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神迹》谓之十三

6、第 6 章 “流放者”

　　在饭桌上，许攸吃着爸爸妈妈为了庆祝弟弟第一天上学而买的“汉堡”，一边品尝着嘴里新鲜而美味的触感，一边看着弟弟兴奋地展示今天学到的东西，觉得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那样的新鲜又缤纷。活了这么多年，许攸第一次对“明天”产生期待——新的电视节目，生活中不期而遇的小插曲，明天的晚饭...
　　吃完饭后，许攸习惯性地帮妈妈收拾好碗筷放到水池里，而后开始扫地。妈妈看见这一幕，皱起眉头冲爸爸说道：“你看咱闺女，你都多大人了还不能帮家里干点活，让一个小孩子干活你害不害臊啊？”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爸爸，让他把许攸手里的活接过来。
　　许攸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爸爸对她每次饭后都要主动干活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哎呀。女孩子勤快点好，不然以后到了婆家要被挑毛病的，我这也是为闺女的未来着想嘛。”
　　闻言，妈妈不满地瞪了爸爸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刷碗了。
　　扫完地擦完桌子后，许攸写完作业就沉沉进入了梦乡。
　　次日。
　　许攸刚刚踏入班级，就看到班里一个一直被叫做“矮豆芽”的男生一如既往地早早来到了学校，但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而是拿着教室里的破抹布用力地擦着自己的座椅。
　　许攸心生好奇，走上前去，看到男生用力擦拭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贴着几张双面胶的胶条，胶条上还附着着男生手里的破抹布上的几缕布条，应该是刚刚在被擦拭的时候粘在上面的，不过能看出来这不是单纯的双面胶会有的粘合度，好似上面还涂了其他更强力的胶水。男生的手紧紧地抓着破布，关节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里面的筋脉和骨骼马上就要冲破薄薄的皮肤裸露在外；他的脸涨红成了不正常的猪肝色，眼眶通红，却努力地不让泪珠从那里掉落下来。
　　对这个人许攸印象很深，因为他是大家下课时放学后最常谈论的话题。虽然没有和他接触过，但是许攸已经对他了解得十分全面——脏、穷、矮、不爱干净、会把流出来的鼻涕随手抹在衣服上、还总是调戏女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前那个世界里，任意一条揪出来都是足以让人被流放的罪名。许攸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出现这么多不好的品质，在打心底里感到厌恶的同时，也再次惊讶于这个世界的宽容。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进行另一种意义上的“流放”：他的课桌被孤零零地扔在最后一排，自己一个人是一个学习小组。许攸不知为何，对这一切感到愤怒而凄凉——他最起码还能和自己的家人团聚；要是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他恐怕早就被清除了吧。然而自己的弟弟和爸爸，明明比他好的多得多，却要被迫与家人分离...每当想到这里，许攸就会触电般地祈祷一句，而后又用现在所拥有的美好生活提醒自己，这已经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了。
　　即使如此厌恶他，根深在许攸骨子里的习惯还是让她礼貌地出声询问道：“同学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忙吗？”
　　男孩受惊似的抬头，看到眼前这个女生之后，他高高拉起的防御警告顿时放低了几分。在每一个人都欺负他的情况下，这个女生是对他最友好的那一个。即使有的时候女孩看向他的眼神里会带着淡淡的厌恶，那也比其他人眼睛里明晃晃的嫌弃要来的柔和得多。不过一直被欺负养成的防御心理还是使男孩很快地垂下头避开了女孩的目光。“不用了...”他讷讷道，停下的动作使他攥着破布的手一时之间竟显得无处安放。
　　“那好吧，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喊我。”许攸有点庆幸，她不是真的想帮他，但是如果他要求了的话她就不得不那样做了。
　　女孩走开了，意料之中的事情，却也使男孩小小的失落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自觉升腾起的小小希望被掐灭。
　　教室里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许攸再扭头看去时，只见男孩蹲在了桌子下面，他尽力地缩小着自己的身躯，好似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是其他人可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班级里一个发育得十分良好的小霸王李旭一进班就四处寻找着他的身影。在其他小孩都一米二、一米三的时候，李旭的身高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一米六，肥胖的身躯对于幼小的孩子们来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慑力。李旭用他那似乎永远都在抓零食的油腻的肉手把书包随意地往桌子上一甩，脚步不停地走到矮豆芽的桌子前，向下探头一看，就笑了：“大家快来看啊，矮豆芽还嫌自己不够矮呢！他都快钻到地里去啦！”
　　男孩瑟缩着小小的身影，又往桌腿那儿靠了靠。
　　“喂，我说，”小霸王再次开口：“你是想把自己种到地里去，想多吸收点养分然后就能长高了吗？”
　　班级里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那小霸王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似乎在为自己逗笑了这么多人而感到骄傲：“都快上课了，你怎么还不坐到座位上去啊？你要是再继续蹲在这儿，我都要忍不住想给你浇点肥料了。”
