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练笔》三幸有生

2、我离不开你 我们是彼此

　　父亲小药店的位置并不好，大门对面就是小区的垃圾站，路灯忽暗忽亮地撒在垃圾站上，它便成了晚上药店门前的主角。一只流浪狗闯进主角的舞台，在溢出来的黑色垃圾袋里嗅来嗅去，惹得聚堆的苍蝇一窝哄地全跑出来，黏在小狗瘪瘦的肋骨上。
　　小狗突然从垃圾堆里抬起头来，朝“舞台”外面盯了两秒，一转身就跑了，然后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在门前响起，“许叔，要一盒治胃疼的药。”
　　我收回盯着垃圾站的视线，习惯性地问客人：“多大了？因为什么胃疼？”
　　“清哥？”
　　“小游？哦，我爸回去休息了，你要……你头怎么了？”
　　小游用手擦了擦头上的伤口，血迹更明显地染红了额头。
　　“可能是刚刚把纱布吹掉了，我回去再贴。”
　　“怎么伤的？”
　　“摔的。”
　　“小游，我是学过的，你这是玻璃砸的吧。”
　　小游见手擦没用，就扯起袖子，额头都被擦红了。
　　“你妈砸的？”
　　“不是，酒瓶子。清哥，我要一盒止胃疼的药，我妈酒喝多了。”
　　我递给她一些纸巾，然后给她拿了药和一些纱布。
　　“这是什么？我不要这个。”
　　我把被她推过来的瓶子重新塞过去，“外伤用这好得快。”
　　“谢谢清哥，它多少钱？”
　　“我用过的，不要钱，送你了。”
　　“那我不要了。”
　　我正打算硬塞，一阵风从门口涌进来，然后许沁一把扑到收银台上，“哥，救我一命啊！”
　　药没塞到小游手上，因为许沁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往后退了一步。
　　“哥！快给妈发消息说我一直在你这儿，酒吧门口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她看错了！”
　　许沁上来就要抢我的手机，我只得往后退，“那个人是不是你，你比我清楚，妈又不是傻子。”
　　许沁抓着我的衣服不放，我正打算金蝉脱壳的时候一声机械的女声响起，“支付宝到账30元。”
　　许沁也听到了，终于意识到小游的存在，忙松了手，转过身看着小游。“于游？你……你头怎么了？”
　　“摔的，我先走了，拜拜。”
　　“哦，拜拜。”
　　好吧，药还是没给出去。
　　“那是她妈弄的吧？”
　　“嗯。”我叹了口气，打算把药放回柜子里。
　　“你拿我的药干嘛？”
　　“这不是看小游受伤了吗？我说不用给钱，她就不肯收。”
　　“哥，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吧，于游的零花钱比你想象的要多，用得着你送？”
　　“嗯？不像啊。”
　　“真的，虽然她妈确实是个奇葩，但给的零花钱是真的多，而且她吃的穿的哪样不是牌子货？说实话，我还有点羡慕……”
　　“嗯？！”
　　许沁连忙止住，“不是哥，我怎么可能羡慕她，她那妈我也招架不住啊，于游不拿第一名她就发疯，拿了第一名就在家长会上趾高气扬，你没看那天她妈的样子，恨不得让我们跪在地上膜拜她。”
　　我其实能想象小游妈妈那天家长会的样子，毕竟，那是她在小区的常态。
　　其实我和小游一家接触的不多，我们家搬来的时候我正好去外地上大学去了，回来过节我们一般又会回老家，只是因为我这次回来实习，才渐渐了解了一些。比如小游成绩很好，比如小游妈妈对小游很严厉，又比如小游是单亲家庭，小游妈妈离婚后就带着小游回到娘家，结果并不被娘家人待见。因为小游妈妈是偷偷跑出去和小游爸爸结婚的，结果小游爸爸出了轨，这让娘家人对她多是嘲讽态度。
　　我关了小药店，把许沁带回去向母亲“负荆请罪”。没了店铺的灯，才发现原来这条路真的很暗，我试图唤两声那只流浪狗，回应我的只有被风裹着的垃圾闷闷的臭味。

