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奶与纸糖》荨惗

41、白日焰火

　　小高考，林曦悦的总分线直冲到年级前150。

　　可不论她的语文和文综排名有多么靠前，从小到大一直学不咋好的英语和数学，就像被下了魔咒一般，论她怎样去努力仍学不好。

　　在拥挤地，看年级前50排名的名单中，林曦悦定定站在那，静静地望着上面高高挂着的“陈醉”一名。

　　第17名：陈醉

　　一瞬间，心中的怅然若失难以消解，她低下头，任由自己被后来的人一点点挤到身后。
　　林曦悦无奈叹息。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陈醉的差距在哪里。

　　即使从高一以来，她每日每夜都在努力。先是在陈醉手把手的带领下成为12班乃至整个18级的黑马，后凭着基础扎实的学科在文科班一跃成为佼佼者。

　　这一路上的艰辛只有自己明白其中的不易和痛苦。

　　白眼与嘲讽现已打不倒她了。
　　......可是，他太过于优秀了。

　　陈醉的优秀好似是与生俱来的般，不用费吹灰之力在提升自己的同时还能帮助他人，这样的天赋和能力很难不被人欣羡。

　　可林曦悦又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天赋的背后何尝不需要日以夜继的努力加以支撑？但话又说回来，像她这样，空有百倍的努力无一分学习的天赋，到底还有什么路可以供其追赶呢。

　　林曦悦垂着头想，不知不觉间又微微弓下腰，在这时突然有一双手轻轻托起她的背，一个似贴近她耳边的声音响起：“好好的，怎么又驼下腰了？”

　　陈醉的话把失神的林曦悦拉了出来。她有点心惊得直挺起腰，双眸睁大望向他的脸，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以求自保般。

　　陈醉托着她背的手因为来不及抽离而被其带着走，林曦悦朝后退，他也跟着向靠近她的方向移去。

　　“没有。”林曦悦下意识地反驳，她不太希望这时候被陈醉瞧出她的心事。

　　到了这时，二人间不用多费口舌，陈醉不问也知道林曦悦在担心什么。

　　他的手收回，假咳一声整理着自己有些神慌地情绪，转头盯看向一旁围满人的排名表，只看一眼便回过头来望向她。

　　“你是也和他们一样，在担心这个吗？”陈醉忽地开口，随意地明知故问道。

　　林曦悦闻后轻叹口气，“学生担心成绩，天经地义吧。”她依然挂怀，于是不敢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嗯，当然。”陈醉听她的回答，停顿两秒，后应声......倏忽后，“既然只是关心成绩，那为何不敢看我？”“......别说你没有。”

　　陈醉的话把林曦悦的心事和想说的全都堵死了。

　　“我......”林曦悦喃喃一个我字停住口。她微皱着眉头，几乎是瞬间的抬脸。她的小脸上浮现地尽数是难过和忧愁。

　　陈醉看着蓦地有些恍惚，见林曦悦现在心事重重地模样，他何尝不清楚一大半是因为他。

　　可他那么会安慰人的一张嘴，如今竟也不合他意的语噎了。

　　“陈醉。”林曦悦先开口，语调很轻。“我的排名只有146，差些就要掉出150名外。”她的眼神飘忽，双手紧捏着裤脚，甚是鼓起很大的勇气。

　　陈醉听后浅浅笑出声，“这成绩不是挺好的嘛？上一本没问题的啊！加油保持稳定啊！”他说的很淡然，可林曦悦却不满地着急对他说，“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何这样难受吗？”

　　她的语气带着颤抖，似是在质问，看着陈醉的那一双眸子噙着泪。也是望着这双水眸，陈醉的状态神情一下无措起来。

　　他怔愣在原地不回话。

　　对于两人来说都算不错的成绩，可没一个是开心的。

　　二人间沉默许久，定站在彼此对面，与周边人来人往的同学之间的画面显得格格不入。

　　......他怕是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干脆直接开口道出心声：“如果你是因为成绩不达预期而难过，那么我理解。如果......”陈醉说完一段顿住，见林曦悦双眼通红地看向他，还是紧张地抿了抿口：

