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练笔》三幸有生

1、我还是成为了他的影子 你死了，今

　　坐在靠窗位置，这是我的习惯，右耳听着饭店播放的悠缓歌声，左耳贴着窗户，感受着玻璃侵在空气里的冰凉，今天还能听到雨滴砸在窗户上的心跳。因为是连绵阴雨，天要显得比往常暗一些，路上的积水在行人来往的脚步下变得浑浊，来不及清理的鞋子也带着浑浊在饭店的地板上泼下一路杂墨。
　　为了避免人流，我特意提前来吃晚饭，待耳边的歌声被嘈杂的人声掩盖时，我也差不多吃完了。我起身向门口走去，在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像是一根针扎进心脏，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在背后那一片叽叽喳喳声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很重要，很沉重，它紧紧拧住了我的心脏。虽然我向来不相信什么预感，但现在却不禁放轻了呼吸，一定有什么，我迅速回头看去，是一群年龄和我相仿的女生正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只有一个女生，没有看菜单，没有凑过去听服务员的建议，她盯着我，像是失了灵魂的木偶，任泪水流下来。与她对视的那一刻，时间似乎变得很慢，我看着她的眼泪，就像一滴雨水从窗顶划到窗底。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也不见女生有其他动作，于是只得冒昧地向她走近。女生的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从门口到身边，甚至不曾眨眼。
　　“你好？”
　　“啊？你好？有什么事吗？”
　　回应我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女生。
　　“哎呀，琳琳，你怎么哭了？嗯？你欺负她？”
　　这下误会大了，我连忙摆手，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看着我的琳琳，依然像一个木偶，似乎并没有听见我们说什么。
　　“待会儿再找你算账，琳琳，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女生替琳琳擦去眼泪，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琳琳，告诉我，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别怕啊，我待会儿帮你揍他。”
　　像是感应到了朋友的存在，琳琳终于有了动作，抬手紧紧抱住女生，埋在她的肩上，痛痛快快地大声哭了起来。只是我的存在略显尴尬，另外几个女生狠狠地盯着我，让我也不敢悄悄离开。
　　“说，你对我们琳琳干了什么？”
　　“你胆子大啊，敢欺负我们琳琳！”
　　“没有，我没有欺负她，误会，真的是误会啊。”我百口莫辩，我也是一次见你们的琳琳啊。
　　我开口的那一刻，琳琳猛地从她朋友的怀抱里挣开，回头看着我，似乎很震惊。像是要证明我的存在，她把手伸向我，带着小幅度的颤抖，但在要碰到我的那一刻，她又突然停住，抬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仿佛我是一个易碎品。
　　“真的是你吗？小南哥？”
　　小南哥？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原来是因为小南哥啊，这是一个尘封了很久了的名字呢。
　　“我不是，但你说的小南哥，是林南吗？”
　　“……是”，随着这个极短的音出来的，是琳琳再一次止不住的眼泪。
　　“我不是林南，我是林南的弟弟。”