　　周一的早晨总是慌慌张张地拥挤着，我在早餐店吃完早饭，正打算汇入车辆走走停停的洪流，一转眼看见于游进了早餐店。
　　“两碗皮蛋瘦肉粥，打包。”
　　“小游？你没去上学吗？”
　　“清哥，我妈住院了，我给她买早餐。”
　　“在哪儿住院？”
　　“人民医院。”
　　“人民医院你跑这儿来买早餐？“
　　“我妈喜欢吃这家。“
　　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要去人民医院，我送你去吧。”
　　“不用，我骑单车来的。”
　　小游拿了早餐，向我挥了挥手，骑着自行车在一声声车喇叭声里钻了过去。过红绿灯的时候我在车里又看见了她，比起堵在路上的我们，小游更像一阵风，穿过拥挤的早晨，路过熙熙攘攘的街边摊和人群。
　　小游比我先到医院，我找到小游妈妈的病房时，只有小游妈妈一人在吃皮蛋瘦肉粥。
　　“伯母，您还好吗？”
　　“许清啊，我还好，你看见小游了吗？”
　　“没有。”
　　小游妈妈放下没吃多少的粥，“许清，你能扶我去接热水的地方吗？”
　　“我可以帮您接热水。”
　　“我不是要去接热水。”
　　“那您……”我话还没说完，小游妈妈直接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我只能连忙把输液袋挂到移动架上，扶着她往外走。
　　靠近接热水处，小游妈妈突然停住了，然后小游和另一个女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没想到吧，我提前拿到**大学的通知书了。”女生听起来和小游差不多大。
　　“这有什么没想到的，我知道你很厉害。”
　　女生得意地笑了笑，“看把你妈给气的。”
　　小游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妈会被气到还专门来邀请她？”
　　“我不能吗？你妈都在我爸妈面前炫耀你多少回了。哎，我就搞不明白了，你妈工作还是我爸帮忙介绍的，她咋就那么爱炫耀你啊，她想证明什么？证明她当时没嫁错人？证明你爸基因好？”
　　“我妈没那个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不是我说，我看你妈既要天天担心这个侄女的成绩超过你，担心那个侄子比你前途好，还要受姑父他们的嘲讽，在这儿也活得不开心啊，为啥一定要带你回来呢？”
　　“她把家族看得比较重吧，反正我会带她离开的。”
　　“怎么离开？”
　　“我要考到外省去。”
　　“啊？可是你妈上次才来找我妈问省内一所大学的收分情况呢。”
　　小游她们的对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刚刚，小游妈妈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然后快步往回走，我一时没注意，竟没有抓住她。
　　小游跑出来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连忙去追伯母。
　　可是迟了，小游妈妈关了电梯，小游立马往楼梯口跑去，她一直没停，直接朝顶楼跑。我和另一个女生在后面跟上，到现在才发现，小游体育也不差。
　　我到顶楼时，小游妈妈已经坐在栏杆边上，翻过去便是九楼的高度。
　　“你要走！你要离开我！”
　　小游喘着气，声音却依然清亮，但仔细听，带了一丝颤音，“我没有，妈，你过来。”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没有，我说的是带你一起离开。”
　　“我不离开，我不离开这儿，但你要走，你要抛下我，你不要我了……”小游妈妈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看着我们，却又空洞无神。
　　“妈，如果你不想走，那我们就不走，我不会离开你的。”小游温柔地哄着，慢慢向栏杆边移动。
　　听了这句话，小游妈妈像是被吓到一般，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不不，你要走，小游你要走，是我害了你，你得离开我，我不能拖着你，对，不能，我得离开你。”
　　小游妈妈突然转过身去，她要跳了。
　　“妈，我数三下，你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小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抵在自己脖子处。威胁的话很有效，小游妈妈立马又转过来盯着小游，但也并没有离开栏杆。
　　“一……”
　　没有数到下一声，小游脖子已经见了血，我没想到她会来真的，正想上去夺水果刀，小游妈妈就扑了过来，把小游紧紧抱住，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砸地声。
　　“小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妈，我不会离开你，我不考外省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我和医院那边解释了一番，回病房时小游妈妈睡着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散掉的头发也被重新盘好了，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女生是小游的表姐，她似乎被吓到了，呆呆地坐在一旁。
　　“小游，我先走了，那个，你真的不考外省了？”
　　这正好也是我想问的。
　　“嗯，我妈不想走，我离不开我妈。”

　　小游妈妈还需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我载小游回去拿换洗衣服，经过城里的小游乐园时，她突然问我，“清哥，你去过这个游乐园吗？”
　　我摇摇头，我来这儿的时候都要上大学了，怎么可能去过。
　　“我去过，那天我和妈妈吵了一架，她把我丢在游乐园里，一整天。本来约好在这里玩一天的，结果被我搞砸了。然后我遇到了一个哥哥，他看我哭，就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后他就说他可以带我玩，因为那天太晚了，我们约好第二天来游乐场玩一天。”
　　小游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催，我知道，那个哥哥违约了。
　　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在带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儿去幼稚的游乐园玩，与和朋友去网吧开黑之间，选择了后者。那个不负责的哥哥，就是我。
　　“清哥，你知道吗？第二天我等了一天，结果接我回去的，是妈妈，后来终于带我去游乐园玩的，也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