　　他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肉褶堆叠的脸庞上露出狡黠的神色。他在等着矮豆芽坐到凳子上然后出丑，这是他昨天放学的时候灵光一现想出的给大家的一个“小惊喜”，也是他的得意之作。想着一会矮豆芽窘迫的神情，他脸上已经提前浮现出了掩饰不住的兴奋。
　　“快点儿啊，马上上课了！”他看着依旧瑟缩在原地的矮豆芽，感觉到了事情没有像自己预想一般发展的懊恼：“你再不起来，小爷我这泡尿可就要给你施施肥了啊。”
　　四周再次响起了笑声。班级内外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除了矮豆芽。巨大的恐惧早已使男孩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一滴滴的掉在妈妈周末给他买的新裤子上。“我们小灿又长高了啊。真棒！”妈妈开心的神情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本来不想穿这条裤子上学的，他知道他穿到学校里的每一件衣服都不会干干净净地穿回家。可是妈妈好像很失望，以为是他不喜欢这条新裤子。一番执拗的小孩子置气过后，他还是认命般地将这条裤子穿在了身上。看着妈妈脸上并不经常浮现出的开心神情，他想，大不了这次我求求他们，不要弄脏我的裤子就是了。
　　忐忑不安的孩子带着幼稚的想法，孤身奔向了未知的，注定不可能胜利的战场。
　　矮豆芽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想起身，却因为蹲了太久早已麻掉的膝盖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崭新的、干净的裤子上面顿时沾满了灰尘。小霸王可不管那些，一把拽起男孩就把他大力的按在了椅子上：“这才对嘛，要当个乖孩子。”说完，他还学电影里的□□老大拍了拍矮豆芽的脸：“哦，我忘了今天的垃圾好像还没倒，要不麻烦你去帮我跑趟腿吧？”
　　“垃...垃圾我昨天倒过了。”男孩嗫喏着开口，声音小到如蚊蝇一般，祈求着他能放过他。
　　“放什么屁呢？”小霸王皱起了眉：“叫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说着，便一把扯起男孩。
　　不过，预想中男孩裤子被撕裂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小霸王眉头皱的更深了，扭头向凳子上看去。早晨男孩擦拭时留下的破布条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不过平时都是让别人帮自己值日的小霸王可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他疑惑地又扭头看向男孩的屁股，发现那里的布料还是完好无损的，布条并不来自于那里。
　　“操，真扫兴！”小霸王泄愤似的锤了男孩一下就回到了座位上，男孩往前踉跄了好大一步，不过还好他及时稳住了身形，没有做出更出丑的举动。
　　上课的时候，小霸王一口闷气一直憋在心里挥散不去。甫一下课，他就怒气冲冲地走到自己的小跟班李响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昨天吩咐你办的事，你办了吗？”
　　李响刚刚看到上课前的那一幕，就知道自己要大事不妙了，慌忙说道：“办了老大，我贴完胶条之后怕不够劲儿又往上抹了好多502呢！”看着小霸王并没缓和的神色，他又连忙接口道：“老大你先别生气！我刚刚又想出了一个好点子，保准这次绝对能技惊四座！”
　　学艺不精的小朋友把昨天刚刚听到的成语用在了这儿，更加不学无术的小霸王也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劲，把耳朵凑到李响边上听着，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成，那就这么办！不过这次要再不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的！”说着，他威胁似的挥了挥拳头，李响立马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小霸王满意地回到座位上，焦急地等待着下一次课间的到来。
　　40分钟很快结束，一下课，李响就来到矮豆芽桌前，半推搡着把他带去了厕所。小霸王则是偷偷地拿起了他的凳子，自己一个人钻到了教室的角落里，还把周围的人都驱赶开了。
　　课间很快结束，李响和矮豆芽几乎是踩着上课的铃声进了教室。老师紧随在他们后面走了进来，他刚在讲台上站定准备打开教案，就看见小霸王高高地举起了手。
　　“老师，张灿尿裤子了！”
　　学生们集体哄堂大笑，老师不悦地拧着眉看向矮豆芽的方向，只见男孩深深地埋着头。他本来就不太喜欢这个孩子，此时更是只想赶紧稳住教室里的哄闹：“那就快回家去换吧。”
　　男孩依然低着头，嘴里好像在嘟囔着什么，但是在嘈杂的气氛里没人听得见。
　　“哎，老师叫你去换呢，听不见啊？”矮豆芽前排的一个男生嫌恶地挂着戏谑的笑意捏着鼻子扭头看向他：“骚味儿在这儿都闻见了！”
　　老师见男孩迟迟没有动作，心中的不耐更加深了几分：“好了，都安静！张灿，快回家吧，换好裤子再来上课。其他同学，打开书翻到第20页，我们来一起朗读一下昨天学过的这首诗。”
　　矮豆芽像被定住似的还是垂着头。朗朗读书声停止之后，他前排刚刚嘲笑过他的那个男同学举起了手：“老师，这味儿太骚了，我学不下去啊。”
　　教室里再次沸腾起来，笑声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冲击着男孩的耳膜。
　　“张灿，你再这样扰乱课堂纪律的话，我就要叫家长了。”老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
　　“别！”矮豆芽猛地抬起头，不知何时开始的眼泪和鼻涕随着他猛烈的动作差点从他的脸上被甩出去：“别，老师，我回家，我这就回家，求你别叫我妈妈来...”
　　男孩不情愿地颤抖着地站起身，而后转身飞速跑出了教室。可是敏锐的同学们还是捕捉到了他屁股上的那一大滩深色水渍，巨大的笑声直到男孩跑出楼门才消失不见。