　　“如果你是因为没有追赶上我而苦恼，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不要。”陈醉的语气渐而变得坚定，林曦悦听了进去，深深喘了一口气，“为，为什么呢？”

　　她的问题配上她现在的样子，乖巧地可怜。本是很聪明的人，总喜欢在稍微思考就能理解的问题上，习惯性去依赖人。

　　“没别的，我只是希望你做自己。”陈醉扬言，面上浮现一丝薄笑，恰巧被林曦悦捕捉到......都已经不要面子的哭成这样了，他还有心思笑。林曦悦心说。

　　“你笑什么。”语速很快很柔，简短地四字吐出，她带着小脾气地嗔怪，“做自己，我自彻底清醒过来的那天后，就一直在做自己了。”

　　说完，林曦悦哽咽着瞥开眼去。

　　本是已安慰人的目的出发的，谁料她这难得一见忍不住哭唧唧的样子令陈醉错不开眼。他眨巴两下眸子，静盯，看着看着，心忽跳得快了起来。

　　“你说话啊......”林曦悦忍受不了他这欲要探穿她自己的目光，出言打断。陈醉反应了过来，咽了下口水，低头梳理他现在复杂地情绪。

　　片刻后，他终于接着先前的意思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忘记你的初心。”

　　“想考哪所学校就鼓着劲去考，能达到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不要为了谁而去强迫自己......你做的已经很棒了。”

　　陈醉语气悠悠，神色平静，林曦悦从他那双好看的眼眸中重新看见那熟悉地认可与温柔。她慢慢止住哭，“可你上次的意思，不是让我和你考同一所学校吗？”她轻声询问着。

　　陈醉微微一怵，明白原是自己着急地邀请让林曦悦误会，还牵着思了这么些天。

　　“她这么在意的嘛......”
　　转念的一想，不禁让他心中暗爽，嘴角露出不宜觉察地笑。

　　阖眼后开口：“你有很强的意愿的话就好，若是没有，我无权干涉。”

　　林曦悦对他的话做分解。她的出发点总会奇怪地和他人不一样，算是发现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试探道：“那如果...我的意愿是和别人考同一所大学呢？”那双骨碌碌地眼珠映着他闻言瞬间蹙眉上心的脸。

　　“......谁？”陈醉不悦地看向她，声音低沉。
　　“你不认识。”林曦悦玩火地说，说完仍睨着眸子打量他逐渐愠恼地神情。

　　言毕，陈醉眼神暗了暗，很是不爽地哦了声，双手不自然地插着兜错开她凑上来的眼。

　　“陈醉，你生气啦？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呢！”林曦悦歪头启笑，声音较软却能正好刺他的心。

　　陈醉第一次反感她这么打趣他。
　　“林曦悦。”
　　他一生气就会十分严肃地叫她的名字。

　　林曦悦顿时收起笑脸，视线落在陈醉现在不苟言笑遮隐情绪的脸庞，她思虑片刻后缓缓道：“我开玩笑的......你别不理我......”这话委委屈屈地，听得陈醉有几分不忍。

　　后面的话尾音拖着，没过两秒，低头掉下一滴泪来。

　　“喂...你......？！”陈醉慌了神，还在反思是不是刚才自己的态度太过分了。

　　明明是她先开的头，现在怎么能这样。

　　还没等林曦悦演完，旁边突然传来一陌生的成熟声：“诶诶！你男生不要欺负女同学啊！”

