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奶与纸糖》荨惗

42、盛夏千岁

　　第一封信：

　　小月亮你好，我是小魔头！也就是你认识了数不清年日的那个夏千岁。

　　本应该是为你书写的生日祝福，可是我已经等不到你的十七岁了。

　　说来我也很遗憾吧。

　　遗憾地要和你这个软弱只会哭哭啼啼地小月亮说再见了。

　　一开始，我好像很难拿起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魔的缘故让我只能躺在病床上，像一个死尸一般一动不能动。我变得不再活泼，沉默寡言，甚至于焦躁易怒。但我清晰的知道，这不是我，这也一定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结局。

　　于是，很棒的我，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坐了起来，终提笔专门为你写下了这封信。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这么说，你一定很高兴。
　　当然啦，我也一直希望，你能和你的名字一样，像太阳般无忧无虑地发着光。

　　人啊，说天天开心太假了。可为什么大家为别人送祝福的时候，都喜欢这样说呢，我想，越美好的东西越珍贵吧。

　　就像现在这样！好好看看你的脸！是不是已经哭成小花猫了！

　　我就当你是为我开心的哭，所以我原谅你了。

　　第二封信：

　　林曦悦，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我现在所写下的每一个字，所说的每一句话，所拥有的每一份力气，都只是回光返照罢。

　　不得不承认，我的命不好。

　　小的时候，没爹疼没娘爱被抛弃成为留守儿童，爷爷奶奶一把年纪还要打工养我。因为家庭，我受到过不少欺负。

　　在我最需要朋友和陪伴的时候，你刚好出现了。虽然我清楚知道这份出现仅是偶然。

　　我们少时成为好伙伴：

　　每晚六点在广场上准时溜冰，一起捕蝶，一起上少年宫舞蹈班，春夏秋冬天天采各式的不认识的野草野花，看湖里映照着的对方的脸，每年都准时准点的祝彼此生日快乐，睡在大树旁的草地数八点夜晚上空的星星……

　　还有……还有什么呢？

　　幼儿园里你不爱牛奶，我便替你喝，还要防着童老师以免被发现。

　　我被那群小子骂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你拿起手中还没吃完的零食全都砸了过去……哈哈，这算不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十二岁那年，我们玩着芭比娃娃，你对我说，在你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天你要在最想去的北极办一场轰轰烈烈地庆生派对。当时，我用自己当时以为的成熟嘲笑你，笑你的幼稚和异想天开。

　　但是现在……是我错了。

　　林曦悦，你一点也不傻，一点也不笨。你只是开窍比别人晚，也只是不适应这个满是悲催的世界。

　　相信童话，是大人中最纯真和宝贵的品质了。
　　所以，比起说些什么让你天天开心，给你枷锁的话。

　　……我只愿你自由。

　　就像你儿时天真烂漫说你要去北极办派对那样。你想，就去追，放手去做吧。

　　至于快乐，随心而来，顺其自然。

　　林曦悦，对你来说，我，夏千岁，只是你生命当中的一位童年过客……

　　可对于我夏千岁而言，或许你已经是我生命中的全部了。

　　十二岁后，我们的联系慢慢断了。

　　骨癌在这时缠上了我。

　　我就这样从不愿相信，抗拒治疗再到接受一切变化。仅是做到这样，我用了快五年的时间。

　　求生的欲望让我支撑到了现在。

　　这中间我很想要见你，但是转念一想。你有了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目标和生活，我带病的突然出现除了再会给一个人添上负担，别无他用之外，我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避着不见人，不见来医院的同学和老师。
　　很谢谢他们的关心吧，但我用不着了。

　　只有过于漂亮和濒临死亡的人会获得的仅剩时间里的挂怀和爱。

　　毕竟，正如你形容我的“孤高”一词。
　　你是对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所以啊，我的离开不是妥协，更不是认输……是我不要了，是我要去追属于我的幸福了。

　　临走前，我拜托了医院和我爷爷交好的门卫大爷，让他帮我买了几束好看的烟花。当它们在医院上空炸响绽放的时刻……这是我十七年以来，见到过最绚烂地烟花。

　　当它们在青天白日，阳光明灿之时消逝后，也就意味着，我就要离开了吧。

　　林曦悦。
　　我的小月亮。

　　我自私地叫你，更是自私地把我和你的回忆也一并带走了，那是独属于我们俩的童年记忆，我都还没有来得及问你的意见。

　　既然如此了，你就再像小时候那样只听我的。
　　独断专行，目中无人。

　　就让我再霸道最后一次吧。

　　嗯…………

　　小月亮不哭，我是星星。

　　生日快乐！

　　岁岁平安。

　　......林曦悦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美好记忆与现实的碰撞支离破碎。她蹲下，直到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瘫倒在地上。