　　琳琳跟她的朋友们解释后和我另找了个座位坐下，刚好就是我原先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我们聊了很多，当然，都是关于林南的。原来，林南高中离家出走后在琳琳家的饭店打工，包吃包住，简直成了琳琳家的“儿子”。如果我猜得没错，琳琳可能还对林南有超越哥哥的情愫。自坐到这个位置后，琳琳就没有再看过我一眼，聊天时也只是望着窗外，我无意向窗外一瞥，瞬间的对视才让我发现，她其实一直盯着我，透过窗户的反射，看她的小南哥。
　　“那我哥现在在哪儿？”
　　琳琳沉默了很久，倔强地盯着窗户，倔强地不去擦又涌出来的眼泪。
　　“对不起，小南哥……小南哥死了，是我的错，我被混混缠上，他保护我，被他们打死了，真的……真的对不起。”
　　琳琳趴在桌上，小幅度抽搐着，即使坐得这么近，如果不仔细听，是听不见她那明显压抑着的哭声。
　　林南死了。
　　很奇怪，我并没有很明显的情绪波动，就如我以为我找到了他一般，这颗心，似乎除了刚刚预感到什么的时候有过剧烈地跳动，就一直是这样，平静如死水。林南在我的生命里只缺席了三年，为什么我觉得仿佛有很久很久，久到我快忘了他。
　　“没关系，这是哥哥自己的选择。”
　　我想不到什么安慰琳琳的话，毕竟林南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能去看看林南的墓吗？我父母可能也要来。”
　　“嗯。”
　　琳琳依然趴在桌上，外面似乎刮起了风，丝丝细雨倾斜着撞上玻璃，像一根根针扎进窗户。
　　我们约好了明天一起回琳琳家，直到我要走的那一刻，琳琳才终于又看向我，我很清楚那样的眼神，她不是在看我，她在看林南。
　　阴雨带着昨天的昏暗延续到了今天，飞机、火车、大巴，这一路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感叹，原来林南走了这么远。
　　城市里的积水只会沾染鞋子，农村就不一样了，我走在路上，泥土像要把我吞噬一般，肆意地爬上我的裤脚，每走一步都印下一张狰狞的脚印。城里好歹有高楼撑着暗沉的天空，平旷的稻田只能任黑沉沉的乌云压下来，侵占着每一口氧气的空间。
　　琳琳妈见到我的那一刻，与琳琳如出一辙，像被抽取了灵魂的木偶，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你好，伯母。”
　　“哦，对，你好，小伙子，你和你哥哥，真的太像了。”其实，琳琳妈哭起来的样子，和琳琳也很像。
　　琳琳妈留我吃了一顿午饭，菜不多，但依然有那道炖土豆，林南啊，无论在哪里，都有人记得你喜欢吃什么。
　　饭桌上很安静，琳琳妈似乎仔细地看着我的每一寸皮肤，琳琳和昨天一样，没有看过我一眼。
　　一只小狗跑进来，应该是闻到了开饭的味道，看到我后，小狗似乎有些疑惑，往我这边嗅了嗅，然后一边后退一边狂吠起来。
　　“猪头，别叫。”
　　琳琳驱赶着小狗，迫于琳琳妈的棍子，猪头一边摇尾巴一边退到了狗窝。狗窝是一个木板搭的小房子，林南以前也搭过这样的木房子。
　　仔细看，小房子边上还刻了字，“琳琳的狗窝”“林南的狗窝”上下挨着，被划了横线，然后下面是“猪头的狗窝”。
　　林南的字真的很丑，和以前一样。
　　因为外面还下着雨，琳琳先带我去林南住的地方转了转，房间很小，至少比他以前的房间小很多。房间很整洁，应该是琳琳她们收拾了一下，床上只有床板，床单被子什么的都被收进了柜子，隔着床板能看见床底几双旧鞋子，还有一个破烂的篮球。我趴在床边去够那个篮球，却撇到了一双干净而突兀的球鞋，那是林南走的那天穿着的鞋子，看起来还很新。
　　一种无力感涌上来，我突然什么都不想看了。
　　“你们要拿走他的东西吗？”
　　琳琳盯着桌上黑笔留下的旧迹，我顺着她的眼睛看去：“琳琳是个猪头”“林南是个蠢蛋”……
　　“不，我们不会。”
　　没有资格，我们只拥有林南十六岁以前的生活，十六岁以后，林南不属于我们。
　　雨停了，去墓地的小路像铺了一层泥浆，我们只能杵着棍子缓慢挪动，琳琳滑了一下，手里的白花掉了一朵，迅速被泥浆裹进了大地。
　　这里的习俗是土葬，林南就在那一堆突起的石块下面，简陋，又显眼。不像我们那儿的陵园，林南没有邻居，只有一片墨绿色的橘子林。
　　“小南哥，我来看你了，还有，你的弟弟。”
　　我不知道该跟这样子的林南说些什么，是说好久不见，还是祝他来世幸福？
　　琳琳可能在等我说些什么，而我也在等琳琳说些什么，最终我们俩什么都没说，沉默了许久，我把花放下，说了声再见。
　　到镇上的时候，我想取些钱，就让琳琳在银行外面等我一下，我出来时，一群狗正吠着摔倒在地上的琳琳。
　　“小南哥！快把它们赶走！”
　　其实我以前也怕狗，后来林南走了，没人帮我赶狗了。
　　琳琳扭了脚，她不肯去诊所，我只能背着她回家，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哭声。
　　快到家的时候，一群高中生在广场上打篮球，那个最高的男生运球时还颇有几分林南的感觉。
　　“小南哥？”
　　对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和林南认识。他丢下篮球朝我跑来，说不上来是怀疑多些还是惊喜多些。
　　“我不是，我是林南的弟弟。”
　　“啊？哦。唉？琳琳姐，你怎么了？”
　　“她摔了一跤，我先送她回去了。”
　　“哦哦，好。”
　　后面男生的嬉笑声和篮球砸框的声音又响起，明明下了一天的雨，这时候竟然还有落日忽隐忽现。

　　父母在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才赶到这里，墓地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这里太空旷，空谷传声，以至于我总感觉他们的哭声像是某种呼唤。
　　两个母亲聊了很久，聊着聊着就哭着抱在一起，我觉得再聊下去今晚可能就不用睡了，于是催他们去旅馆。
　　“林北，你要不就在这儿睡吧，琳琳妈都把小南的房间收拾好了。”
　　我有些无奈，我以什么身份住林南的房间呢？
　　“不，他睡旅馆。”
　　看来无奈的不止我，还有琳琳。
　　“我的意思是，抱歉阿姨，房间被我弄乱了，没收拾好。”
　　“没事没事，本来就订好了旅馆，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拜访。”
　　去旅馆的路上，母亲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林南宁愿在这儿也不肯回家呢。
　　“可能，哥哥当时只是不想上补习班了吧。”
　　我很想告诉母亲，在她眼中的“更好的”生活，已经给林南套上了很重的枷锁，生活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这儿的生活也有城里生活里没有的风景，想过怎样的生活，都不过是哥哥自己的选择罢了。
　　母亲没有回应，我以为是她听出来我的谴责之意，结果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和以前一样。十九年了，双胞胎就那么像吗？以至于连母亲都分不清。林南死了，我还是成为了他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起了雾，小镇一片白茫茫，像隔离外界的幻境，风轻轻吹着，给我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因为要去赶下午的车，我们向琳琳家告了别。我问琳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她摇摇头，只说了一句：“林北，再见，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答应了她。
　　大巴颤颤巍巍地离开小镇，两个高中生模样的一男一女，正牵着手在桥边淌水，油菜花也开得正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