如何能全都怪到人身上？”戴胄好言安慰。

　　王献默不作声，戴胄问道“阿献之后可有意再娶？”

　　“并无，我这一生，有阿兰相伴足矣。况且我和阿兰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勤勉好学，后继有人，我又何必再娶？”王献停顿了一下，又道“是我心胸狭小，心藏怨恨，之前种种，还望你宽恕。”

　　“阿献言重了。话说到底，大家共事一场，许多大小事情终究一起完成、共同担责。你既然未曾想过害我性命，往事随风，那就让它过去吧。”

　　戴胄告别王献，王献连忙相送，走至花园处，忽见一小公子，面色青白，穿着文雅，举止从容，他看见王献与戴胄并行，便行了一礼，道：“父亲大人好。晚辈听闻今日父亲在中堂会客，这位想必就是戴大人吧，晚辈见过戴大人。”

　　戴胄笑道：“私下里何必如此拘泥，论年龄，我比你父亲要小，你叫我戴叔叔就好。”

　　王献呵呵笑道“这是我和阿兰的儿子，名叫王煜，寄望他有朝一日也能光华璀璨。”

　　戴胄道“今日不用上学，你还手拿书册，勤奋之人将来定然大有所为啊！”

　　“父亲常说勤勉奋进才是治学之道，晚辈愚钝，但愿勤能补拙，不要辜负父亲大人的期望才是！”王煜笑着回应。

　　“我家小儿也正是上学的年纪，要是他能有你一半的勤勉，我不知道要有多高兴。”

　　晚间，凉风阵阵，戴胄坐在窗前，为陈涵梳理头发。“我和王献和好了。”

　　“哦？那个忤逆父母的古怪之人？你还是小心为好。他若是真心，那便是最好，他若是假意，你轻信于他，可就倒霉了。”

　　“我看不会，说到底，他也是个重情之人。能为心中所爱之人对抗世间种种，难道你不觉得，这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勇气吗？”说罢，便对陈涵讲起王献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