　　两人同时应声抬眸，然后不约而同的对视。陈醉刚想向路过的老师解释，结果直直地被林曦悦挡下，“听到了吧？知道错了没！”说完，露出一副得逞的坏笑。

　　“你......”“我怎么啦？！”陈醉被林曦悦气笑。可面对她，脑海中一时间竟然寻不出任何一个能怼的词汇，仅仅没有气势地一个你字，还被她“蹬鼻子上脸”的还了回来。

　　“好了，对不起。”林曦悦闹完，继而展开笑颜，语气自然地赔罪。

　　......她的声音说的那样甜，再大的火气也被冲了走。

　　陈醉闷哼出声，最后摇头，“就是我太纵着你了！”说完，心虚地看了眼林曦悦。

　　她太懂他的心思，早早用一双大眼注视他，静待其回眸时问：“什么？”

　　话语停顿之时——“嘭！”

　　在外的行人，同学老师，包括林曦悦和陈醉都转头向传出巨大爆鸣的地方看去。

　　只见这青天白日的天空上，竟源源不断绽放起了烟花。

　　在城市中，林曦悦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烟花了。

　　可是今天也想不起来是什么重要的节日，谁会在这时放烟花呢？

　　欣赏片刻后，林曦悦不解发问。

　　“不知道，有可能是过生日或是阖家团聚了吧。”陈醉耐心解释后，杵了杵她示意要回班上课了。

　　林曦悦却依旧心有余悸地望着天。身子已经转过去了，半边头还没有。

　　这烟花绚烂，但在白日时，偏偏是那样短暂。

　　*

　　放学时，林曦悦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久违的身影。爷爷他若来，必是会站在最显眼，让他孙女一眼就能找见的地方。

　　望见这亲切面孔的一刹时，林曦悦的脸上立刻显出笑容，十分欢快地小步跑出校门奔向爷爷。

　　爷爷已经有一年都不再来接她了。

　　说来也怪她自己。

　　在下定决心要改变的同时，一个劲没控制好力度，什么都要自己独当一面，也是特别冷漠决绝地把想帮她的亲人推开了。

　　现在一切都已经变得好与顺利，让林曦悦有足够的时间去怀念曾经。

　　她跑到爷爷面前，爷爷还像从前一样，面上挂着慈祥温和地笑意，嘴里不停说道：“我来！我来！”而后自然地从林曦悦背上拿过书包。
　　林曦悦身上顿然感到一阵轻。

　　“爷爷，今天你怎么来接我了？”爷爷的步伐逐渐变得缓慢，但也还能紧紧跟在林曦悦的身后。面对她的疑问，停顿了好些时候。

　　见爷爷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东西，一直都没有回自己的话。林曦悦走在前面，却时不时地回头观察爷爷神情。从校门口到车站，一直是面无喜色，甚至给人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林曦悦望着，心里有种说不明白的余悸。

　　爷孙两个依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两点一线走再熟悉不过的路线回家。一路上，林曦悦心情高涨，时不时会张口和爷爷聊聊在学校中最近发生的事。

　　她变得愿意敞开心扉，乐于畅谈，面对家里人她也不再沉默寡言，不喜沟通了。

　　爷爷看着她欣喜模样，不停地微点着头，嘴里呢喃着，“好啊，真好啊。囡囡长大了......”

　　一遍遍地说完，大概在林曦悦耳朵里重复了有三四遍。

　　在孙女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了几滴泪。

　　“爷爷。”林曦悦重新想起来件趣事，偶然转身看向爷爷。倏忽间，她深感到不对劲。

　　“爷爷......”原本欢乐地语调渐渐变得轻微，拖着尾音地担心唤着。

　　“没事，没事，你好好走着。”爷爷沧桑铺满皱纹的脸上，因哭泣而染上的红，脸颊仍发烫着，却还要耗尽气力冲孙女撑起来苦笑。

　　林曦悦心里很清楚一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一遇到这种情况，爷爷他就只会说这两个字：“没事。没事......”