　　小小房间的书桌台上，还放着夏千岁六岁那年送给她的音乐盒。

　　它应该，还能转动吧？

　　林曦悦心如死灰地盯着那块不大不小，如今却只能让其看到它的“旋转木马八音盒”。她是突然之间弹坐起来，精神恍惚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将它捧拿在手上。

　　泪水滚落在盒子上，轻快舒缓地音乐声随之响起。

　　她几乎是放任它一遍遍地作响，好像音乐一直不停止，夏千岁就还没有离开一样。

　　林曦悦抱着它躺在床上，再次闭上眼睛...单纯享受着旋律，直到它没电停下的那一刻，一颗疯子的心继而被点燃了。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门里，任由自己撕心裂肺着，不顾外界的所有声音。现在，她只能听到自己。泪水蜿蜒地爬满了脸颊，一次一次呼喊着夏千岁。

　　声音时大时小，时急时缓......这已经记不清林曦悦在今日念了多少遍这个已故的名字了。

　　房间里的所有物品，包括她自己都是凌乱不堪的，唯独那一块音乐盒被她好好的，完完整整的放置在床头。

　　林曦悦就这样在崩溃中入睡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

　　林曦悦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出了一身的汗。

　　在梦里，她看见了令她现在拼死都想再见一面的脸。

　　“千岁...夏千岁......”林曦悦呓语着。

　　或许是悲天悯人，如了她的愿。或许是天上的那颗最明亮的星星，也十分思念她的小月亮吧。

　　床单和枕头已然被泪水和冷汗浸湿，林曦悦浑身发颤，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微弱地声响。

　　“夏千岁......夏千岁......！不要走！”
　　她猛地喊了声，最后惊醒。

　　死人入梦，对于他们的亲朋而言，无一是一件奢侈的幸事。

　　林曦悦多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她起身下床，摇摇晃晃地坐在椅子上，又在刚坐下的这一刻陡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

　　林曦悦打开日记本的手过于纠结和缓慢。

　　凌晨四点，小灯的光不足以照亮黑暗。她的情绪波动太大，实在不适宜再费神费力。

　　但心口有无数无形的巨石压迫她，如若不写下来，她就快要窒息了。

　　林曦悦的嘴巴颤抖着，时不时大口呼着气。她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手却一刻不停歇地在写。

　　“2020年4月30日晚，夏千岁来到了我的梦里。

　　我该怎么表达说，我其实很想你很想你呢……

　　可是我说不出话，她一定是在怪我，怪我没有在她需要我的时候陪着她，还是怪我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

　　你的信件我收到了。告诉你，我不接受……

　　……

　　千岁，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

　　那里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吗？你拥有很多喜欢你的人了吗？

　　千岁，你可不可以回答我，可不可以再来看看我啊……

　　你知道吗，我梦见你穿着一身漂亮得白色芭蕾舞蹈裙，面带笑容十分自信地站在舞台的中央。

　　那里只有你一个人翩翩起舞着，舒展，抬腿，弯腰行礼…一切的动作是那样的行云流水。我在黑暗和光亮的边缘徘徊，眼睁睁一刻也不错开地看着你被覆上一层光晕，你跳到哪，光晕便在哪。

　　……我记得的，你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舞蹈老师。

　　所以，你成为天使舞蹈家了，对吗？

　　——小蝴蝶日记

　　林曦悦顿笔，她整个人呆呆的，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在和谁对话，情绪处在的癫疯，让她像一个精神病。

　　她的心情是平静的，可是目光发直，人又是无神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周围世界统统凝固住了。

　　梦中的场景被自己记录了下来。林曦悦反复让它在脑海中不停息地上演着。蓦然间，由于长时间的情绪低落，她感到心脏一阵阵的绞痛，拧起眉头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那种几乎要撕裂地疼痛，让她无助地紧紧抱住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再这样下去人是受不住的。

　　于是乎，清明假节的第一日清晨，她独自一个人，回去寻找孩童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