　　林曦悦总认为这样是“假乐观”。

　　毕竟是一家子，发生了任何事都是要一起承担的。真正遇到难了，“没事”二字更与难过和焦虑格格不入，给人一种火上浇油之感。

　　小时候的想法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的增多而逐渐消磨了。

　　她在不知不觉间，似乎也变得和爷爷一样，要是遇到目前令其难堪痛苦，跨不过去的坎...就在心里默默安慰，不停念着，“没事，没事，都会过去的！”

　　......就是这样处事不惊，换句话说人生态度豁达的人，怎么会轻易落泪呢？

　　林曦悦脸色肃然，走着的步子愈来愈缓慢和沉重。

　　待到了一个路口，她再也忍不住了。

　　“爷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她迅速转身面对爷爷，语速发快，甚是焦急和慌张。

　　爷爷越是让她冷静，凭她的心智现在仍做不到。

　　“如果不是有人离开，他又怎么可能控制不住在我面前哭泣呢......”林曦悦心说着，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以闪电的速度飞快上演着。

　　她越想越怕，终于在听到身旁人缓缓开口后，分崩离析。

　　“夏千岁她啊，去世了。”

　　“......”

　　“什么......？！”
　　数不清时间的静默后，林曦悦僵直站在原地。

　　她的模样怔得吓人。

　　面色愈发惨白，眉毛拧成一团，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心中剧烈翻腾着，却始终叫喊不出一点声音......最终没有丝毫力气，不知道在反复询问谁。

　　“夏千岁......”林曦悦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很早就住在心间的名字。

　　一瞬间的心如刀绞，她不敢相信地头脑眩晕，双腿发软地蹲坐在地上。

　　“囡囡...听爷爷的...你先起来......”

　　爷爷的话，余留下的情绪只剩如死一般的寂静。

　　林曦悦双手抱头，那一颗接着一颗，完全兜不住的泪珠双双滴落在地上，裤腿上。滴血的心，慢慢拾起和夏千岁破碎的回忆。

　　她的命是这样不好。

　　“为什么呢？”林曦悦浑身发着颤，“为什么偏偏...偏偏是她呢？！”现在只能吐出不清不楚地呓语来。

　　林曦悦迟迟不起身，那一瞬间心口的爆炸，令她感到心如死灰，正如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一般。

　　夏千岁永远的离开了，带着林曦悦的回忆，带着她们的童年。

　　“千岁她治病太痛苦了，离开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件好事呢，孩子，你要这么想啊。”

　　爷爷的个子不算高，瘦小的老人在此时此刻似乎拥有高大的影子，可以为自己遮挡阴霾。

　　林曦悦听后，由细声地抽泣直接转为痛哭。她崩溃地叫喊出声，双手死捂着脸庞，被泪水与悔恨浸染。

　　边哭，她的嘴里不停绝望念叨着，“千岁...千岁......她是夏千岁啊！她是夏千岁啊！！”

　　每念一遍名字，就像有一把刀在剐她的血肉，鲜血淋漓不能直视。

　　她的十指向掌心微缩，奋力攥紧拳头，指关节被握得咯吱咯吱发出响声，直到没有力气。

　　“她是......夏千岁......”终最后道完，林曦悦在无声中成为了疯子。

　　夏季年年，年年岁岁，岁岁平安。

　　这句话是她送给她的生日祝福语，现今，却还差两句：平安为难，难存世间。

　　想是这人世间容不下她，天也随她去了。

　　林曦悦睁着那双无神的眼抬头直直望着天。

　　生死瞬间，悲喜刹那。这时，她的薄春似颤抖着想要发出声，却又如鲠在喉。

　　“爷爷......”她轻轻念着名字。

　　“夏千岁在天上，真的会平安喜乐千万年吗？”

　　带着嘴角扯出的一点笑，显得这句话是那么地悲凉和无奈。

　　林曦悦开心的是她得到了“乐观主义者的认同”。

　　爷爷心头一紧，微微叹息同她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